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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绝 ...

  •   二月的燕京,夜空一道蛾眉惨淡,人间却是万家灯火。
      紫禁城的含章宫里,一盏盏潋滟色琉璃灯高悬着,殿中立着一架架檀木台支起的大如雀卵的夜明珠,青花海水纹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榻前铺陈着针脚细密的波斯绒毯,物什件件是彩绣辉煌。
      却是静得离奇诡异,殿内只两人。
      上首坐着俞贵妃,生得雪肤花貌,蛾眉曼睩,皓齿朱唇。她半倚在弹墨牡丹大靠枕上,杏眼微睁,斜睨着下首之人。红妆未施,却美得凛冽凌厉,乌发中只插着一支嵌了一颗猫眼大小红宝的金簪。
      她是皇宫位份最高的女子,哪个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的。可到如今,殿中宫人尽数更换,贴身宫婢有去无回,直到她不得出这含章宫一步摆上了明面。断了手脚耳目,俞逐水自是废人一个。
      况且众人皆知的,她是曾经的宁王妃,本该与皇上在登基大典上共同晋封,却被按下不提,只晋了个贵妃。宫里哪个私底下不议论的。
      可笑如今这贵妃,也是当到头了。
      下首立着内务府大总管阮寄英,半俯着身子,低着头,手中高高托着一块墨绿玉佩,似有游龙浮动其中。阮寄英从皇上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便随着他,前后二十三年。俞逐水与他也是相熟,毕竟俞逐水好歹也做了五年的宁王妃,一年便宜贵妃。所以她明白皇帝叫阮寄英来的意思。
      “娘娘,皇上口谕,令娘娘…自行了断。”阮寄英到底有些不忍。他也是尽了力了,百般劝说皇帝无果,只能硬着头皮到了含章宫。
      俞逐水敛下眼,轻轻笑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见么?”
      阮寄英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忽的一阵寒风,殿内琉璃灯均是烛火一闪,俞逐水幽幽道:“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我与他,我以为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想竟是结下仇怨。
      “我想我究竟不懂什么叫爱,我以为我对他是爱,可我临到头怎么就后悔了。想必我原来也自以为是了。
      “我不愿就这样死了,可我除了去死还能如何?这一年在宫里只怕必死还难受些。纵使我出宫去又能如何,我还能去哪儿?
      “我对不起爷爷,爷爷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恼我、气我?他一个人把我养大,我却没有按他的心愿快快乐乐地活。我也是对不起父皇的,父皇总说我像他,也不知哪里像。
      “到底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希望他称心如意。我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若不是…”她忽的顿住了。
      “他虽不怕这样做落人口实,我却仍想把这件事做得漂亮些。就当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一声轻的听不清的叹息,俞逐水直起身:“难为阮公公听我念叨这般久,怪没意思的。我必当给公公一个交待,明早自见分晓。”
      阮寄英抬头看见面前苍白瘦削的曾经的女主子,想起皇帝迷恋的待在养心殿的“已故”逸王妃罗素玉,终究是自作主张地应下了。
      *********
      这一晚,新皇唐寻朝自顾自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一清丽娇美的宫装女子红袖添香。这便是罗素玉了,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生得婉娈而端庄。她侍立一旁,每每唐寻朝批完一本抬头的空隙,便与她相视一笑,端的是情深意浓。
      室中气氛正好,忽然房顶似有轻响,唐寻朝手下狼毫一顿,又笔走龙蛇,毫无异状。
      “素玉,你先去养心殿歇着吧。”唐寻朝抬眸淡笑道。
      罗素玉虽心中疑惑,可她为人聪敏□□,面上丝毫不显,笑着应声而去。
      半晌鼎九提着一人来见,瞧见那人,唐寻朝挥手使退了鼎九。
      “白启?”唐寻朝横眉一挑,“你不是在西域过得很快活么?”
      楼白启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他,嗯,颇有一股子沉静凛然、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了,笑道:“我倒想接着快活,可有人偏不让我快活。在西域救你的姑娘,我打听到了点不同的东西。
      “这一会你一定要大吃一惊。”
      唐寻朝心里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罗素玉不可能是救你的那个姑娘。
      “她所在的不是罗素玉所说的专门的商队,而是一队家仆、侍卫,主家宽宥,他们出一趟远门带些东西回家也是有的。我在一个农家清清楚楚地问到了,十五年前,送他们家小姐去龟兹的帕尼提大夫那儿寻医的,买了他们两斗葡萄干,竟给了两张金叶子。那小姐和他们家女儿玩上了,还送了她一只金镯子。想必错不了,她们说她头戴着一颗猫眼大小的夜明珠,不就是你手上那颗?”
      见唐寻朝点头,他接着道:“罗素玉所说她是随家中商队出门游玩,确实有偏差。再者,我去寻了那个帕尼提,还好还没死,也差不多了。他说异地寻医者都有详细记录,给我找了出来。那姑娘姓段,名雅瑜,大理人士,被喂了毒去解毒的。我仔细瞧了,那几年都没有姓罗的,更遑论罗素玉了。
      “我想都查到这份儿上了,也不能白白的还弄不清,叫你给罗素玉骗了去,就又去了大理。我想那姑娘自然非富即贵的,一打听,竟是十五年前大理段氏,谁人不知的?段家莫名糟了火,一夕覆灭,你也清楚。我找着一个他们从前的老仆,说是那姑娘受了刺激,大病一场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后来被段家世交收养,不想她得知身世伤怀,又不想她揣个不一样的姓氏心里闹腾,便给改了姓。外头也都瞒下了。
      “我还听说,段小姐身边有一个年岁差不多的丫鬟,唤作素蝶,还陪她一道儿去了西域,可是回大理之后便不见了。这素蝶可教那老仆印象深刻,确之凿凿道他们小姐身上的毒一定是那素蝶下的,素蝶是罗家派来的。
      “大理段氏和昆阳罗家的恩恩怨怨,你该也知道一些。当年大理段氏罹难,江湖上不少传言是罗家所为。”
      唐寻朝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楼白启想,这也正常,不过那罗素玉是要倒霉了。
      “子辰,你大概也猜到了,大理段氏的老爷子段不凡与先帝太傅俞老大人交好,段小姐被膝下荒凉的俞老大人收养,现在成了你的贵妃俞逐水。
      “我还去了趟京西的俞府,如今空置着。我好说歹说他们家管事才告诉我那都是真的。俞老大人本没有孙女,段雅瑜是谎充作堂兄孙女从乡下接来养着。而且我竟打听道,俞老大人的小女儿,也就是俞贵妃要唤的姑姑那位,名唤齐年。你与我说过要打听和齐年有关的事的。
      “喏,别的不说了,这就是缘分啊,你打不打算给贵妃娘娘晋晋位分啊?”楼白启笑得端的是丰神俊朗。
      却不想唐寻朝突然脸色惨白如纸,快步向门外走去,不知怎的竟一个趔趄,迎面撞上去了回来复命的阮寄英。
      “你…办妥了?”唐寻朝艰涩出声,清俊的面容竟有些扭曲。
      阮寄英忙道:“皇上恕罪,娘娘说想办得漂亮些,明早见分晓,奴才自作主张地给应下了。”
      唐寻朝黑着脸道:“去养心殿看着罗素玉。”说罢大袖一甩,疾步向含章宫去。
      楼白启:“,,,,,,”你做了什么噢?
      *********
      含章宫里一片漆黑,宫人乖巧地候在殿外。忽闻里头传来贵妃的一声“刺客”,只听什么摔碎在地的声音。
      宫人纷纷对视,急忙入殿查看,随即大惊失色,惊慌失措,俞贵妃被一柄匕首刺死在地,血流不止,大理石地板上摔碎了一颗夜明珠。没有人敢上前,一个宫婢四处一看,叫道:“皇上赐下的夜明珠都不见了。”
      唐寻朝远远瞧见含章宫殿门大开,宫人坏绕其中,便知晚了一步,却是不愿去想,脚下发狠了一般冲进里头。
      宫人跪了一地,一个他遣去的大宫婢上前道:“贵妃娘娘遇刺,皇上节哀。另外,夜明珠摔碎一颗,余下尽数被盗,疑是贼子害人夺宝。”
      俞逐水一匕首扎进了自己的心脏,那一瞬仿佛听见气泡破裂的声音,轻轻的,但令人明白自己无法扭转什么。
      甩出手中的夜明珠,大喊刺客。
      她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我的这出戏,也就落了幕。大概是闹剧谐戏。
      连死之前好好打扮一番也成了奢望,一个被刺杀的人怎么知道装扮好等待死亡?她拆下头上的红宝玉华蝶金簪,和包着黑布的夜明珠一起锁在雕花嵌铜大桧木箱里。
      唐寻朝见到躺在殿中的俞逐水,猛地闭了闭眼。
      她只着一件浅荷色中衣,胸口匕首所在被鲜血一次次浸染,红得发乌,那一朵金线牡丹,生生地被染成了血红。她躺在一小片血泊中,淡淡地勾起唇,乌发如鸦羽般散开在地,沾上了鲜红。如同一朵溅血的白玫瑰那样妖娆。
      她身上尚且温热着,唐寻朝将她轻轻搂在怀里,这是她生前始终求而不得的温柔对待。
      他的指腹贴在她艳红的唇上。
      俞逐水终是遂了她最后的心愿,在唇上抹了一些殷红的口脂。除此之外,再不敢有别的了。
      唐寻朝木呆呆地环着她坐在地上,眼前仿似出现大漠黄沙万里,尘土飞扬,一翠环锦衣的女孩,笑着拉过了他的手。
      他本对楼白启的话半信半疑,哪能这样巧?但越走近俞逐水,便越发觉得熟悉得可怕而真实。记忆中,她一笑,乌溜溜的杏眼眯成两片弯月,艳若桃李。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
      太迟了,我来得太迟了。
      蓦地,唐寻朝呕出一口血来。我不该猜你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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