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雪》小小喜鹊

2、不亲 娘亲说过，

　　陌生的院子，陌生的人。我呆在房中，至进来后不曾出去。
　　五岁，本该是和爹爹娘亲嬉笑玩乐的年龄。可我……我的家……我的亲人……我控制不住，泪，潸然落下。不哭，不哭，以前我因为摔跤而哭的时候，娘亲抱着我，轻抚我的背，用她温柔的声音，念叨着：“染染不哭，染染不哭，不哭喔——”可是如今……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小名，再也没有一个女人用她温柔的声音念叨：“染染不哭……”也没有了兄长的关爱，更没有爹爹用他那好听的嗓音说：“丫头你长得真像你娘。”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你怎么只对你娘亲好呢？你是不是我亲生的呀？”用他那修长的手拍拍我的脑袋，朝着娘亲柔和地笑。而后看娘亲用她毫无威胁力的粉嫩拳头轻轻砸向爹爹的胸膛。
　　可是现在……我抽噎着，任由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涌个不停。
　　“不哭，不哭，染染不哭……”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再也听不到娘亲温柔的声音了。也见不到爹爹，见不到兄长，见不到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我想我现在一定难看得不行。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落在我的手背，我尽可能地抹去泪水，可是任由我怎么抹，泪像是永远不枯竭的，流个不停。
　　朱阁门轻响一声，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边显现，我知道有人来了，连忙扯过被褥，往自己的脸上胡乱一擦。然后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将沾湿了的被褥压在里边，尽量不引起来人的注意。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我现在不仅仅是我，我代表着汝嫣一族。
　　他的手修长，轻轻推开绣着仙鹤起舞的屏风，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他坐下，坐在我旁边。我微微往右边移了一些位置，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娘亲当着爹爹的面告诉我的。爹爹那时笑着，他笑得十分好看，娘亲说完娇怒着瞪了爹爹一样，结果是我将此句记得非常熟。又陷入回忆，我的眼里蒙起一滩水雾，似乎泪水又要决堤泛滥……
　　我的双手抓紧了被褥，生怕一放手就会控制不住泪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
　　他也往右边靠了一些。我知道若是我再往右，他也是会往右的。于是我安静坐在华帐中，不再动，像个木头人。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脸，我尚未回神的眼睛里呆呆然一片。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他的面容生得极好，若画的眉，朱唇薄如蝉翼，高挺的鼻梁，水一般清涧却一望就要沉沦的眸，上边有又长又密的眼睫。真是美得不堪言语。我心里万分震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美的人儿。
　　是看错了么？是哭晕了么？我于是将脸凑近了些。
　　却不料这一靠近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手飞快地搂过我，下一瞬我已经被他禁锢在怀中。是的，禁锢，他抱得那样紧。我吸了吸鼻子，刚才哭得太过凶猛，鼻头红红的酸酸的。抱住我的那个人用他好听的声音轻笑着说：“怎么这么急？不怕我么？”他的话怪怪的，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后边那个问。
　　于是用孩童娇嫩的声音呆呆地回：“不怕。”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手抚上我的发丝，娘亲曾说我的发乌黑如墨，滑如丝绸。我想，他抓不住的吧。
　　依旧呆呆的声音，“不怕呀，我说，我不怕你。”我说得很轻松，轻松得似乎他就是我的兄长，我的亲人。
　　“哦？既然不怕，又为何哭？”他伸出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你看，它都被你哭红了。”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兄长，我的哥哥汝嫣煜，洛城第一秘术师。我的眼里忽然闪出光亮，对！汝嫣煜！哥哥他还活着！那天，我玩耍后回到家，一如既往地跑去爹爹、娘亲的房间，没有人，便又跑去兄长的房间，也没有人。
　　我跑遍了整个宅子，没有人。
　　我来到后山古林。我看见遍地的尸体。侍仆、守卫、婢女……无一不是被人一刀封喉。我在漫山遍野的尸体里穿梭，见到娘亲和爹爹的，爹爹尚存一息，用最后的力气叫我快逃。我发疯地跑。却一直回头，我看见爹爹嘴角溢出鲜血，身上没有任何伤迹，我知道，那是内伤，而且很严重，我还看见，爹爹的怀里抱着死去的娘亲……
　　“娘——爹——”我痛哭着，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到机关，而后摔入后山密室。就是这样的福分，让我奇迹般地存活。可是午夜梦回，我失声痛哭，脑子里、心里，却是娘亲温柔的话，爹爹柔和的眼神。
　　我遇见他时，正倚在被大火燃烧后余下的阁楼上，他的身影翩翩，对我说：“走，我们回家。”于是我跟着他走了。爹爹说，让我快逃，可是，我能逃去哪儿呢？我还这样小。

　　眼前的人儿将我按在他的怀里，那里好温暖，像家一般。我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背，却绕不完，我还太小。他却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了，而我，还是孩子。
　　依旧用我稚嫩的声音，“红了么？我看不到。”其实我是知道的，那里酸酸的，许是哭得红了。鼻头难受，我浅浅呼吸。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我的鼻梁，“你看不到？这样红，你没感觉？还是在骗我？嗯？”他的话里隐隐约约有些怒意，似乎在怪我不该欺瞒他。我又吸吸鼻子，希望能好受些。果真，还是一点儿也不好受。何况，他的手指覆在我的鼻梁上，我感觉很有压力……
　　我放开一只环住他背的手，探到鼻子上方，打开他的手指。我知道，那是他让我的。我还这样小，怎么可能那样轻而易举地打开他的手呢？心里有些暖意。这世上，竟还可以找到温暖的。
　　他不甘心似的，却不用手，而是将他那白皙的脸颊紧贴在我的脸上，“你这样不乖，我可是要惩罚的哦。”他的手抱得愈加用力，我感觉腰上一股大力压来，弄得我生疼。我难受极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能宽恕一面。至少，我还是个孩子，他难道不懂尊老爱幼这个道理么？他娘亲没教他么？呜呜……好疼。
　　“怎么？想讨好我？没用的，谁让你刚才那样不乖的。”他的唇呼出热气，气息落在我的脸上，我顿时觉得脸被灼烧一般，辣辣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的感觉。
　　一招不行，我用第二招。本就想哭，现在又受委屈，强憋住的眼泪一经放任，眼眶里霎时水雾一片，两行清泪飞快滑落。泪流淌在我的脸颊，再加上可怜巴巴的眼神。抱着我的他终于心软，这时倒不是我了，却是他用极为乞求的声音，柔和得不能再柔和，讨好得不能再讨好，对着哭泣的我一遍一遍说：“乖，不哭不哭……乖，不哭哦不哭……宝贝不哭……”心爱的称呼都用上了，一直说到他词穷。我便适可而止，不再哭。其实我并不是有意哭给他看的，我真的忍受不了，失去亲人的痛无一刻不在深深刺痛我的心。
　　谁能体会到呢？一个个鲜活的人儿，你的亲人，突然之间就离你而去。留你孤独一人，留在着纷乱的世间。恐惧，无措，害怕，什么坏的都来了。怎么能不悲伤呢？何况，我还这样小，小得可以随时死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中。
　　如此想来，自己算是坚强的一个。
　　我不再哭，眼睛里映出他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揩拭我脸上泪迹的景象。他扶我坐正，一只手轻轻把我的头按入他的胸膛，而后那只手缓缓抚过我的脸颊，指腹间温柔如水。他理好我有些乱样儿的发，末时将他的下颚抵在我的额头，两只手环住了我整个儿身子，搂得那样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子去似的。
　　“我该怎样称呼你呢？”我想，若不是他，我恐怕不是饿死就是忧郁而死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却不知道怎样叫他。
　　“你叫我阿浔就好了，或者叫浔也是可以的。小家伙，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他的声音那样好听，我听着听着竟然饶有睡意……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
　　我还未回答，他却笑了，好听的声音又一次飘来：“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在想我是不是忘记你的名字？小家伙，我可没忘，但是我总不能叫你汝嫣雪吧？那样多生疏，你有小名吗？不然我叫你阿雪好了。”他一下子说了这样多，胜于天籁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我揉揉眼睛，生怕就这样睡着。强撑着回答，声音有些弱：“呃……我小名染染……呜……好困。”我懒懒地美美地打了一个哈欠，在他的怀里肆意动着。
　　好几日没有真正睡过安稳觉，我真的好累。小猫似的，趴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他低声呢喃，似乎怕惊扰我似的，由于靠得极近，我听得很清，好听的声音回转：“染染啊，你叫染染啊小家伙。”
　　睡梦中，我感觉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而后又缓缓描绘着我的眉眼，动作轻微，可我还是感觉到了。
　　沉入梦境的前一刻，我听见他温柔地轻唤：“染染，染染……”

　　次日清晨，阳光刚刚洒进木窗内，我睁开了眼。几天积的累意，在昨夜里消失殆尽。我躺着，伸开手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微微翻身欲要下床。
　　一只有力的手忽地从背后窜来，他一把搂过我的腰，下一瞬我已经落入他的怀抱。他的眉眼真好看，我又忍不住近了些，他玩味一笑，“染染，你怎么这样急？”他的声音那样好听，可是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心里再一次不喜自己的智商。毕竟，他已经十七八岁，而我，还是个孩子。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表情是什么样。我一定是不满的表情。当然，那是不满我自己，与他无关。可是他看见之后会怎么想，我却是不知道的。
　　只听见某处幽怨的声音：“染染是在怪我欺负你么？可我却是什么也没做的。”嗯，什么也没做……那梦里是谁那样细心描绘我的容貌？是谁一直低声唤我染染，染染……？嗯，莫非这些都是可以不当一回事儿的。
　　娘亲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我突然想起，慌忙拉过被子，朝他大喊：“出去！你出去！出去！”眼睛里已然布满水雾。他毕竟不知我所想，但看我一脸正经欲哭的样子，也急急地说：“染染别哭，我这便出去……乖，别哭啊……”他起身，身上穿得整齐，并没有卸下正装，我低头看看自己，还好还好，也是正装。
　　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娘亲说男女授受不亲的时候，爹爹低声补了一句：衣服完好就行。
　　我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轻轻一笑。

作者有话说

　　PS：呼啦~更文~\(≧▽≦)/~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