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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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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好不容易找到了无精打采的薛二小姐,这次薛二小姐居然都没有笑了,这简直比她露出阴森森的甜笑来还要可怕,云起继续一路竖着汗毛赶马车,用最快的速度将薛揽月护送进了碧落山庄。
薛揽月懒洋洋地到了薛揽衣的书房听他安排任务,这个任务也挺巧,是让她去唐家要债。完成前面好几拨人没完成的任务。薛揽衣交代她,这次定要把钱收回来,
和她一起的,还有岳夕然。
任务出奇简单,只是又要跑四川一趟。薛揽月也没多说什么,她还没从之前那朵歪桃花中走出来呢,也没深想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任务却连派了她与岳夕然这两个号称薛揽衣左膀右臂的人。
行程多了一个人相伴,并没有变得有趣一些。
岳夕然一直是个冷美人。寡言,美丽,这两点都足以让薛揽月忍不住想割了她的脖子。再加上不久前还知道方展白爱慕她,更是让她还想划烂对方的脸。
一天晚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一碗乏味的面。岳夕然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来:“庄主派你和我一起去唐家,是让你监视我的吗?”
薛揽月有些意外岳夕然的主动说话,她笑嘻嘻地看了地方一眼:“你猜。”
岳夕然冷冷注视着她,不理她的故弄玄虚,又道:“他就真的如此自信,不怕自己会败在师兄手上,也不怕自己死时连唯一的亲人都不在身边?”
薛揽月听了她的话,慢慢咽下一口面,又过了许久,突然将碗一摔,不顾汤汁四溅,站了起来尖声问:“你说什么?”
岳夕然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惊慌,意识到她居然一直不知道这事。
庄主的安排总是有他的深意的,庄主不对薛揽月说这事肯定也有他的用意。岳夕然端着碗,有点后悔自己这突然的冲动,决定就此缄口不谈。
薛揽月却不想看她沉默,她急急出手,要揪住岳夕然的衣领让她正视自己,告诉自己一切,但岳夕然却比她想象地更快,翩然就后退出她的攻击范围。
“你说啊,你刚才说什么?我哥有可能被方展白打败?他们要交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急得脸都红了,连珠炮一样的问向岳夕然。
但回答她的只有自己急切的呼吸声。
岳夕然依旧沉默不语。
这个可恶的女人!
沉默的气氛中,她开始回想起很多自己遗忘的事情,萧缎儿告诉她方展白要为慕晓宇报仇……方展白说自己要去办一件棘手的事情……离开碧落山庄前薛揽衣反常地对她说这次出去可以多玩一阵再回来……一系列事情串在了一起,薛揽月突然觉得有个了不得的大事真的要发生了。
此时她怒极反笑,唇边噙着冷笑道:“你,真不错。知道你师兄要和我哥有这一战,还能欣欣然领了任务跟我一起出来。真好……薄情寡性,让人叹服!”
说罢她再懒得看岳夕然脸色,扭头就夺门而出,向来的方向奔了出去。
被落下的岳夕然托着面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呆立了许久,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一点未盈满的泪,又被她渐渐逼了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呢?回去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方展白有他必须一战的理由,薛揽衣也有他必须要面对的理由。
她有些感激薛揽衣,在这件事到来之前把她调离了碧落山庄,也许是担心她临阵反叛,也许……是温柔地帮她避免面对。
一个是一起长大的师兄,一个是自己死心塌跟随的庄主。
如果可以选择,她真希望这噩梦一般的事件永远不要发生。
八月初九。
薛揽衣像往常一样,吃了一顿精细的晚饭,然后照例在碧落山庄到处慢慢溜达起来。
天光渐渐不复明亮,只有天际尽头的火烧云色彩斑斓,美得惊心。白日的暑气渐渐消散,薛揽衣眯着眼看那火烧云的变幻,只觉真是惬意极了。
这个时候一个长相机灵的武侍跑了过来,垂着手说:“薛庄主,方展白来了。”
薛揽衣叹了口气,知道惬意的时光要就此打住,他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云,然后吩咐道:“让他去蝶恋园吧。”
“需要安排人手吗?”武侍没有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碧落山庄现有的几个好手。他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人员安排,只听薛揽衣轻轻地说:“不用。”
薛揽衣见到方展白后,第一个想法是,这人长相周正,是个能进碧落山庄的样貌。
第二个想法是,妹妹眼光的确不错。
等方展白亮出自己的剑后,他还神思涣散得琢磨着方展白的那一首好字。
“薛庄主,话不多说,你的武器在哪里?”
薛揽衣被方展白的声音拉回了思绪,他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武侍手中拿过自己的剑。
“听说方大侠是个用剑的好手,那我也用剑与你一战好了。”
他手一握紧剑,整个人瞬间就变了个模样,仿佛三魂六魄都归了位,精气神焕然一新。眼神姿态无一不显现出一个强者的模样。
方展白松了口气,方才见赫赫有名的薛揽衣长得像个纤弱风流的富贵公子,还一副神神在在心不在焉的模样,还以为他只是徒有其名而已,他可不想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弱者。而现在见对方一握剑瞬间如战神附身,也不由有些兴奋起来。
他不在客气,左手捏成剑诀,如一阵疾风一般刮向了薛揽衣。
薛揽衣霍然抬剑,精准地格挡住他的剑意,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牵动脸颊,上面一点梨涡就浅浅的印了出来。太久没有动剑的他,突然面对如此强横的对手,他觉得很满意。
两个人影分开,交错,剑影纵横,杀气如风。
方展白与薛揽月对了几十招下来,一边打一边越发觉得薛揽衣是个疯子,也许不动手时他还是传言中的谦谦君子,动起手来简直就是条发了疯的野狗。他的剑招混乱又没条理,但偏偏刁钻狠辣,仿佛每一个攻击都是随心而起,只为将对方置于死地,刺眼、剜鼻、挑手脚筋……招招狠毒无比,这样完全不留余地的诡异剑法,以攻为守,破绽遍布又让人无处下手。
两人打了许久,依旧战况焦灼。薛揽衣见方展白似乎有些疲软,眼神却越发清亮,攻势也越发强烈。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剑就能戳入方展白的心脏时,突然他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
完了。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杀了这么多人,终于还是要死在别人手上了。
他并不害怕,只觉坦然。然后还觉得自己死的有点小冤枉。
然后下一刻,方展白的剑就戳入了他的左胸。
两人同时定住身形,方展白刚才也明显感觉到了薛揽衣是因为失误才被自己有机可趁,一时也没想把剑拔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对薛揽衣说几句不好意思自己胜之不武的话。
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却在外围响了起来。
两人保持刺入和被刺的姿势望向声音方向。
却见薛揽月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俩
“妹妹?”
“小月?”
疑问的声音只还没发出完全。
下一刻,两人一齐看见薛揽月红着眼睛就奔了过来。与此同时,一把参杂着绯红的银光从她的袖中倾然而出。
薛揽衣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他和妹妹一起击杀一个挡了他们路的武林前辈,两个人武功都还稚嫩,但配合却无比默契,他以身做饵故意卖个破绽让对方伤到自己,然后趁对方的武器拔不出来时,妹妹就迅速扑上一刀结果对方的性命。
少年时的回忆似乎又重演了一遍。
薛揽衣感觉抵在埋入胸口剑的力量陡然消失,一道血线在方展白的脖子上慢慢显现。方展白以一个震惊的姿势看着薛揽月,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却转瞬就倒在了地上。
薛揽月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扔了自己多年贴身带着的袖中刀,看了眼薛揽衣,又看了看方展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最后她的眼神落到了薛揽衣的胸前,那里已经氤染出一大片血花。她这时候才迟钝地想到,薛揽衣与常人不同,他的心脏是在右边。
于是她的哥哥不会死。而她的方大哥,却是真正死在她手上了。
薛揽衣不敢把胸口的剑随便拔了,笨拙地顶着剑也蹲到了薛揽月的旁边,兄妹俩许多年没有亲近过,现在想安慰安慰对方,却无从说起。
“哥,他叫我小月,”薛揽月慢慢地说,“我喜欢他这么叫我。因为我的哥哥,很久不这么叫我了。”
薛揽衣怔了怔,好看的眉毛微微拧,他似乎想到一些难过的事:“我不敢。”
这个结论仿佛把他自己也吓到了一般,他慢慢闭上眼,继续道:“是的,我不敢。太宠你,和你太亲近,在别人眼里,你就会是我的弱点。外人若动不了我,就会先去动你。与其这样,不如,让你成为我的刀。刀是不会有感情的,同样,刀也是不会获得别人的仇恨的……”
“所以,小月,你只能是我的薛揽月……”
薛揽月冷冷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薛揽衣又陪妹妹坐了一会,自觉失血过多,头有点晕,就站起来慢慢去找人疗伤了。
薛揽月等哥哥走后,抱住了方展白的尸体,如同很多次想像的那样,亲了亲方展白的脸。然后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我真讨厌薛揽月啊。”
三日后,已在唐家的岳夕然,也正放走了手中的信鸽,展开信件细细的看了起来。
方展白死,庄主伤,速归。
岳夕然反复看了好几遍纸条上的话,呆呆站立了许久。
等她走出房间时,跪在门口的唐浅知拉着自己儿子唐麟又大声哀求起来,希望碧落山庄能继续宽限等他们凑齐钱款。唐麟平日里被家里人宠坏了,见不得自己父亲这样腆着脸低眉顺眼的模样,别别扭扭站在一边,拉了半天也没把父亲拉起来。
父子俩尤在拉扯着,无人注意岳夕然通红的眼和颓败的神情。
岳夕然木然地被唐家父子堵在门口,望着前方的竹林,眼神空洞。
唐家父子的声音呱噪无比,不停地侵入脑海,让她的悲伤无以为继。
她只觉一阵厌烦,手中敛月剑铿然出鞘,搜的一声,又回了鞘。
唐浅知眨了眨眼,仿佛觉得刚才有一道奇异耀眼的光华在眼前闪过,转瞬即逝。他想跟自己儿子交流一下眼神,一扭头,却发现唐麟的脑袋已经古怪地歪到了一边,接着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喷了他一头一脸。
“父债子还,还不起钱就让你儿子抵命吧。这只算清了利息,三月后我再来找你,那时候还还不起,就把你的命也给我吧。”岳夕然森冷地说,越过他,径直如一缕幽魂般地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