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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一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我们,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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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黎昌帝国第十六任的王,我叫黎罹。
悠荣是我宫中的一个普通婢女,最初认识她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还只是一个皇子,母亲早亡,她也才只有十岁。那个时候她刚刚入宫,我见到她的那天,她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我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普通,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我说是吗,那你说,我能不能当上国王呢?
她摇头,说不知道。我看见她的双眸如同城西夙扬河的河水那般清澈,我黎罹十岁起就被允许入朝听政,我见过无数双沧桑的悲痛的期盼的欣喜的眼睛,无数如荆棘树丛般复杂的心计表面波澜不惊的坚固屏障,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简单干净的眼神,就在见到悠荣的这一天。
不能当国王,就不能当国王吧,与其机关算尽假面迎人,我宁愿不要这江山,普普通通一辈子。
我十三岁那年,西祀圣皇亲自出使黎昌。在大殿门前我见到了虽已年迈却依然气宇轩昂的西祀圣皇,在整齐而华丽的仪仗中,我分辨出了西祀的王储,圣皇的长子,他比自己的父亲更像是一个国家的主人。他的头发束得高高的,黑色的长袍飞舞在空气中发出猎猎的声响,他迎着狂风的身影一丝不苟地屹立在方阵前列的礼车上,我看见他的目光霸道凌厉好比雪亮的剑锋。
父皇派我安排他们的住处,他们就住在我那座宫殿的侧面。悠荣跟在我身后,依然是只知世故不闻世故,她比去年又漂亮了很多,细眉入鬓,长长的睫毛分开又合拢如同殿前池里的莲花。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宫中,站定在门前一棵大榕树下仔细地端详她的脸。那棵老榕树年岁已经不小了,树干上被时光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我想,也许我永远也回不到儿时了,不管怎样,孩童一样的天真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问悠荣,我说,你觉得我能当上国王吗?
她点点头说能。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的无奈。
第二天我问父王我可不可以娶悠荣,父皇说不行,你要娶的人必须出自名门。
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涌现出悠荣被别人欺负的样子,明明病得很重却依然必须去门外提水的样子,悠荣明亮的眸子和精致的面孔,还有那些沧桑的悲痛的期盼的欣喜的却虚伪阴险的眼神,它们完好无缺地保存在我的记忆里,历历在目,鲜活如昔。
如果可能,我会保她一世尊贵荣耀。
于是我找到西祀的王储做了一个最可笑的交易,他给我这世上最狠毒的毒药,而我则答应替他做一件事情。
我用毒药害死了我的十一个兄弟、我的父王,还有我所有的叔父,但那时我却唯独留下了一个弟弟,那时他只有七岁,还无法对我构成威胁。那种毒药杀了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大内高手查了很久仍无线索之后,作为唯一存活下来的成年王室成员,我虽然受到了不少大臣和百姓的质疑,但在皇族二十多人全部暴毙之后我还是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黎昌帝国的王。
既然已经深谙世故,那么有谁不想坐在皇位之上呢?
在我继位之后,我将我仅剩的弟弟封为熠王,他是黎昌帝国的唯一一位亲王,也是我唯一一个在世的亲人,他十一岁就能领兵戍边,自己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他是精灵与皇族的混血,金发黑眸,耳朵向上翘起,灵力惊人。在他戍边的这段时间里,东柝曾率领四万人马进攻黎昌,而十五岁的熠王在三招之内便将东柝的四名将领全部斩杀,在那场战役中,东柝四万人马全军覆没,而黎昌出战时的一万人几乎全部生还。
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便下令召熠王回京并予以封赏,当天下午熠王便率领本部将士回到京城,大军所过之处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风沙。十五岁的熠王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踏在银白色的战车上,他金色的长发飞扬在风中划破漫天飘舞的尘土,就如同傍晚时分划破天空的金色晚霞,一双如水的黑眸中盛满了倾城的纯真笑意,他目光纯粹就如同一个孩子,他的长袍飞舞在空气中却如同战场上的咒语那般残忍决绝。这就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这就是我十五岁的弟弟,熠王。
那天晚上我们一同站在宫殿的门前,熠对我说,他说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变成一个孩子,我杀了那么多人,可是我依然常常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
何止他自己,我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如果我还是个孩子,就不会被卷进争权夺利的漩涡,如果我还是一个心里只有悠荣的孩子,就不会为了皇位亲手杀死自己几乎所有的亲人。当初的自己太任性,眼里只有平凡和不凡,看不见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疲惫与辛苦,不知道气势恢宏的江山背后是当初为了夺得这一切而落得的一无所有。
我抬起头,宏伟的皇城屹立在苍穹之下就如同黑暗中我和熠单薄的身影。我说你留下吧,留在京城中,好好的,像个孩子。
现在的我有着成群的妻妾,她们中的大多数我都记不住名字,我只记得城西的那条夙扬河,自我登基起,便更名为悠荣河。而现在那个小小的宫女则嫁到了西祀,赏赐名号,册封为后。
我还记得有一天,西祀的新一任圣上来访黎昌,他要我履行诺言,为他办一件事。
我说好。然后我盯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多年以前作为王储出使黎昌的样子,那目光霸道凌厉好比雪亮的剑锋。
他说,很简单,我要娶你宫中的那个婢女,悠荣。
我想了一会儿,问他,那如果我不准呢?
他笑了。如果那样的话,你凭我之力得到的皇位,我也必将会把它摧毁。
然后他就这样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任何退步的余地。那天晚上我告诉悠荣,我说我要把你嫁到西祀了,到了那里,你会得到我想要给你的荣华富贵,你再也不用辛苦地服侍别人了。
她点点头说好。
我有些失望,我问她,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说没有。然后她低下头去,在她把头低下的前一瞬,我看到了映在她眼里的星辰。
我说,悠荣,毕竟我当上了国王——
我恨你,你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了,你再也不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甘愿付出一切,我想不到,你为了皇位会害死那么多的人,我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继承皇位,我宁愿,你仍是那个普通的皇子,哪怕你死去了,也不要变得这么狠毒。
悠荣,我也是为了你。
但是现在呢?既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走呢?
我没有回答她。皇位是一个陷阱,我已经坠入了黑暗的底层,无论头顶的阳光多么璀璨我都再也无法看到,原来一切不过是借口,是啊,一个女孩子怎么肯能值得我那样凶残,我贪图的也不过就是自己的声名显赫。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过了很久,她问我。
不会。我想,这一次她一定走的够坚决了,也许这样她就能忘记我,不管我在黎昌有多想念她,她在西祀也不会想起我了。
那好,那我走了,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我转身离开。作为黎昌帝国的王,黎昌的疆土我没有丢失一寸,给她荣华富贵保她尊贵体面,我也做到了。
我二十七岁那年,东柝和西祀联合攻打黎昌,朝中二十名将领除熠王之外全部阵亡。我是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唯一一人,护驾的一万精兵相继死去,荒野之上伏尸遍地,血流成河。在战场上我看见西祀的舞尸名匠,他们控制着死去的人们继续作战,不管是西祀人、东柝人亦或是黎昌人,他们在死去的那一瞬间不分敌我,反目成仇。我看见扬起的风沙之下流淌的鲜血,我看见咒语刺破天际时的彩色光芒,我听见黎昌的战士呼唤战友的名字,可惜他们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没有理智,他们在敌人的控制下,目光茫然地把自己的魔杖指向黎昌大军并念起最残忍的咒语。
后来我二十八岁了。东柝派人来劝降,我问使者,如果我不投降,怎么办?他说,杀掉西祀皇后,拼死一战,西祀圣上亲口所言。
于是当天下午我找到了精灵族的王,我告诉他黎昌王朝正遭遇一场最大的劫难,并请求他帮助我。
精灵族的王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但是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苍老的痕迹,嘴角凌厉,鼻梁秀挺,金色的眼眸覆盖在额前长长的金色碎发下,脸庞瘦削,把他的容貌显得与精灵一族的本性不符合的妖孽,英俊如少年。
他笑了,笑容漂亮有如璀璨的星辰,嘴角旁温暖的弧度格外显眼。
王,这天下本就是由强者统领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人需要努力去改变什么。而且黎昌皇族世代修行,我们也不亏欠黎昌什么,精灵一族千百年来自给自足,安居乐业,我不必帮你。
我于是跪在地上,不肯离开。
我低着头,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叹息。
这样吧,如果你朝中的臣子全部出战,你尽全力仍不能取胜,我就帮你,也算是报答黎昌千百年来的供奉之恩。
只能是这样了吗?我问他。
他点头。
我站起身向他鞠一躬,说,好,那我带领百官全力出战,但是在这期间,请允许我将您封印在圣地之中,不管能不能取胜,这一战结束之后,我都会将您唤醒,到时候您仍是精灵一族的王,精灵一族仍是黎昌帝国的圣族,如果战败,您将带领您的族人重振黎昌天下。我只有这一个条件,请您一定要答应我。在您被封印的这段时间里,您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封印时的心无杂念会让您的灵力增长的更快,我想您是明白的。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记住,在我被封印的这段时间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的后人,你的族人将世世代代为此负责。
我点头。于是在数百名精灵的护送下,精灵一族的王被封印在了北方苍茫的雪原中。他说的话是对的,可惜我不愿照办,他可能想到了我会背叛精灵一族,却没能想到会是这样的背叛。我不但没有领兵,反而答应受降,就连西祀投毒精灵也是我一手指使的,精灵的王嗣以为是有我才使他和家人得以存活,却不知道如果没有我,黎昌和精灵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在我离开雪原回到京城的路上,我想起熠王带领千军万马告捷回师的样子,他站在大殿门前金发黑眸对我微笑的样子,想起战场上的风云变幻,想起死在西祀人、东柝人甚至是黎昌人手下的战士和将领,想起在我面前倒下的兄弟和叔父,想起父皇死去时悲怆的眼神,我想,那也许是他身居皇城一辈子所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情感。
西祀的舞尸匠千年一遇的灵力高强,朝廷中有很多出身精灵的将领都不能取胜,我不能让熠王去送死,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既然没有让他死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就必也不会让他死在二十一岁的寒冬。
至于悠荣,我既然已经辜负过她一次,就不会再有颜面把她逼上绝路,她临走前望向我时冰冷的目光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君主,但是十九名将领以及黎昌几乎所有大军已全部出战并以身殉国,复国的重任在后人身上,想来我也不算是辜负黎昌众生吧,也许黎昌归为西祀和东柝,将来反而会更加繁荣昌盛。
如若我落得孤身一人,这皇位对于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我现在终于幡然悔悟,却为时已晚,不管是我们,这天下,这时局,都终是不能再回到往昔了。
但是我终于可以再一次像个孩子那般任性,眼里不必时刻流露出王族坚定的信仰以安抚黎民苍生,而是只有自己所挚爱之人的模样。我看见黎昌辽阔的疆土像是死去一样变成了惨淡的灰色,天边最后一缕斜阳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熠飘扬的长发,抑或是精灵族王冷峻邪肆的金色眸子,在苍穹之上轮转之际俯瞰着疲苦众生。我听见城西悠荣河河水奔腾的声响,它绕过整个京城又绕过整片黎昌国土载着无数的彷徨恩怨绝尘而去,朦胧之中我看到宏伟的皇城屹立在天际之下就如同当年黑暗中我和熠单薄的身影,忧伤仿佛黑夜降临一般逐渐侵噬,真实得就像玉玺碎裂时远去的国主尊严。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亲人还在悠荣还在的时候,那时的国王还是我的父亲,那时城西的河流还被唤作夙扬河,那时的我,还没有被卷进任何权势纷争。
我不知道信任的国主是否会留下黎昌的史书,黎昌的史书是否会留下后主的名字,只是从今以后,这天下的兴亡荣辱与我无关,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我走了,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