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吟》箫十四月

1、序章 这才是改变

　　序章

　　青城，初冬的第一场雪，就下了一天一夜。

　　“老夫既决定了要死谏国主，便是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厅堂的客座上站起身，“立朝之初，国主割让燕云十六州引了契丹军破了前朝，恕老夫直言，那是以一己权欲之私而把我大好山河硬生生割的支离破碎，十六州百姓枉遭铁蹄，契丹馋涎中原已久，如今失去屏障有如自破家门，从此契丹军攻入中原腹地轻而易举，国主依仗契丹而生想要依仗到何时？”
　　老人拍打着桌子，浑身都在颤抖，然而说完这些却有些力气不济，他顿了顿，继续道：“与虎谋皮终有被反噬的一日，既然群臣心知而不敢言，那就让我这个半朽的老头子来说出这最后一句罢！”
　　厅堂主座上的年轻人抿着嘴唇至此未发一言。老者说完死死盯着年轻人，即使已是年逾花甲，这双眼睛此刻仍旧坚定如钢铁。
　　沉默了许久年轻人终于微微点头。老人突然重重跪倒，他的声音嘶哑，仿佛喉咙被火焰灼烧过：“那么老夫的身后事，就一切托付给大人了！”
　　年轻人走到他身前弯腰将老人扶起：“我答应你，费某有生之年，必定保全将军一家平安。”
　　老人听到这句怔了下，叹道：“可我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将军了，如今连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为了这最后的一搏，费大人的这份许诺必定也会连累到自己。”
　　费征无声地微笑了起来，老人看着他，发现这个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人笑的如此好看。
　　“将军，你和我的父亲多年好友，他虽然已经去世，可他的血还流在我的身体里。”费征的笑容慢慢收住，“我是一个武士的儿子，即使过了那么多年……我的血也还没有冷啊……”
　　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长揖拜别。
　　年轻人站在堂前，目送老人走远。

　　屏风后的白衣的小女孩儿探出头来，她想了想，还是走到费征身边，扯了扯男人的袖角。
　　男人回过头，看见女孩儿的时候眼角锋利的光芒尽数化作温柔，他把女孩一把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间。阳光照在女孩儿的脸上，映出鼻尖上淡金色的小绒毛，她的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双唇绯红，像是被最巧手能工的大师雕琢出来的雪娃娃。
　　“靖儿，”费征看着女孩儿，“去洛阳吧……那里比青城暖和，有很多的花，你也会有新的朋友。我们很久没见外祖母了对么，你说想她，阿爹带你去看她呀。”
　　“好啊。”女孩儿的声音很轻，她低着头，所以费征看不到她的眼睛。
　　“那靖儿答应阿爹，去了之后要听话要开心，以后每天都要笑一笑好么，我可以感觉得到的。”
　　“好啊。”依旧是淡淡的一句回答。
　　“……费安靖，”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用最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你记住，你是费征的女儿，你的祖父叫费祈正，曾祖是费青川。你的先祖不乏风流名士剑客文豪，你的祖父征战一生保家卫国，你的父亲最无能，甚至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好一家。可是你的父亲……他很爱你啊。”
　　“好啊。”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儿回答。她的声音更轻了，所以费征听不出她在发抖。
　　费征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

　　夜色降了三分，一匹黑马立在宣左道街角的雪地中，时而打一声响鼻。
　　“走了。”费征蹲下身对女儿笑笑，他整了整女孩儿的斗篷，替她将风帽拉好，一用力把她抱上了马背，随即翻身上鞍。男人终究停驻了片刻，低头对怀里的人说：“阿爹和阿娘会想念你，多给我一些年，阿爹一定亲自去洛阳接我最心爱的孩子回家。” 女孩儿贴着父亲的胸膛点了点头。
　　男人用力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向东飞驰而去。
　　那一天雪下得很美，马匹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道路上便没了痕迹。

　　后晋天福八年，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御史台大夫费征用了最不起眼的方式将唯一的女儿送出青城。宿命里的第一个人踏了出去。很多年之后，当她成为那个冠绝天下的花蕊夫人，贴身侍女惊讶地看着那个微笑的女人只是推开窗伸手去接了初冬的第一片雪，然后便流下泪来。她想起这个夜晚，明白这才是改变她一生的一次出行，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可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