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
-
顾子执醒来的时候,谢清抱胸倚在他正对面那堵墙上,一条腿屈着,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顾子执咳了一声,谢清如梦初醒:“你醒了?”
顾子执翻翻白眼:“废话。”
“死性不改的臭脾气。”谢清回敬白眼,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默默对视,双双大笑。
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顾子执已经撑着身子起来了:“你睡了整整一天。”
顾子执喝干了那杯水:“阿楚呢?”
“说是去找秦素久。”谢清随意答道,“还喝吗?”
“不了。”顾子执道,“狄北瀚呢?”
“他们三人一道离去。我不太清楚。”谢清怕他再问,索性一气儿说完三人去向。
顾子执似乎略略失神。他按了按心口,犹豫着问:“谢清,你有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谢清利索承认,“临水山一战前我也有过类似的预感,结果……”他目光稍作游离,再度转回来,“但前辈与小六一道,我觉得……”
“你觉得?”顾子执打断他,“那人什么身份我一无所知!而且看阿楚那样子,分明是大会前夕才认识的他!谁知道那前辈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他重重咬着“前辈”二字,显而易见的不爽。
谢清沉吟:“我跟前辈聊过几句,也交过手。我的确觉得他,没、有、必、要对小六不利。他很强,你能感受到吗?”见顾子执投来目光,谢清接道,“你所受之伤我们束手无策,可他非但认得、知道解法,甚至……”谢清放慢语速,“你的伤,流血不止,他却不用药不用触碰你,给你止住了血。”
“你是说,秦穆楼不是普通人?”顾子执不傻。
谢清站起来,口吻冷定:“没准儿,可以说,不、是、人。”
顾子执道:“我们后日出发。”他是大夫,纵然这伤他首次遇见,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却有把握。想着秦穆楼该叮嘱过谢清相关事宜,一问谢清,果尔。
谢清好奇道:“你知道秦素久在哪?”
顾子执话中有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在我家。”
“好。”谢清往门外走,“我先去交代一下小泽。你这两天安心养着。”
顾子执想了想,还是没有挽留他,以询问疗伤的办法。既然谢清说秦穆楼可靠,毕竟涉及自身性命,他愿意相信谢清的判断。
…………
一晃又三天。
宋盈盈算是明白了,敢情秦素久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难怪秦素钰那么不放心她。
宋盈盈很惆怅。秦素久想方设法在她这“套出了”有关“楚榭”的相关讯息后,对她居然愈发推心置腹起来,拉着她说了不少与秦素钰两姐妹少时的趣事。她默默倾听,时不时想:估计自己已经可以反从秦素久那去套话了。想来想去觉得可行,遂付诸实践。
两名女子并排坐在石阶上赏梅,宋盈盈若无其事地问:“素久妹妹为何会离家呢?”
秦素久撑着头,望着园子里的梅花,轻声道:“我……是逃婚出来的。”
“……”宋盈盈。
她千猜万猜,没猜到秦素久是为了逃避嫁给谢泽离家出走的。毕竟在她看来,秦素久方向明确:就是报仇。
“嘿。其实不单是因为这个,我出来,还想替姐姐……报仇。”秦素久沉默了一会儿,续道。
宋盈盈不动声色地“啊”了一声。
“盈盈姐应该听说过吧,我姐姐,是何故而死。”秦素久平和的声音沾染丝丝恨意,“那个叫,谢、楚、的、人。”
宋盈盈有点悲伤。看来秦素久是恨意颇深啊,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化解她的仇恨呢?
她沉吟着:“素久妹妹可是喜欢那些笔记小说、传奇故事?抑或是大街小巷的评书戏文?”
秦素久意外地看了看宋盈盈,又扭头观花:“是啊,盈盈姐怎么知道。”
你这么深的恨意,难道能来自别的地方?宋盈盈心想。
“我……我听说我姐姐是被谢楚杀死的——也许这种说法有误,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秦素久死死瞪着远处的梅花树,有些激动,“就算不是谢楚动的手,我姐姐的死,跟谢楚必然脱不了干系!”
宋盈盈默然。秦素久,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她并未参加那场战争,她所知道的所谓事实,是听顾子执说的,而顾子执,听到的则是谢清带着主观色彩描述的真实情况。
可无论事实还是真实,它们都不是真相。
遗憾的是,最清楚那时自己内心想法的俩当事人,一个亡故,一个三缄其口。
宋盈盈喃喃自语:“这样恨一个人,累不累?”
秦素久摇摇头:“盈盈姐可失去过重要的人?如果她是自然死亡倒也罢了,可是……”秦素久讥笑,“……有一个人恨着,岂非更好?”
宋盈盈听着她的言论,脑海中迅速略过一个人的容貌。她顿了顿,道:“事实上钰……你姐姐在临水山一战后被救回,这消息被……谢清封锁,怕素久妹妹不知道罢?”
秦素久一僵,托腮的手立刻按在石阶上,别扭着身子逼视宋盈盈:“你说什么?”
她根本不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宋盈盈暗叹一声:“三个月。”
“姐姐……为什么不来找我?”秦素久略略失神,“我是她亲妹妹啊……”
“三个月太短,找你作甚?徒增伤感罢。”宋盈盈倒是认同秦素钰。
“我想知道真相!”秦素久忽然失控,“我在清晓秦家听过那一战的数个版本,我……我受够了那些人在那夸大其词、耸人听闻!我不信世上有那么毒的人!”
她美目含泪:“盈盈姐你是对的,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可我若不去恨,我该怎么办?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去了,我不能替她报仇吗?”
“那你恨的人是对的吗?”宋盈盈叹道。
“不对吗?”秦素久反问。
宋盈盈闭口。无论是顾子执所述,抑或广为流传的版本,它们的共同点是:谢楚错。
“兴许是对的吧。”她草草结束话题,“午时了。素久妹妹回屋吧,我去做饭。”
秦素久没看宋盈盈的背影。她直直地目视前方的红梅,良久,茫茫然自言自语道:“如果,楚榭和谢楚认识呢?甚至,如果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呢?”
当然不可能有人回答她。
冷风掠过,梅树轻轻摇晃,秦素久瑟缩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那就……杀了吧。”
低低一笑,秦素久几不可闻地呢喃。
太冷了。这样想着,秦素久起身,拢了拢袖口,疾步走回屋里。
所以她不会知道,她自以为只有自己听见的话语,被匆匆赶回没多久的谢楚听得一清二楚。
…………
紫袍男子颀长隽逸的身影时浓时淡,蓝裙女子却分明看见他唇畔带笑:“魔尊。”
女子面露慨叹之色:“战神卓承双副手,娄沐、慕夜,暌违千载,相见竟是最后一战了。”
白衣男子目光悠邈:“这多好。”他递上自己的灵玉,“魔尊啊,我们这么多条性命都交予你手,你可不能辜负我们啊。”
魔尊月祭勾唇轻笑:“怎么会。”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最后一颗灵玉,“这里面,还有弦姐姐、还有我的溯弈呢。”
娄沐被呛,慕夜无奈地看着这一神一魔,神色忽然一变,低声道:“来了!”
娄沐、月祭亦齐齐收起玩笑,各自紧了紧手中的剑,准备迎敌。
慕夜最后检查了一遍结界,放下心来,化为一缕紫光,注入冥际。
娄沐神色一痛,又迅速平复。
最后一战。阿夜,此战结局,你我共赴。
“此一战,不言胜负,只论生死。”月祭口吻淡漠,却令得一众追随者热血沸腾:“誓死效忠魔尊!”“杀光他们!干死他们!”
“杀——”
滚滚杀声震天。
月祭与娄沐对视一眼,同时举剑:“迎战!”
此战平,人界将真正属于人类。
…………
“六少?”宋盈盈吃惊不小,“您的身体?”灯光昏暗,谢楚脸上的疲惫却是藏都藏不住。他面若金纸,然神色温宁,语意安抚:“子执受了伤我没让他跟我一路,但有我大哥陪在他身边,嫂嫂莫忧。”这句话他说得极不顺畅,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气息不稳到飘忽不定。
宋盈盈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六少!”她探上他的脉,触电般缩回,惊愕不已,“怎么会……?”
“无碍。”谢楚挣脱她的搀扶,“嫂嫂听我说好吗?子执的伤有些奇怪,但……咳咳、但是治疗方法已经告诉了我大哥。这封信,”谢楚从怀里掏出信封,“请嫂嫂待子执和我大哥回来之后,再拆开……咳,好吗?”
宋盈盈越听越不对味:“六少?”
谢楚低低地说:“嫂嫂仍是不肯唤我一声名字?”
宋盈盈一窒,颤抖着道:“……阿楚。”
“嫂嫂。”谢楚微微一笑,“祝好。”随即出手点了宋盈盈的睡穴。
轻轻将睡去的女子放在床上,细致地为其掖好被子,谢楚猛地奔出房间,呕出一口血。
有人从他身后给他披上一件大氅,轻轻环住他的腰。他不曾挣扎,仅是寒了声音,缓缓道:“狄北瀚,我不赶你走,不是让你……唔!”
“允我放纵一次,好么?”狄北瀚从谢楚身后绕到前面,声音有些缥缈,却迅敏地以唇封住他未尽之语,亦品尝他的鲜血,“你不愿我陪你到最后,那我不留。只是谢楚,你们这群人中,最狠最毒最自私的那个,是你。”
谢楚没什么反应,任由狄北瀚摆布,然而那个吻并不深,更谈不上激烈,好似狄北瀚真的只是为了堵住谢楚的话。狄北瀚后退一步,看着月辉泼洒在谢楚脸上映得这人脸庞如玉,微微一笑:“谢楚,我想,这就是最后一面了吧。那么,后会无期罢。”
他一退,再退,终是深深望了谢楚一眼,旋即决绝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色中。
谢楚定定地杵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直至天泛鱼肚白,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回身,迈步,前往秦素久的卧房。
辰正左右,当秦素久神采奕奕地打开房门,便迎上了谢楚的微笑。
那一刻,秦素久脑中全面空白。
以为的恨之入骨,以为的大声质问,以为的歇斯底里,以为的漠然无情……统统都没有。有的,只是瞬间蔓延至全身上下的温暖,和不过脑子的伸手拥住门外这个男人。秦素久头枕在谢楚胸口,倾听这人的心跳:“楚,你回来了。”
谢楚身体一僵,迟钝地抬手抱着她,哑声道:“素久。抱歉。我回来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秦素久不受控制地眼泪婆娑:“愿意啊。如何不愿。”
“好,那我们即刻出发。”
“不用拜别此间主人吗?”
“我已同她道别。”
“好啊,那我们去哪儿?”
“素久想去哪?”谢楚宠溺地笑笑,扶秦素久上马坐好,稍停了瞬息,自己跟着翻身上马。
“嗯……回一趟清晓吧,我想去清晓客栈。”
谢楚不知道,秦素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跟他过一辈子的。
“好。”
…………
“阿树哥!”秦素久蹦跳着进了客栈,毫不介意众目睽睽,笑着招呼唐树。
唐树脸红:“素、素久小姐!您、怎么回、回来了!”
“阿树哥,素久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想带回来给阿树哥看看呢。”秦素久欢快地说。发现谢楚还在外面磨蹭,秦素久提高音量冲外面喊,“楚!进来呀!”
“好。”谢楚在外应道。他一手紧攥马缰,额上覆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反复开合,终于缓缓松开缰绳。仔细擦拭额上汗水,谢楚方请一旁被禁声的小二安置马匹,自己则进入客栈。
比起前辈刚刚触碰冥际时好太多了,谢楚欣慰地想,现在起码恢复了六成功力。
“楚!”那边秦素久看见他,努力招手。
谢楚微笑点头,目光投向站在秦素久身边那个清秀的青年。
那青年看上去跟秦素久一般大的样子,此刻红晕未消,倒有几分可爱。看这样子,八成是喜欢秦素久啊。
他走过去,秦素久愉快地说:“楚,这是我哥,唐树。阿树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楚,楚榭。”
唐树审视着谢楚,没什么亲切之意:“楚公子。麻烦随我来一趟。”说罢不等谢楚反应,转身上楼。
“……”秦素久有些尴尬,“阿树哥他……楚你别介意……”
谢楚笑着摇摇头:“无妨。那我先上去了。”见秦素久点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楼梯扶手跟了上去。
唐树没事找我做什么?谢楚不疾不徐地爬着楼梯,一边沉吟,就算是出于嫉妒的找茬,那也是不自量力……莫非,他认识我?喔,这倒是有可能。想我七岁那年来过这个清晓客栈,不排除唐树也记得我这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