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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忍冬其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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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其实不算是流民。她是个孤儿,在刚出生的时候被遗弃在寺庙里,方丈是在忍冬花藤下发现她的。正值春末夏初,方丈便给她取名为:夏忍冬。
寺院里的和尚不多,却有些香火。方丈生性豁达,并不介意忍冬是个女孩子,悉心抚养。没有奶水,就用米汁喂养忍冬,忍冬是听着佛经睡着的,也是听着寺里的钟声醒来的。
快六岁的时候,大师傅要到京城的相国寺讲经,方丈便叮嘱着大师傅带着忍冬到京城中,若是有缘,便寻一户好人家收养了忍冬,一来是忍冬年纪逐渐大了,不能总住在寺庙里,二来,方丈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将至,没有精力再照顾忍冬了。
大师傅带着忍冬下山的时候,听见了山上方丈圆寂的时候响起的丧钟。那时候由于没有亲眼所见,忍冬还并不明白生死。
大师傅是方丈的大弟子,样貌玉树临风,出生富贵之家,从小身体不好,到寺庙里求签,只说是与佛有缘,于是便被养在寺庙中,开始只是以俗家弟子的身份跟在方丈身边,从小也算锦衣玉食,但是后来从家中开始给他张罗亲事的时候,他似乎就旧疾复发了,一度虚弱到吐血的程度,家中无法,只好把他送到庙中,让他正式剃度出家。由于从小长在佛前,他品格正直,但是性格温厚,也很是疼爱忍冬,平日也会给忍冬讲一些故事和道理,讲得最多的,便是众生平等。
大师傅家境优越,却并不随意挥霍,他带着忍冬化过缘,也带着她住过客栈,忍冬最欢喜的,便是大师傅带着她在街边点了一碗阳春面。虽然她开始并不喜欢,面条清汤寡水,只有几粒葱花漂浮在汤碗上,但是大师傅以面为画,她描述了一幅白雪皑皑中几点绿芽的生机,逗得她十分神往。从此忍冬便喜欢上了阳春面。
然而大师傅并没有将忍冬带进京城。
因为他死在了路上。
越靠近京城,流民就越多,大家都很饿,大师傅随身带的干粮也差不多接济给了沿途的妇孺。走到离京不远的破庙的时候,大师傅身上已经没有吃的了,大师傅带着忍冬去掏过田鼠洞,抢了一部分田鼠的口粮,正躲在庙中升起火堆,准备进食,然后歇一夜之后进城,可是,有流民闯了进来,大师傅见来人面带凶煞,让忍冬躲在菩萨的身后,自己上前周旋。
大师傅不愿意惹事,便把口粮分一部分给那人,条件是让那人到别处休息,那人满口答应,却在大师傅转身蹲下取粮的时候,抄起一跟柴火,砸向大师傅。大师傅登时倒地,那人去抢大师傅的粮食,想全部拿走,但是大师傅挂念着挨着饿的忍冬躲在菩萨后面,死死的拽着装粮食的口袋,拉扯之间,缠在大师傅腕上的佛珠被扯断了,划拉一下,撒了一地。
随着佛珠断裂的声音一起来的还有外面的雷声。
明明是冬天,却响起了比夏天更可怕的炸雷,那人惧怕的看了一眼菩萨,便转身逃出了寺庙。
忍冬从菩萨后面扑出来,扑在大师父身上,外面雷声大作,闪电的光照在大师傅的脸上,忍冬看见大师傅俊秀的脸上全是血,她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刚想开口,大师傅温和的吃力的开口了:
“别怕,”他说,“忍冬,好孩子,别怕。”
忍冬哇的一下哭了出来,但是哭了两下就收了声,她怕那人会听见自己的哭声又折返回来,但是她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憋着气,哭的抽抽噎噎的,大师傅温和的勾了勾嘴角,他安抚的说,“忍冬,大师傅平时不是告诉过你吗,众生平等,大师傅会这样,是大师傅的劫难,你要好好活着。不要……不要报仇。”
“知道了,大师傅。”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语毕,大师傅就安详的去了。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是大师傅对忍冬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此,忍冬对死亡有了最直接的认识。
外面下着大雨,到了半夜就变成了大雪,忍冬哆哆嗦嗦的捡起大师傅掉落的粮食,还有大师傅的佛珠。
大师傅的佛珠本有三十六颗,都是纯净深沉的墨绿色的石头,对着光看里面隐隐有金丝浮动,更难得是每一颗都一样的饱满,大师傅常年拨动这串佛珠,所以每粒珠子都有一层温润的光,忍冬小时候哭闹的时候大师傅会拿这串珠子逗她,每次看见这串珠子她就停止了啼哭,但是现在,她看到散落一地的珠子却忍不住哭起来。
等到半夜,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忍冬觉得那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在大师傅的怀里摸出火折子,点起火堆,借着火光默默寻找着散落在地上的佛珠。
越来越冷,忍冬却只找到十七颗,她怎么找也再看不见一颗,她实在太累了,想睡一觉后醒来再借着阳光找。
第二天,忍冬很早就醒了,突然间,她好像听见了钟声,那钟声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寺庙早课的钟声,她出了破庙,想要仔细辨别钟声的方向,身后的破庙却在她踏出去的瞬间,被大雪压垮了。
忍冬站在一堆废墟前突然止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她相信,自己没有被压进垮掉的破庙一定是大师傅在默默保佑她,可是她却不能找齐大师傅的佛珠,她哭了半晌,跪在废墟前,磕了三个头。怀揣着十七颗大师傅的佛珠,向钟声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定侯府的车队。
她从前在寺院的时候常躲在佛像后面偷听那些信徒的祷告,最常听见的便是宅子里的故事,她听懂的不多,却知道在宅子里的丫鬟若是做的好,平日容易得到打赏,她有个想法,想攒齐路费,把这佛珠送还给大师傅的家人。但是她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想自己收着这些佛珠,这样就好像大师傅一直在护着她一样。
于是她便混进了侯府回城的队伍,进了侯府变成了丫鬟。
她平日里其实没多少做下人的自觉,而且,楼煜性情也算是随和,又有些依靠着忍冬的好记性,她一直把自己当做一个帮助楼煜的朋友。直到昨日挨了打,她才意识到,她和侯府的距离。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昨天,她不知道为什么夫人昨日发那么大的火,却知道如果不是少爷跪在地上为她求饶,她一定就死了。
做人要知恩图报。她要尽心报答少爷的救命之恩。
这时,王老头已经回来了,看来少爷不久后就要放学了。果然,没一会儿车帘被掀开,楼煜一头扎了进来。
回府的路上,楼煜想开口说话,但是却想到了在外面的王老头,他不想让别的人知道他们二人的对话,便拍拍忍冬的肩膀,别扭的小声说:“等下,有话跟你说。”
忍冬顺从的点点头。
在书房内,大少爷严肃的说,“忍冬,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
忍冬感激少爷的救命之恩,点点头。
楼煜把三舅舅的事情告诉了忍冬,“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去报仇还是该伤心然后听从母亲的安排了。”
“少爷,”忍冬吞了吞口水,“少爷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忍冬学着方丈开导自己的样子,想让少爷放下这些烦恼。“有时候,你如果能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你就是生气的,就像昨天夫人,看见奴婢做错了事,就能下令杖杀奴婢,但是少爷你不能给三舅老爷报仇,你就是伤心的。”
忍冬的想法很简单,她只想到了这一层,就这样告诉楼煜,希望他不要伤心。
楼煜却想通了母亲昨天为什么伤心的另一层原因。
母亲可以找父亲帮三舅舅报仇,但是父亲肯定不愿只为剿杀几个马贼就动用自己的兵符,所以母亲没有复仇的能力,母亲不想让自己上战场,因为母亲害怕自己像三舅舅一样,甚至更惨……
楼煜说:“我要报仇,但是我要做的更多的不仅仅是报仇。我要做一个有权利生气,不要伤心的人。”
忍冬没想到少爷想了这么多,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还是要报仇,但是少爷愿意不伤心,这也是好事。
从那天起,忍冬再没有听过杨先生的讲课,楼煜的成绩越来越好,在京中少爷里占了头一份。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定侯家的大少爷,是个有才的,又是家中独子,将来定会是被封为世子的。
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就有家中有适龄小姐的人家打听楼煜的婚事了,然而楼煜也才九岁而已。
但也有与林家交好或者对定侯府有敌意的人家在散播谣言,说是楼煜并不一定会被封为世子,毕竟林氏还未生子,定侯又正值壮年,楼煜年纪还小,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不论流言怎么传,日子还是要照过。
能识不少字的忍冬虽然没有继续听杨先生讲课,但是她看了很多书,每日打扫书房的时候,总是能看上几页,每次伺候少爷读书的时候,也能看上不少,她几乎来者不拒,从兵法到佛经,从话本到游记,甚至从诗集到王氏的账本她都看过。但她只是囫囵吞枣一般胡乱读了,能理解的并不多,可是她毕竟读过的书多了,做事越来越可靠,不仅楼煜十分信任她,连范妈妈和王氏也开始越来越信任忍冬。
在楼煜十一岁那一年,班里来了一个叫季桓的新学生。
这个少年身量挺拔,面容清俊,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看似温和却又拒人与千里之外,虽然没听几天课,但是功课很好,杨先生也常夸赞他。
众人不知道他背景如何,说他家世,京中并无姓季的世家或者高官,若说家境,他吃穿用度虽不打眼的但那些家境优越的公子哥一看就知道都不是凡品,但若说是商贾之家,首先不一定能进杨先生的学堂上学,其次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不像是普通人。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排外的,和楼煜一伙的这群公子哥们从小都是娇生惯养大了的,像这样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却很优秀的少年,自然是他们挑衅的对象。
奈何这少年行事稳重,没什么破绽,放学之后几乎从不停留,很快就坐着马车回去了,那些少爷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不跟他讲话这样的无伤痛痒的小把戏了,终于,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