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6、重生 无论何时，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往常一样洒进狭小的窗子，可是在布尔维斯，人们过去的生活方式已然终结。街道上已经不见了穿行的人流，只有坦克留下的深深印辙。那个名叫白手套的武装组织只用了一个夜晚就占领了马丽安所在的小镇，他们禁止人们外出，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家里。实际上，即使他们不这么做，也没有人会随便走出家门，因为昔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如今除了举止粗鲁的士兵和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任何其他东西了。

　　马丽安又病倒了,但这一次和上次不同,她的世界仿佛完全停止了。不断的梦靥，无神的双眼，因为咽喉和食道的痉挛，她甚至无法进食。每天她都蜷缩在窄小的床上，身体随着窗外炮火的声音剧烈地颤抖。

　　没有医生可以来家里看诊，即使有，恐怕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会束手无策。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很快就会死了。”沙琳担忧的望着床上的马丽安，今天她整日滴水未进。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尤娜眼神冰冷，“这怨不得任何人。”

　　因为白手套组织的封锁行动，人们没办法上街买菜，食物和水就成了最紧迫的需求。尤娜家的余粮并不多，只能在并不大的院子里种满了易成熟的蔬菜，但是因为已经是秋天，蔬菜生长缓慢，所以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人们根本来不及关注外面巨大的爆炸声和密集的射击声，仅仅是明天拿什么填饱肚子就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了。

　　一天中午，一群白手套突然闯进家门带走了尤恩，直到傍晚才放他回来。沙琳和尤娜都十分担心，急切的追问发生的事情。尤恩看上去很严肃，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的苦恼。他点燃一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望向窗外。良久，他开口：“那群混蛋让我去帮他们运送粮食。”

　　“什么？”

　　“他们需要运粮食的工人，因为运送粮食很可能会被袭击，他们不想自己冒险。不只是我，他们还叫上了十几个镇上的壮劳力，他们要我们组成一个运粮车队，为他们卖命。”

　　“爸爸，你不能答应他们！”尤娜愤怒的叫道。

　　“我也想拒绝！这群该死的家伙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恶魔！我们没有人想要为恶魔卖命。但他们说，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就会杀光镇上所有的人。”

　　沙琳和尤娜都沉默了。

　　“而且，如果我们帮住他们，他们就会给我们水和食物，这正是我们所急需的，如果没有这些，我们很快就会死的。我别无选择。”尤恩张开双臂抱住沙琳和尤娜，“原谅我。”

　　尤娜第一次看见坚强和勇敢的父亲流下了眼泪，她难过的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尤恩和镇上其他十几个男人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带回人们最需要的水和食物。各家各户都在围墙上打了孔洞，用来把食物和水分给那些家中没有劳力的人们，也用来传递各种生活必需品。人们把需要的物品名称写在纸条上传出去，如果纸条传递途经的人家有这种东西，就会把物品传回去。生活虽然艰难了很多，但毕竟还可以继续。

　　十月中旬的一天晚上，炮火声隆隆。尽管几乎每天人们都是伴着这样的声音入睡的，但这一晚的火光格外明亮刺眼。大地开始剧烈的抖动，厨房里的碗碟乒乓作响。尤娜一家带着马丽安迅速的躲进了地下室。如今的马丽安已经骨瘦如柴，突出的锁骨以及深陷的眼窝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幽灵，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一阵剧烈的爆炸声过后，她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是从来自地狱的野兽口中发出，尤岚吓得大哭起来。

　　尤娜一家吃惊的望着马丽安。那个纤细文弱的女孩如今就像是最令人胆寒的恶灵，布满血丝的圆睁的眼睛，剧烈颤抖的身体，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比窗外近在咫尺的枪炮声还要令人恐惧。仿佛下一秒钟，她就要浑身痉挛而死了。

　　空气,空气,现在只想要可以吸进肺里的空气。然而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缩紧，一切的一切都在把仅有的空气从肺泡里、从鼻腔中挤压出去。瞪大眼睛，只能看见炮弹在周围四散炸开；用力呼吸，只能闻到鲜血和烧焦的味道；伸出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烈火中灰飞烟灭。尖叫，颤栗，惊惶，这里是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地狱。马丽安陷入这样的梦靥中无法自拔，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深深的陷进泥潭里，迅速地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窄小的地下室里，很快就被巨大的爆炸声所掩盖。

　　“如果你想要去死，那现在就去吧！懦夫！”尤娜愤怒的叫道，又抬起手打了马丽安一记耳光，她看着她的脸颊迅速的红肿，留下清晰的红色指痕。

　　马丽安停止了尖叫，抬起无神的眼睛望向尤娜。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而你还活着。如果你现在就想要放弃生命，那就太可耻了。”尤娜望向马丽安，“如果要去死，那么请你安安静静的了结自己。如果要活下去，那就活得像样点吧。”

　　活得像样点。曾经也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在她痛哭着缩成一团时。她想起了沈安，想起了G市，想起了窗外美丽的合欢花，突然有一束光穿越无尽的黑暗照了进来，她伸出手。

　　马丽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睛里缓缓涌出。窗外的银辉照亮了她红肿的脸庞，她终于从自己的梦靥中清醒了过来。

　　“尤娜……你知道吗？在那个拥挤的城市里默默无闻的工作，结婚，生子，忙碌着度过自己平淡无齐却也完满幸福的一生，然后死去，被人们渐渐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马丽安喃喃的说道，“那就是我的人生，我原本以为我会拥有的人生。”

　　“这样的一生就真的好吗？”尤娜望向窗外那一片耀眼的光亮，“或许上帝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沙琳安顿好渐渐安静下来的尤岚，走过来紧紧地抱住马丽安，“什么都不知道的活下去是不行的,” 她轻柔地抚摸着马丽安的头发，“我的孩子，除了想好自己要如何活下去之外，你也该想清楚自己为何要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当尤恩正要迈入驾驶室时，马丽安拉住了他的衣袖。她看上去依旧非常虚弱，纤细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凌乱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瘦弱的肩膀上。但是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虽然目光还是有些涣散，但那双眼睛里面已经不再是一片荒芜。

　　“让我和你一起去。”马丽安说。

　　“她说想去看看布尔维斯大教堂。”尤娜从屋里跟了出来，“带她去吧。放心，我也会陪着她。两个女人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

　　尤恩没说什么便钻进了驾驶室，尤娜拉着马丽安坐上了副驾驶。

　　车辆驶过寂静空旷的街道，就像航行在无波的海面上一般。尤娜和马丽安两个瘦弱的女孩安坐在一个座位上，倒也完全不觉得拥挤。她们望向远处的树林，茂密的乔木如同棕黑色的野兽般潜伏在死寂的艾瓦镇之外，微亮的天际线上一小片暗红色正隐匿在山脉背后。即使每一天都被延绵不断的战火所蹂躏，此刻的小镇却是如此的安静祥和，就像是襁褓中熟睡的婴儿。马丽安突然很想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转过街角，车队便驶出了镇子。道路开始变得颠簸起来，路边的风景也逐渐变得荒芜。马丽安突然发现，远处路两旁的电线杆上悬挂着什么东西，笔直的垂着，僵硬的，沉闷的，即使风吹过也没能令它们晃动分毫。

　　“那是什么？”马丽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人。”尤恩答道，语调平静。

　　“人？”

　　“恩。白手套把试图逃跑的人绞死后悬挂在镇口，为的就是震慑我们。”尤娜说道，“他们是在警告我们，没有人能逃出他们的手掌。”

　　马丽安又开始颤抖起来，她抓紧坐垫的边缘极力克制着。

　　车辆缓缓驶过悬挂着尸体的路段，尤恩开始小声的祷告起来：“主啊，请赐予死者以安宁和平静，让他们来世不再受饥饿、贫病之苦……”

　　马丽安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看那些僵硬扭曲的尸体，她无法想象曾有灵魂数十年的寄居在那些躯体里，却在几分钟内就被人驱赶了出来。他们会去向何方？是否和她一样孤独无依？

　　“睁开你的眼睛，马丽安。”尤恩突然大声命令道，“今后你还会看见很多的尸体，亲眼目睹很多人的死亡，每次都闭上眼睛可不行。想要活下去，你就必须学会适应，必须时刻睁大眼睛。”

　　马丽安缓缓地睁开眼，望向路边的尸体。那些如同死灰一般的面庞，那些毫无生气的耸拉着的脑袋，那些脖子上黑紫色的印痕，她是第一次看得如此真切。

　　原来死亡是一件如此可悲的事情。

　　马丽安无声地留下了眼泪。

　　“哭吧，孩子，这没什么可耻的。”尤恩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擦干眼泪之后，请你也为他们祷告。记住，你要习惯于面对死亡，但无论何时，都要对生命怀有敬意。”

　　马丽安一路祷告着，穿过幽暗的树林，路过一个个同样死寂的小镇。天色开始亮起来，阳光像往常一样洒满慢慢苏醒的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临近中午，车队终于抵达了布拉瓦。

　　尤恩带领着车队把车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广场上，接下来他们要把粮食背到粮库里去。每个人都会被接应的人蒙上眼睛，以免他们知道粮库的准确位置。

　　“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记住，一个小时以后一定要回到这里来。”尤恩在白手套的成员到来之前叮嘱道，“回来以后你们先藏到一旁的楼里去，等到白手套的人走远了再上车。”

　　“放心吧，爸爸。”尤娜轻轻的说了一声，便拉着马丽安跑远了。

　　布拉瓦的街道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往日林立的商店如今破败不堪，到处都是飞溅的瓦片和砖石，路面上除了厚厚的灰尘之外，便是暗红色的斑驳血迹。马丽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个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日子。那一天，尤娜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奔跑在支离破碎的街道上。

　　“快走吧，大教堂就在前面了。”尤娜显然没心思陷入回忆，她知道时间紧迫，必须赶紧到达目的地。

　　突然，尤娜感觉到马丽安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她停下来，看见马丽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一辆已经面目全非的面包车。整辆面包车就像是一块残破的废铁，那块勉强还称得上是车身的铁皮上全是焦黑色的印记，破碎的玻璃撒了一地。没有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斑驳的血迹，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化为灰烬。

　　马丽安仿佛又看见了微笑的苏琪，嬉闹着的同事，还有手中写着“1”的字条。一切都仿佛发生在昨天，但那个昨天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泪水再一次无声的蜿蜒而下，淋湿了她微微颤动的面庞。

　　“走吧。”尤娜拍了拍马丽安的肩膀，拉着她继续向前跑去，她假装没有看见马丽安的眼泪，因为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终于到了布尔维斯大教堂，马丽安和尤娜却都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曾经那般雄伟壮丽的教堂如今变作了一片废墟，连一根完整的石柱都没有留下。残垣的石缝间已经长满了野草和苔藓，完全没有了上帝存在过的迹象。

　　“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却杀了上帝。”尤娜喃喃的说道。

　　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水淋湿了干燥的石面，却冲刷不掉刻在断壁上的屈辱。在一片雨雾之中，马丽安仿佛又看见那手捧着蜡烛的少年唱诗班，听见他们清澈空灵的歌声。她缓缓的跪了下来。

　　“上帝啊，请你告诉我，我还要不要活下去？我还能不能活下去？在这无处不在的恐惧里,在这令人绝望的每一天里……”她颤抖着问道。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雨水落在残垣上的声音，冰冷孤寂。

　　“这不是上帝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才能回答你自己。”雨帘中传来尤娜平静而空灵的声音， “你有什么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吗？”

　　马丽安努力回想着，却只看到一片虚无。从小父母离异，不善交际，胆小而且懦弱，她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非要活下去不可的理由。然而，沈安那个落在她眉间的吻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她想起沈安，想起他曾给予自己的温暖，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的思念他、爱慕他。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那样的珍视过我。

　　而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跟他说一声我爱你。

　　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

　　马丽安缓缓的站起身。

　　“我还没有跟我最爱的人表达过自己的爱意，还没有看过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体验过这世上最真的爱，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我还不想死，”马丽安的泪水隐匿在滂沱的大雨之中，声音颤抖得令人心碎，“我想要活。”

　　“你想要活下去吗？”

　　“恩，我想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这一次，马丽安的声音变得坚定。

　　“真奇怪，让人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往往不是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而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人类就是这样贪心啊。”尤娜终于露出了微笑，“如果那就是你想要活下去的理由，那就紧紧抓住好了。”

　　雨中的布拉瓦寂静无声，马丽安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她仰起头，张开嘴，任由苦涩的雨水流进自己干涩的嘴巴。

　　此时的天空一片阴沉，马丽安知道它终会放晴。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