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4、噩梦来袭 人终是可以

　　盛夏很快结束了,初秋的早上已经带上了微微的凉意。尤娜家院子里的夹竹桃树已经开满了鲜红的花朵，在湛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显得分外妖艳。马丽安在树下洗着衣服，斑驳的树影投射进她的眼睛里，微凉的水划过她的手指，莫名的让她感觉很舒服。一晃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马丽安从未想过她会在这座岛上待这么久的时间，也许还会更久。两个月前，她不知道炮弹爆炸时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也从未见过有着硕大机翼的轰炸机。但是现在，爆炸的声音就是她日常生活的伴奏，划过天空的轰炸机就是她眼中司空见惯的风景。电视和网络已经瘫痪，只有收音机里时时传来政府军的捷报。每一场胜仗过后，人们都会奔走相告，然后聚集在镇口的小酒吧里庆祝一番。战争很快就会过去，这似乎已经是注定的事实。

　　马丽安心里很高兴，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每过去一天，就离她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天。她已经开始操心自己丢失的护照和身份证明文件要如何找回、是否需要攒些钱买回去的机票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参与过人们的庆祝活动，准确的说，她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尤娜家的大门口。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她仍旧心怀戒备和恐惧，她不确定外面的居民是否能够对她不同于当地居民的白皙皮肤和极具东方特色的面孔视若无睹。她不太希望别人注意到她这个异乡人，她只求平静的度过这段时光，然后重新回到属于她的生活中。

　　就让这段生活成为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片段吧，就让那些可怕的画面尘封在记忆深处吧。她抬起头望向轻轻摇曳的夹竹桃树，想着。

　　正思索间，尤娜从房门走了出来。她今天艳丽的装束和往日灰暗的穿戴很是不同，红色的坎肩搭配黑色带亮片的针织衫，显出了少女的活泼与朝气，这些在这个十二岁女孩的身上是极为少见的气质。尤娜手提一个硕大的布袋，朝树下的马丽安走来，尽管她依旧面无表情，但脸色却很红润。

　　“我保证你不会想要错过今天。”她对马丽安说，“和我一起去集市吧。”

　　“可是……我不太想出门……我的肤色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马丽安犹豫着。

　　听见这话，尤娜竟少见的大笑起来。她从屋里拿出一面镜子递给马丽安，“好好看看，你的肤色引人注意吗？”

　　马丽安望向那面镜子，吃惊的发现镜子里竟是一张棕黄色的面庞。因为长期不出门，马丽安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她不知道即使每天只是在院子里呆上不长的时间，布尔维斯炙烈的阳光也已经为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棕色。要是在国内，她一定会因为晒黑的皮肤而大哭吧，但是此刻，马丽安望着镜子里的面庞微笑起来。

　　除了略显扁平的五官，她看上去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出门了。

　　简单的洗漱后,马丽安也挎上一个硕大的布袋子和尤娜一起去了集市。

　　所谓的集市，其实就是商人们把商品都摆放在地上供人们挑选，即使有自己的摊位，也是临时搭建的，极为简陋。可是即便是这样的集市，在战火肆虐的布尔维斯也是极为难得的。马丽安听着商人们卖力的吆喝声，看着顾客和老板讨价还价，仿佛身处家门口的菜市场。尤娜则十分兴奋，在喜欢逛街这点上，哪个国家的女孩子都是一样的。尽管身上没带多少钱，但尤娜对集市上所有新鲜的玩意儿都充满了好奇，长及膝盖的马丁靴、会变色的玻璃杯等等，她都要穿在脚上试一试、拿在手里把玩一下。马丽安紧紧跟在尤娜的身后。比起集市上的商品，她对集市里的人更感兴趣——一个身着鲜艳的传统服饰的女人正优雅而缓慢的走着，目光却在各个小摊铺间飞速的扫视着；叫闹的孩子们在一个卖糖果的摊铺前安静了下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卖力吆喝着的商人们时而满脸堆笑，时而又愁云密布，表情复杂多变。没有人去注意远处隆隆的炮火声，也没有人抬头仰望天空划过的战机，就像所有和平国度的集市一样，这里的人们只专注于商品的优劣，价格的高低，愉快地热闹着。

　　“也许你该给亲友们买些纪念品。”尤娜指着不远处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铺对马丽安说，“尽管我们的经费不太够，但是买些这种小东西还是可以的。”

　　马丽安向小摊铺望去，只见很多精致的木刻小船摆放在蓝底的粗麻布上，看上去就好像正在远航的舰队一般。“这船的原型是我们国家最引以为豪的船——布尔号，传说我们的祖先就是驾驶着这艘船探索岛外面的世界的。”尤娜骄傲地介绍道。

　　马丽安蹲下来，拿起一个小船仔细观察。只有三个船桅，窄小的船身，连甲板都是用木板拼接起来的。这样简陋的小船，竟能在大海中航行？恐怕这又是布尔维斯众多传说中的一个吧。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尤娜迅速拉起马丽安退到路边。

　　“出了什么事？”马丽安感到很疑惑。

　　“是政府的军队。”

　　“那难道不应该夹道欢迎一下吗？”

　　“别开玩笑了，”尤娜鄙夷的哼了一声，“这些士兵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听说他们前一阵子还□□了邻镇的少女。”

　　正说话间，一队军绿色的卡车开了过来，车斗里挤满了身上沾满尘土的士兵，看上去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马丽安看见一个头部受伤的战士正躺在另一名士兵的腿上，面色灰黑，鲜血殷红了灰白色的纱布。

　　“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肯定是吃了败仗了。”尤娜的语气里透着不安，“这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败仗。”

　　车队缓慢的开过拥挤的街道。人群如此安静，以至于空气中只有军用卡车隆隆的声音。车上的士兵除了随着车辆颠簸以外，几乎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一堆造型逼真的蜡像，拥挤在运送货物的车厢里。马丽安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但她不确定这声叹息是来自那堆蜡像，还是来自肃穆而立的人群，亦或是来自她自己。

　　车队还未开远，一个男孩突然跳出来，伸出右手比划出□□样子，闭着一只眼，“啪！”他用嘴发出子弹射击的声音。

　　“你不要命了！安迪！”尤娜低声喝止他，“要是让那些士兵听见了你就得挨枪子了。”

　　“听见又如何？”那个安迪的男孩鄙夷的笑着，“一群总是吃败仗的家伙，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只不过是第一次败仗。”

　　“一群无知的家伙。”安迪大笑，从腰间拿出一副白色的手套炫耀地摇晃着，“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哥哥的。”

　　马丽安看见尤娜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但眼睛里却像是要冒出火来。她一下子明白了这双手套意味着什么。

　　战争和死亡，在这个国家里，一双白色的手套除了这些，已经不会再有别的意义。

　　“我的哥哥参加了白手套组织，他说政府军一直在吃败仗，他们只是在欺骗民众而已。胜仗？这对他们而言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安迪冷笑着，“我的哥哥不会让他们胜利。”

　　车队缓缓开远，人群又恢复了喧闹。没有几个人听见安迪的话，更没有人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话当真。但是马丽安和尤娜却感到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胸口，难以呼吸。

　　那天她们空手而归，什么东西都没有买。一回到家，尤娜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而马丽安则回到树下继续洗衣服。艳红的夹竹桃花依旧妖艳夺目，但不知为什么，马丽安总觉得它很像是那个伤兵头顶纱布上殷红的鲜血。

　　尤娜突然从房间里踉跄的冲出来，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她怀里抱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捷报，今天收音机里传来的仍是政府军的捷报。”

　　政府欺骗了我们。

　　那一株火红的夹竹桃就像是一大片的鲜血，斑驳地染红了原本湛蓝的天空。马丽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真实的恐惧最终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降临了。还在睡梦中的马丽安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动，她睁开眼，一道夺目的白光划破天际，紧接着大地微微抖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枪响回荡在亮起银辉的黑夜之中。马丽安迅速的跳起，看见尤娜正飞奔过来。

　　“快跟我到地下室去。”尤娜急促地说。

　　马丽安跟着尤娜迅速地进入地下室，看见尤娜一家正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尤岚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沙琳的怀抱里瑟瑟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在家门口放烟花呢？”尤岚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小又细，“声音明明大得吓人啊。”

　　沙琳轻轻的摇晃着怀里的尤岚，试着给她唱一支摇篮曲，沙哑颤抖的声音却难以催人入眠。父亲尤恩点燃了一支烟，狭小的地下室里很快烟雾缭绕，可是现在没有人想要制止他。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下室上方小小的窗户，只有银白色的闪光映进他的眼睛里，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害怕吗？”尤娜问。

　　马丽安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痉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闪光和爆炸声持续了一整个晚上。马丽安彻夜未眠，她不停的颤抖，催眠自己，觉得自己一定只是在做梦，一个可怕的梦。因为难道此刻她不是应该在自己小小的出租房里悠闲的看着电影吗？难道她不是应该正抱着自己胖乎乎的花猫小妞安然入睡吗？那才是她的生活，她原本应该拥有的生活。她宁愿自己从未来过布尔维斯，从不曾身处过这可怕的地狱。

　　人终是可以从梦中醒来的，但却没有人能从现实中醒来。

　　马丽安的现实，就是无尽的炮火、漫天的硝烟、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她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