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14、通信 我们也许无

　　正如马丽安所料,科林果然很不合群.他常常待在伊登为他准备的小屋里忙自己的事情,只在吃饭的时间露面,却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把最好的饭菜抢先吃光。

　　“那个男人真是个讨厌鬼啊。”在和科林用筷子争抢同一块煎蛋失败之后，林顿不甘心地抱怨道。

　　“我也觉得，这样讨厌的人恐怕在任何国家都是很少见的。”马丽安回应道，她甚至羞于提起科林和自己是来自同一个国家。

　　可是不得人心的科林却深得伊登的喜爱。一次晚餐过后，伊登叫住马丽安，说科林让她立刻去自己的房间一趟，有要事相商。

　　“抱歉，我还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马丽安苦笑道。

　　“就在旁边大院的东南角。”伊登鄙夷地哼了一声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学会与人相处，这么久了连自己的同胞都没有去探望一下吗？”

　　马丽安一时竟无言以对。不会与人相处的明明是那个科林吧？他又有什么需要探望的理由吗？而且更让马丽安气愤的是，一直以来傲慢冷峻的军长伊登此刻竟沦为了科林的传话员，那个家伙明明可以自己来跟马丽安说明的啊！

　　总之，马丽安带着一肚子的怨愤走向科林的房间，可惜她认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看到科林那间矮小的房子。

　　长时间的寻找之后，马丽安终于疲惫不堪地推开了科林的房门。房间里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脏乱不堪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的纸团和白纸，桌子上和床上被各种杂物堆砌得满满当当，垃圾箱里堆满了发霉的果皮和面包残渣。科林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神态自若地席地而坐，正在纸上快速地涂画着什么。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到？”科林头也不抬地质问道。

　　“我辨错了方向，绕了远路。”马丽安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如实回答道，她已经快要因为屋子里发霉的味道而窒息了。

　　科林抬起头，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路痴。”他说。

　　马丽安被这个男人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她正要发火，科林却突然摆摆手说道：“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了。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你快告诉我潖水报社的潖字怎么写。”

　　马丽安愣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潖”字。

　　“奥，也没多难写呀。我恐怕只是一时忘了。”科林端详了一会那个字，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一个字怎么写？这就是你的要事？”马丽安苦笑道，她对这个男人已经无奈到懒得去生气了。

　　“这当然是要事，我做的事情总是很重要的。”科林指着马丽安写下的那个字说道，“这个字正确与否就决定了我的信件能不能及时地送达Z国，送到我投稿的报社手中。”

　　“信件？送到Z国？”马丽安感到很诧异，因为在这场战争的一开始，白手套就封锁了布尔维斯的每个港口，没有任何船只能够出入。布尔维斯早就已经变做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信件又怎么能被送到Z国去呢？

　　“当然可以，别忘了白手套是怎么起家的，没有其他国家的支持他绝不可能突然间如此壮大，它需要和自己的盟国有货物往来，那些货物有时是武器，有时是人。所以说港口里仍然有来往的船只，但都只是白手套内部专用的。我买通了一位水手，他会帮我夹带一些信件出国，再从那个盟国邮寄到Z国去。”科林咧嘴笑道，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枯黄牙齿，“对于除盟国以外的其他国家来说，布尔维斯现在就是一个黑匣子，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发生着什么。我就是世界安插在布尔维斯的眼睛，代替他们去感知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所以说，我的报道可是绝对珍贵的好东西。每天有多少个城市被攻陷，有多少人死去，在配上□□如雨点般从天而降的照片，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马丽安觉得科林此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数着金币的葛朗台，丑陋又有些邪恶。但她觉得信件可以寄到Z国是个很大的惊喜，让她燃起了和亲朋沟通的希望。

　　“那么，你可以帮助我也邮寄些信件回国吗？”马丽安细声细气地请求道。

　　“当然，”科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真的吗？太感谢了！”

　　“当然可以，但每封要收费五千元。只管寄信，没有回信。”

　　五千元？马丽安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我现在可是寄人篱下，身无分文，别说是五千元，就是一元钱我也给不了你。”

　　“谁说要你现在就给钱的？可以写正式的欠条，回国以后统一支付。”科林头也不抬地说。

　　突然一个沉默落在他们中间。

　　“回国？”马丽安喃喃地重复道，“恐怕已经很难回去了吧。”

　　一年已经过去了，战争愈演愈烈，完全没有要结束的迹象，死亡如影随行，谁也不能保证可以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们真的还可以再回到Z国吗？

　　“一定能回去的。”科林突然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望向马丽安，“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没有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马丽安愣住了。她从未料想讨人厌的科林竟然会拥有这样的眼神，说出这样的话语，让她刮目相看。然而，下一秒他就换上了一副鄙夷的神情，话锋陡然一转，“当然，像你这样的路痴除外。”
　　果然，科林就是个讨厌鬼，仅此而已。马丽安看着科林又高傲地扬起了下巴，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此后的一整晚，马丽安都在思考着应该把信寄给谁、又该写些什么内容。她第一个想到了沈安。可是他恐怕已经不在那栋房子里了吧。

　　马丽安不禁回想起那一个个和沈安一起上下班的日日夜夜。他们的家都在同一条地铁线上，所以总是有机会一起上下班。实际上，那些偶遇并非偶然，而是马丽安辛苦等待的结果，只为了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和沈安“偶然”相遇，然后一起搭乘地铁上下班。不善言谈的马丽安在地铁上总是昏昏欲睡，有时头还会不小心触碰到沈安的肩膀，每当这时，她总是假装无意识地轻靠上去。那样坚实可靠的肩膀，那样温柔沉稳的呼吸，马丽安真希望它们能够永远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列车每每驶出隧道在地面上前行时，阳光总是会突然照射进来，给灰暗的车厢内染上一片耀眼的金黄色。马丽安微微睁开双眼，便会看见轨道两旁的合欢树一闪而过，留下一道令人心醉的粉红。每逢此刻，她总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地铁会一直这样开下去，永远也不停歇。

　　就在马丽安起身前往布尔维斯的前一天傍晚，马丽安和沈安照常一起乘坐地铁回家，马丽安依旧装作无意地倚靠在沈安的肩膀上。然而，那一天却注定如此不同。就在列车驶出隧道、阳光突然照射进来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了眉间，那样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仿佛是怕惊扰了一个甜美的梦境一般。但马丽安还是确实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因为她的脸庞蹭地燃烧了起来，恐怕比窗外的合欢花还要红上好几倍。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听见了沈安的声音，邈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星际：“再见，马丽安。”他轻声说道。

　　马丽安瞬间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关于沈安要离开的传闻都是真的。原来这个落在眉间的轻吻只是一个告别的吻。然而，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吻，也足以让马丽安心动不已、回味一生了。

　　马丽安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再见，因为她和沈安一样，都不太擅长告别。

　　在一年后的此刻，沈安已经不可能还在过去的住处了。那么他现在会在哪里呢？又是否会偶尔想起她？马丽安无从知晓答案。她只得放弃了给沈安寄信的想法，继续搜索可以邮寄信件的其他人了。
　　可是，她突然发现，除了沈安过去的地址和她工作的杂志社的地址之外，她不再知道任何其他人的地址了。就连父母的地址她都不知道，因为他们躲避她还来不及，当然不会把常驻地址告诉她。

　　她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她曾经活得多么失败啊。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那是她过去的生活，不是现在的。现在她有情同姐妹的尤娜，还有一起生活、一起奋斗的战友们，她早已不再孤单。也许，布尔维斯赐予她的不仅只有苦难，还有很多温暖的人和事。她突然想起了科林的话语：“我就是世界安插在布尔维斯的眼睛，代替他们去感知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正如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布尔维斯不仅仅只有战乱和死亡，还有着温暖与希望。正是因为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那些细碎的美好才更加可贵，更应该被看到，更应当被珍惜。

　　我们也许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形状，也无法决定别人的想法，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们却可以决定自己的眼睛看向哪里，这让我们变得自由。

　　马丽安终于提起笔，在昏黄的烛光中展开信纸，写下了一句算不上像样的开头：“生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