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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长青 ...
顾长青
言安
仲元二年,烽火连天。
黄昏中他的侧脸,映着残阳,坚毅的让人心惊。冲天的嘶吼,挥舞的战旗,一闪而过的兵刃寒光沾点点血色。
他一马当先,视自己的性命如无物般地不曾回头。
敌人攻城略地,对方的将军安稳坐在马上,依稀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像是嘲笑他的不堪。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看清他身上穿的盔甲每一条精致的纹路,他举起疲惫的右手,只要把随身的匕首插入那人的胸膛——
他有些恍惚,眼前只有疾速的银光一闪。
他从马上摔下来。
疼。他想。
入眼的是渐渐灰暗的天空,是夕阳挣扎着沉入地平线。有欢呼声传来,忽远忽近的总是不真切。喧嚣消散后,他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他,从天际走来,步伐缓慢,身影越来越明晰。他向他伸出手,他偏头笑笑,他唤着他的名字。
长青。
长青。
顾长青。
一
“少爷!你又去哪里!老爷夫人找你呢!”身着桃红衣衫的侍女穿过狭长的走廊,颇有些气急败坏。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嘈杂的蝉声。走廊上哪还有小少爷的影子。
侍女握着拳头。最怕那小少爷待会儿又是一身泥巴的回来。今天为了见先生可是穿了一身的新衣裳。她咒骂了几句,却又不得不转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向朱红的大门走去。
而小少爷书凡正蹲在个小乞儿面前,想逗逗那脏兮兮的小孩儿。
“你在这里好几天了诶,不回家吗?”
“……”
“你饿不饿?”
“……”
“…你不是哑巴吧?”
“你好烦。”小乞儿终于开口说话,把头扭开,拒绝与书凡对视。
这下好了,小书凡彻底兴奋起来,“你在这里干嘛呢?”
小乞儿低下头,瞥一眼自己破烂的衣衫和那个缺口的瓷碗,再次沉默。
侍女叉着腰站在门口,“少爷,玩够了吗?今天得见先生!快走了,别把新衣服给弄脏了!”说罢便快步向前要拉书凡离开,小少爷眼珠子一转扒拉上了小乞儿的胳膊,“不走!我才不要念书!隔壁家金小鱼念书都念坏脑子了!”
可怜那小乞儿也连着被拉着跌了个踉跄,眸中水光一现便渗出了些泪水,抬眼便与书凡四目相对。
书凡愣了一愣。
侍女还不打算松手,里面的书老爷听见了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
书凡反应过来时,已经抱着小乞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小乞儿嘴角微微的一抽,想要挣开却无奈小少爷抱的越来越紧了。
书老爷出来时还跟着一个笑如春风的书生。书生穿一身青衣,戴着端端正正的方帽,背着手站在书老爷身后,丹凤眼里映着两个小孩儿的脸,一个哭闹不停,一个嫌弃着对方似的皱着眉头。
“小孩有个伴总是好的。书少爷怕是在这大宅子里闷坏了。”书生说。
书老爷侧过头,“高先生的意思是…该给他找个伴?”
“…难得少爷那么喜欢这孩子,少爷身边有人陪着也是好的。”书生笑,丹凤眼眯成一条缝,却是说不尽的风流。
夏日里的阳光总是很刺眼的。再浓密的树木也不能圈出足够的阴凉。顾长青在斑驳的树影里朝着书老爷和书凡磕了三个响头,书老爷拍着书凡的肩膀道:“若不是这小子喜欢你,你也进不了我书家的门。以后认好主子,给你一碗饭吃,便是要你记着我书家的恩德。”
他垂着手低低道了声是。
拐过熟悉的街角,便是那朱红的大门,上头还挂着牌匾,写着苍劲有力的“书府”二字。门房坐在门边在正午的阳光中昏昏欲睡,身边环绕着似乎要化出型来的蒸腾的热气,长青用手扇着风,抱怨着不过是出门捡了两剂药后背的衣衫就已湿了个透。
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小乞儿跨过大门的门槛不住地在心中问候书家十八代,提着两包药往厨房走。厨娘见是他也不含糊,偷偷塞了个馒头到他手里,还是热乎的呢,他咧开嘴傻笑着向厨娘道了谢,转身去书房照看他的小少爷去。
书房里仍旧是闷热不堪,高先生背着手站在桌前,书凡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却是认认真真地摹着字。他站在门外默默啃馒头,听见高先生在书房里慢吞吞地语调悠长地念着:“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鬢长青古无有。”
然后是书凡脆生生的声音:“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鬢长青古无有。”
小乞儿的神色有些黯然,啃馒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嘴唇蠕动着,“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鬢长青古无有。”
小乞儿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小乞儿。小乞儿记得自己姓顾,他有个温柔漂亮的娘亲,却少了个威严的爹亲。
小乞儿是识字的。他娘亲在他五岁出头时把他拉到当地的书院那儿,软磨硬泡让老先生收下了他,娘亲说,父亲是位有名的儒生,他得识字,不能辱没父亲。说起父亲的时候,母亲像是回忆到什么美好的事物,笑容浅淡地挂在脸上,却有着陈酒一样醇厚的幸福。她总说父亲考取了功名就回来。每年的中秋,那轮年年相似的圆月下面,她抱着他坐在破烂小屋的屋檐下,说着那个不知何时归来的父亲,语气越发悲凉,眸里流转的哀伤比月色凉薄三分。
第一年他相信,第二年他依然相信,第三年开始将信将疑。或许娘亲真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里的那个疯子。可怜他一直只有顾这个姓,连名字都是先生起的。母亲临死时还念叨着父亲会回来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给他起个好名。
苍白的妇人躺在床上,小小的人儿趴在床沿,烛光明明暗暗,他要为他的母亲守灵。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父亲在京城,要他一定找到他。
“你那么像他,那么像他…找他,找他…”妇人呢喃着咽了气。他跪在一旁,没有点头。
那天下了小雨,他背着母亲的棺木独自走在漫长的山道上,湿滑的石头让他摔了一跤又一跤。最后一抔黄土盖上,他靠着那个他垒了一天的小土堆,望着天。黑色的天幕阴沉沉的压下来,他隔着黄土棺板和母亲靠在一起,像是从前无数个数星星看流萤的夜晚。
后来小乞儿辗转来到京城,破破烂烂的衣服让他成了小乞儿。他不愿开口,因为害怕自己浓重的乡音会是别人闲暇消遣的笑柄。
小小的他尝尽了人间冷暖,坐在城墙根下的时候,他的脸早已黑乎乎的只剩眼白一处白的了。他撑着脸看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有铜板掉落在他的跟前,一声脆响。等人走远了,他才俯下身子拾起来。握着铜板,他不禁自嘲,他竟还真把疯疯癫癫的母亲说的话当真。
二
醒来时并没有多少久睡后的神清气爽,顾长青只觉得脑仁疼。尝试着直起身,胸前的剧痛使他一个激灵,多少迷糊都烟消云散了。
眼前的景象却也有些刺激。书凡被绑着吊在房梁上,原本素白的衣衫上因为沾上了血污而没了原来的风骨,书凡的头微微垂着,不只是醒着还是昏过去了,只是胸口还有小小的起伏。
恶劣的声音响起:“你倒是下得了手,我可是你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哥哥。”顾长青扭过头,那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人坐在梨花木椅上吹凉风,“就为了这么个人…不容易啊。”意有所指的停顿一下。“就你这个弱鸡样也敢上战场?”
顾长青盯着他没说话,平生觉得自己的脸实在碍眼。
顾羽往后靠了靠,“那他妈还是个卖国的。”
书家是真正的家大业大。长青刚来的时候总是担心自己会变成个包袱,小心翼翼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这种自卑的想法在书凡责骂那个端茶时不小心烫伤自己的下人的时候点到为止。
偌大的尚书府,外面看来似乎只有个宽敞的朱色大门,进来了才知道什么叫藏富。长青只道是书尚书官大,家底厚些也没什么,所以便放心的做了“少爷”。书府上下,书老爷和夫人不在时,除了书凡没人敢差使长青。
高先生自然不介意帮长青再备一份文房四宝的。
只是书房外的老桐树的青葱逐渐化为干枝,斑驳光影变为满地落叶,又化作一地残雪,流光易逝,倏忽数年光阴。
长青被和书凡关在一起。
淡淡的血腥味是萦绕不断的,饥饿蚀骨,长青却不愿低头。即便在无数个在朱门外数着白昼黑夜的日子里,他也不曾出言恳求过路人的施舍。
门窗都是紧闭的,没有人说话,长青便望着昏暗的天花发呆。
想书凡。
书凡被放了下来,伏在他身边轻喘着。昏迷还是清醒说不清楚,有时清醒时认出长青了便捉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放,过一会儿又睡着了,嘴唇开开合合说的都是求饶示弱。长青的手插进他散乱的黑发中,竟挑出几缕扎眼的白。
为了他一条命,顾羽留下了书凡。顾长青想着,淡淡的抹开了自嘲的笑意。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羽的呢。饥饿中他歪着头想,印象中是一条冗长的灰色小巷,朱色大门外,那人撑着雨伞眯着眼笑的不怀好意。十六岁的自己被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吓得倒退两步,中草药都散落了一地。偏生那人觉得他的反应有趣得很,走近来和他隔着快要鼻尖抵上鼻尖的距离,他笑容愈深,“弟弟。”
那人一身白色锦缎衣袍,下摆绣着繁复的花纹,比书老爷还要贵气几分。长青不敢抬头看他,只想低着头绕过他。
那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似乎若有所指,“别逃了,逃不掉的。”
长青养了一只小狗,黄色的小土狗,见到长青走近便摇着尾巴迎上去。端端正正地蹲在长青面前时很是威武。长青很喜欢这只从街边小贩手里买回来的小狗,若不是长青一时兴起,这小狗恐怕早已成了盘中餐。狗贩子是个高高瘦瘦的杆子,举着刀呵斥蹲在狗笼前的长青,脾气上头,长青便用他一个月的零花把狗买了下来。
这狗也颇懂事,知道长青是它的救命恩人,长青抱他回家时一个劲地舔长青的掌心,痒得长青咯咯笑着迈进朱色大门。
长青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小黄,他这样叫它,算不上什么高雅的名字,比不上书凡给他家那些个丫头片子取名,又是清舞,又是若桃的。
旁人眼里,长青是书凡的跟班,小黄是长青的跟班。白色青色人影后又多了块小小的黄色。小黄亲近长青却和书凡不知道是八字哪里不对,就是合不来,见到书凡走近便夹着尾巴颠着颠着逃走。书凡黑着脸看着狗的背影,见状,长青连忙追狗去了。没看见书凡眼底一抹黯然。
长青抱着狗回来想让书凡好好摸摸的时候,书凡已经走远了。
江南的春天浸在弥漫的水汽中,满街的油纸伞。长青站在繁华的街中间,四处张望,发丝挂着点点水珠,带着些狼狈和不知所措四处张望,却不知道去哪里寻那片白色的衣袂。
长青回去便发了烧,浑身酸痛,时而冰凉时而滚烫的来回折腾。他模糊中握住一双手,这双手细腻如陶瓷,是没有干过粗活的人的手。那双手握紧了他的,却又松开,复又覆在他的额头上,伴着一声叹息。白茫茫的视野中又出现了母亲的脸,却又与记忆中的年迈不同,是年轻的,他看见担忧的神色爬上这个人的额角眉间。
第二天,长青见到书凡时,他正与什么人谈着什么。看起来不是个富贵的人,门口停着马车,想来是个车夫。长青走到门前,正想问怎么了,瞥眼便看见小黄躺在车轮旁的一滩血里,马慵懒的抬抬蹄子,等着主人谈出个所以然来。
书凡见他来了,拍拍了他的背。
他抬眼,刺眼的阳光融成一片焦灼。
一张白皙的脸,清浅的两条眉毛,桃花眼随了他美丽的母亲,鼻子不挺但也不难看,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长青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他的嘴唇尤其不像母亲,母亲却最喜欢他的嘴唇,因为像父亲。
小时候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从凌晨天边露出一丝微光时便开始喧闹,巷头有个算命的老先生,神神叨叨的也只有些一样神神叨叨的老太太光顾他的生意。长青无聊时也去他的摊子旁坐着听老先生给老太太们“指点迷津”。
“薄唇的人……薄情啊。”他说。
话音刚落,小小的长青竟抿着唇跑了。
他讨厌父亲的薄情。
可他看到顾羽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对父亲而言,母亲的死守一生竟轻巧的像一句笑谈。
顾羽笑得眉目弯弯,像是说要不要糖吃一般问他想不想当皇子。
长青打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要。”配上微微厌恶的表情。
后来顾羽又来纠缠了几次,耍赖撒泼威胁利诱用遍,长青才答应去皇城里看一看。他第一次踏上宫门前白玉台阶时,就被皇城的恢弘镇住了。给他带路的顾羽回头冲他弯了弯嘴角,七分嘲笑三分同情。
长青不禁有些气闷。
年轻人的脚步踉踉跄跄,手里还提着酒壶。醉眼迷离间能看见那人的身影,站在院子下的老桐树下,逗着小黄等他下堂。他有一张白皙的脸,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水波荡漾,年轻人的心跳都要被他的笑荡停一下。
尾随着的人眯着眼,眼里是一样的波光粼粼。
“少喝点吧。”试图夺过年轻人手里的酒壶。
“…嗯…”是年轻人黏糊糊的尾音。
“屠夫养了一只狗,却怕狗偷吃猪肉,你说他应该怎么办?”
顾羽的手顿一下,讷讷地收回,没说话。
三
简陋的茅草屋。少妇缝补着衣服,眯着眼看光着脚在院子里放肆疯跑的孩子,笑笑后向孩子招招手。孩子跑来,站在少妇面前,她停了手中的活计问:“先生今天教你什么了?”
孩子一五一十地向少妇报告了一次,复又道:“先生给我起了名。”说罢摇头晃脑地背起来:“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鬢长青古无有。先生说希望我是那古来无的长青,所以就给我起名叫长青。”
少妇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孩子说完了歪着头等她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少妇才开口:“长青,青还是竖心旁的情?”
“青,青色的青。”
少妇似乎松了一口气。摸摸孩子的头,又问道:“今晚想吃些什么?”
孩子倒是懂事,“今早上的馒头还有剩呢,我吃了就行。”说完便又跑了,素日里玩在一块儿的兄弟叫他呢。
村子里的孩子总是一起玩儿的,那么小的一个村落,村头村尾人人都认识彼此,孩子们自然也和兄弟姐妹没差。村长家的孩子总是最胖的,谁也不敢欺负,一个泰山压顶绝对是和他打架的人吃瘪,还有个最羸弱的孩子,是村尾寡妇家的,是个遗腹子,他妈怀他时没过几天好日子,生下他后也没有什么奶水喂他,小小的个子像棵豆芽菜,脸色暗黄暗黄的。长青混迹在这些孩子中间还是显得瘦弱些,苍白的肌肤总是晒不黑的样子,眼睛大大的睁着在一张小脸上闪着狡黠,那些个熊孩子还经常拿他和村里的丫头片子对比,啧,那谁谁家的小丫头还叫漂亮?连我们长青都比她好看!
铁链互相撞击的声音颇是清脆,书凡被抬出了牢房,而长青扒拉着狱卒的裤脚眼里尽是绝望。狱卒一抬脚便踹到了长青的胸口上,孱弱的身体哪里还经得住这一下,顺着里倒在墙角,气没顺过来便是眼前一黑。
起身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牢房里没有蜡烛,只有一个小小的可以看见外界天空的窗。长青盯着那小小的光亮变暗又恢复明亮,看着墙角的青苔蔓延恣意生长爬上天花,看着门锁从崭新渐渐变得锈迹斑斑。
他想要活下来。
他的母亲从皇宫中逃出来,把他这所谓的皇族血脉带出皇宫就是为了让他活下来,苟且偷生仅仅因为她生的是一对双胞胎。
皇族向来忌讳双胞胎,龙的血脉只能有一人,没有平分的道理。皇帝不近女色,年近五十只有这么两个儿子,继承人只能从两人之中选一个,为了新皇的威严,另一个注定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大概是抽中了顾羽的。母亲害怕了,但她始终怀着作为一个母亲的沉重抱着他逃了,隐姓埋名,还给他编了个故事让他深信不疑。
可母亲是恨着皇族的,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随意毁了她的人生。一个宫女,即将出宫嫁人的,因为皇帝的一个惊艳便在她原本平淡的生活轨迹上划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在茅草屋檐下的一针一线都缝进她的骨血里,那些乡亲们的流言蜚语在她的伤口上撒下一层一层的盐。所以她告诉顾长青,去,去京城那里找到那个人,看看皇族的笑话,看看那些个人模狗样的皇族这次能如何睁眼说瞎话,圆了这么个变数。
哈哈。
她留下他的性命,他为了她的仇恨苟活了十八年,是否能够把恩怨还清?
黑暗来袭,长青总是记不起这是第几个清晨黄昏轮回。他只是仰着脸,愣愣地看着窗,目光木然空洞。
今夜月光如洗。他跪在牢房冰冷的地上,摊开掌心接住那月光,月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不完整的光影,在散发恶臭的牢房里小心翼翼的括出一方洁净。
拐角处站了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白衣,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火把的光明明灭灭,那人恬静的面容在转身之间又沉入黑暗。
长青回头,他眯着眼,认出了那一抹白色的衣摆。
书凡。
小时候的他们是非常要好的,好的过头。
书凡小时候还不是现在这般安静的模样,四处乱跑像个噼里啪啦一通乱响的小爆竹,长青便跟在他身后跟着跑。
盛夏时节,天气变化无常。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苏凡突然提议要去屋后的小树林里玩,亮晶晶的眸子溢满了期待。长青总是顺着书凡的,当他们到处挖洞爬树时,天却阴沉下来,是暴风雨的样子,长青劝书凡回家,书凡却嬉笑着说这样才好玩。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亮如白昼。这下书凡知道害怕了,拉着长青躲在他身后。
长青叹了口气转身抱住了书凡,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中。
长青比书凡大了几个月,身子却高出一截,感受到长青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味,书凡捉住长青衣服的手又紧几分。
书家下人找到他俩的时候,长青靠这一棵大树,怀里搂着书凡。
书尚书下了早朝回到家中,脸色并不好,招书凡去了书房,书凡出来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长青心下惊讶,却早过了刨根问底口无遮拦的年纪。
那年的他们12岁。
后来的长青才在下人的谈话中得知,那天宫里封了太子,书尚书去参加那大典去了。
当时的长青不以为意,当他在牢房里数着自己的手指玩的时候,细想,的确就是从那时开始,书凡和他之间划出了不尴不尬的距离。彬彬有礼,冷漠疏离。
还有顾羽。那天他要是说了一个“想”字他便不会留他,当场血溅三尺也不无可能。
“别哭。”少妇拍拍孩子的头,安慰着哭哭啼啼的小孩。
小孩今天和村长家的小胖打了一架,被压在底下吃了一顿拳脚,这会儿脸上正是青紫一片。
“来,把背挺直。”小孩闻言挺直了腰背,双眼通红地看着少妇。
“…你还没有输,你有的是赢的方法。”少妇语气轻缓,目光渺远。
第二天,小孩和小胖擦肩,没说什么,虽然脸上仍青紫一片,小胖的笑容嚣张碍眼。小孩虽不强壮但却机灵的很,小胖时常翘课,惹得先生要把村长叫来才能治得住他。这天,先生抽查孩子们背诵古诗,小胖身旁坐着小孩,小孩自是背的滚瓜烂熟应付先生不在话下,小胖流着冷汗支支吾吾,瞥一眼小孩暗示要提示。小孩暗笑,写了张纸条推过去,却是“一失手”落在地上,面上还要装一副慌张表情。
小胖栽了。有气也不知道往哪撒,那憋屈样子令小孩甚是舒爽。
秋后问斩。
这四个字长青不知在史书上看了几遍,奸臣乱贼,或是被冤枉的肱股之臣,莫不都是这样的结局,公正严肃偏又带了几分悲凉。
他痴痴地咬着指甲望着宣旨的太监笑。
如此甚好,即使不是挂着皇族的名,他也算是为朝野天下所知了。
黑暗来袭,他疲累地摊在牢房一角,装疯卖傻耗费力气却不得果,顾羽大抵是不打算留自己活口,斩草除根。
或许又是他猜错了,那穿着锦衣的双生哥哥蹲在他面前,笑着看着邋遢潦倒的他,眼里竟有些许悲悯。长青恼羞成怒的不和他对视,正是这种“真抱歉你要去死了”的同情让人心生不快。
“比起你这种没有背景随时能杀掉的兄弟,还是那个一家独大的书家更令我在意。”他说。
“…你想杀掉书凡?”
“到现在你还舍不得,没想到顾家还能出情圣。”他不嫌脏地摸出从狱卒那里搜到的钥匙,试图打开门锁。“书凡一心置你于死地。你倒是忠心耿耿,像一条被牵去屠宰场还要摇尾巴的傻狗。”
“……”长青没力气和他吵。
“那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前几日在书家搜出来的东西能顶半个国库。书家大宅真真不得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在长青面前倒了一个来回,和祭奠时的仪式一模一样。“把你推出来,说是他们大义灭亲,想要将功赎罪。书凡来这走了一遭受了些皮肉之苦,看着那么情深意重…呵,你出去了十有八九还是他的一条好狗,放不出去呢…这样说来,他还颇在意你,怕你死不瞑目。”说完边叹边笑,“可是呢,战场上死了一次我把你捡回来,伤还没养好呢,转眼又被卖了——说你觊觎皇位改容换貌。”
“…啧。”长青竟还勾得起嘴角,像是听什么好玩的故事一样。
他放下酒杯,锦绣衣拜垂在肮脏地上,与此周遭格格不入。他望着长青,眼底黑色琉璃光芒流转,一瞬即逝。
“现在顾长青死了。”他把酒杯放下,洒下的酒在地上拖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一世兄弟,相聚少别离多,”他望着那一方小小的皎洁,“惟愿你此后生活顺遂,康健常乐。”
大概顾羽一辈子也就说过一次这样的话,真心的。
四
他们渐渐长大,像是老桐树上那窝小鸟,羽翼丰盈起来。
书凡收敛了不少年轻人的戾气,沉稳了不少,而长青一双桃花眼却越发光彩夺目。
少年人唇红齿白的总是好看的,长青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少爷,眯着眼唇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少爷长得是不错,小时候就白白净净的斯文模样,长大后当然是翩翩公子。虽然长大了彼此之间不像以前那么黏糊糊的了,两人还是时常走在一起,走在街上也颇是一道风景。
十四五岁的长青开始梦见书凡。梦里的书凡大多是小娃娃的模样。天真浪漫的站在书家朱色大门前,笑着咧开嘴,缺了两颗门牙。而自己衣衫褴褛的缩在一隅,仰头看着书凡。书凡站在亮处,他瑟缩在暗处。
十九岁的长青坐在马车上,睁着眼看着昏黑的车顶,微微喘着气。十九岁的长青梦中,那个拉着他手的小娃娃拿着匕首,笑着把它插进他胸膛,小娃娃也站在暗处,看着他,眼底是翻天覆地的血腥。
顾羽给长青堆了个坟。杀长青不是什么光荣的可以示众的事,书凡问起,顾羽便说是赐毒酒让他自杀了。书凡皱了眉头,直到他亲眼看见有人拖着尸体从长青的牢房里出来。
那天书凡喝了很多酒。
模糊中光影交错。
他知道长青喜欢他。不止是对小时候救他恩德的感激,他时不时会觉得背后有两道温柔的目光,转头便会对上长青弯弯的流光溢彩的一双桃花眼。
意识到这些,他会下意识地逗他。书院里新来了个大眼睛的小女孩,父亲安排他见了哪家小姐或是哪家姑娘递给他满怀春心的信笺…他通通告诉他,然后看着他口是心非地打趣说这个小姐不错不要辜负人家。
朦胧间似乎又看见他微红的耳尖。
他笑着又喝一口酒。
12岁那年那个温暖的怀抱他一直记得。淋雨后他就长了疹子,低烧烧个不停,还非要和长青一起睡,长青累坏了便由着他抱着,结果被他传染了一身疹子,发烧烧得差点醒不过来。
他没和长青说过这个。
那天书尚书带他到书房便问他:“屠夫养了一只狗,却怕狗偷吃猪肉,你说他应该怎么办?”
他说:“这狗不能留。”
“但是这狗是屠夫捡回来从小养的,这狗还会看门。”
“…那就让狗看门,什么时候不需要了就把狗杀了以绝后患。”
马车颠簸着,不知是否是因为马夫打了瞌睡,左右摇摆着让人无法安心入睡。
天边透出一丝微微的亮光,像是黑色天幕一条不慎撕破的口,浸染着艳红,精神抖擞的。
夜里,繁星满天,那真是个美丽的夜晚,凉风习习,月盈光溢,顾羽亲自把他送上马车,长青回头,月光在他的侧脸上画出另一道优美的弧线,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他的唇角微勾:“我有的是赢的方法。”
顾羽一愣,“你输了什么?”说着又笑得别有深意。
光芒渐渐侵蚀着黑暗,长青托着脸默然看着车顶上下起伏个不停。
输了什么?输的多了。
不止人,还有那一颗上上下下随着他跳动的心,从那个粉面朱唇的小娃娃到飞扬跋扈的少年,光阴似水。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注视他的侧面,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感到气闷,什么时候仅仅只是和他挨边走着都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他那么喜欢他。
偏生这次输的太狠,偏生他唯独不想输的东西全都输给他一人。
“我有的是赢的办法。”他低头握紧拳头。
五
皇陵多了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祭祀,堆起来后甚至没有人打扫,像是个不小心垒起来的小土堆,和那些个恢弘的皇陵格格不入。
守墓人虽然不明就里,见到那孤零零的坟头长出了杂草还是会抬手拔去,只是夏天时不时的大雨倾盆,终究使之成了一堆烂泥。
有时会有个年轻人来。守墓人奇怪他怎么会拜祭这么个无名坟头,一来二去的见多了也不问了,来了打个招呼便让他进去了。年轻人有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弯弯的是风流无匹的风度,他不似一般拜祭的人,坟头前不曾下跪。他只站在一旁,加上些新土,模糊的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清楚。
后来年轻人不来了,坟头却被挖了。那个弥漫着薄雾的清晨,坟旁野草叶子都被露水压低,守墓人望着那个露出了棺木的的坟叹息,真是造孽。
皇帝带着个青年来了。青年穿一身白衣,皱着眉看着墓穴,叫来工匠把棺材打开。守墓人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这些个皇亲贵族怎都不知道死者为大,非要扰别人的安息。皇帝摆手不允。
白衣青年的衣摆上的刺绣勾结连绵,尊贵无匹,衬着他一张冷若冰雪的脸,“皇上怕什么。”
“那只是一个梦。”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不行。”
“有人说在这里见过他。”
“……”
棺盖被推开的一瞬间,青年的狂喜无法掩饰,皇帝一声叹息低不可闻。
书凡把他的牌位摆在了自己的房间,日日夜夜香火不断。可那天之后他把牌位香炉全丢了出去,满天下找那个叫长青的人。
无果。
他有时坐在院子中央的老桐树下,等着,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沉,他总是错觉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厨房小跑出来,啃着白面馒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或是他腻腻歪歪的挂在他身上,啃哧啃哧的笑,桃花眼笑成一条线,把所有琉璃般的流转光泽敛起。
他始终没有来。
书凡从没有过那么好的耐心。
父亲老了,躺着床上咳个不停话都说不清楚。临走前,一双枯枝般地手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下满是煞气的“报应”二字。老人家松手后,第一个哭出声的却是站在角落里的高先生。两天后,高先生撒手人寰,却没人说得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当年年轻的侍女们纷纷嫁人,小厮们走的走,散的散,只有那座老宅无言伫立,任岁月磨洗。
物是人非。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涂在遥远的天际,书凡披了件袍子,缩了缩身子。
秋意寒凉入心入骨。
长青站在悬崖前。风大而寒冷。
他什么都没有了。母亲,书凡,皇族,一一抛下他而去,天地间仿佛他是个多余的败笔。
像是个歇斯底里的赌徒,他只能放手一搏。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来了,来了。他唇角抿起。
他又想起那个算命的老人。怎是薄情,明明是用情过深。仅仅把心给他已经不够了,想要把他的心也握在手里,紧紧的,感受着每一次小小的搏动。
有探子说在城郊的悬崖边见到了长青。书凡翻身上马,根本不想如何面对长青,满脑子都是长青长青长青。
这次捉住了就不放了,他想。
见到那条身影的时候,真真恍若隔世。瘦了好多。书凡有些心疼,回去就好好把他圈起来,好吃好喝的养起来,别是那么幅让人糟心的模样。
我说了我要赢。
他转身看着书凡,眉眼弯弯,一如少年懵懂,清风拂面。
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轻轻数着自己的心跳。
书凡慌了。
向前。
衣袂翩跹,他抬手,仿佛是个告别。
这已经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天地尽苍茫。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寂静无声,垂眼看着。
草丛红了一片,染了浓重的铁锈味。书凡跪在悬崖前,按着剧烈起伏胸口目眦欲裂。
他想说抱歉的,像是所有没有用的抱歉一样,明知道什么都不会改变,可是他觉得温柔的顾长青会动容的。
或许他不知道,经战沙场的顾长青很多时候不是温柔的,只是面对他的时候温柔而已。
青年抽着嘴角,踉跄着站直了身子,深深的悬崖,一眼望不见底。
呵,管你想不想听呢。
我想还给你,还给你,把书凡还给你,不够的话,我可以把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千年万年轮回不尽都还给你。
白色的身影疾速下坠。
这就是“赢”的方式?笼着宫纱的灯下顾羽撑着下巴,忽而想起那句诗。
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鬢长青古无有。
真真是古无有了。
长青。他抚着额头。
顾长青。
真是很久没有写东西啦。因为上了高中之后就没有以前那种中二的勇往直前(等等)。但是现在重新捡起来啦!虽然知道没有什么人看,但是自己写着开心就好ouo,要是你们愿意留下评论那真是太感谢了(扑通跪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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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顾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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