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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闺房论词情 ...

  •   “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僽,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而今春似轻薄荡子难久。记前时送春归后。把春波都酿作一江春酎,约清愁杨柳岸边相候。”
      一阵春雨过后,辰越走过窗前,听到清严戚戚楚楚地念道.走进去一看,只见清严坐在床榻上,散着的长发长长地几乎拖到地上,身上却是白色的单衣,脸上有薄薄的红晕,明显是午睡刚醒.
      辰越走进去,挽起她的头发放在手里摩挲,却见清严还是微蹙眉间,神色黯然,就皱眉道:“你在念哪个酸词人的词呢,好好的人都变颓废了.”
      清严突然朗声念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辰越沉吟半晌,道:“这首词好.”
      清严慢吞吞道:“同一个酸词人写的.”
      辰越道:“那你就多念念后面这种,听着有精神.”
      清严笑喷了,“你以为评价词的好坏是看有没有精神的吗?”
      辰越逮过她的小脑袋,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道:“严严,你真的以为我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吗?”
      清严没有当初那么怕他了,顺势把头搁在他的腿上,找了最舒服的姿势,答道:“你自然不是莽夫. ‘谁言天下马上得,自古英雄尽解诗’,你不可能一点都不懂的,对吗?”
      辰越愣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她.
      清严调皮地笑道:“楚霸王项羽够威风吧,人家有《垓下曲》写失败的不甘心.汉高祖刘邦也够神气吧,人家还写了《大风歌》呢,是写衣锦还乡的得意的.你呢?你有什么?”
      辰越却似乎陷入了沉思,清严摇了摇他,“你在想些什么呢?”
      辰越突然放声念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念完后向清严笑:“这是我年轻时最喜欢念的一首词,也是同一个人写的.”
      清严问道:“现在不喜欢了吗?”
      辰越露出一个回忆的神情,道:“那时候太年轻了,真正的意气风发,恨天无柄,恨地无环.想的都是建功立业,英雄美人.在做禁军的时候,常常与几个要好的兄弟在京城的酒肆喝醉了就击柱而歌.那时候还喜欢叫了红衣绿袖的美人相陪,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喜欢她们看英雄似的眼神.被那么看着,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有精神.”
      清严听得入神,向往道:“我能见见那时候的你就好了.”
      辰越抓住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着,笑:“你不会喜欢那时候的我,又骄傲,又自大,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更糟糕的是特别看不起你这样的小姑娘,每次见了眼睛都会放到脑门上去.”
      清严道:“确实很讨厌.”
      辰越继续道:“后来到了边关,就再也不念这个了.”
      清严问:“那念什么了?”
      辰越念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一股浓重的悲凉从清严心底升起,她使劲揉揉了胸口,问:“边关很苦吗?”
      辰越摇头:“不仅仅是苦.”
      清严抓起辰越的手,抚摸着指头上一个又一个的茧子,在清严洁白的手里,辰越的手指很是刺目.
      辰越感觉到了那种刺目,但是自己粗糙的手在清严娇嫩的手里却有一种别样的舒适,所以他并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继续道:“不过,后来连这样的词也不念了.”
      清严奇道:“那是为什么?”
      辰越苦笑道:“人越来越老,官越做越大,猜你心思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所以就慢慢不敢念了.而且有些东西念多了,心情就会变得比较坏,不去想还好的多.”
      清严道:“就像我不高兴的时候,要么去大吃一顿,要么就立刻去睡觉,这样就没脑袋去想不开心的事,对吗?”
      辰越笑道:“其实差不多,你是刻意忙,我则是刻意避开.”
      清严叹气道:“唉,做人可真难,各有各的难处.”
      辰越刮刮她的鼻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会知道你现在的不开心完全不值一提,全是你自找的.”
      清严缓缓低吟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抬起眼望着辰越道:“是这个意思吗?”
      辰越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清严跳起来,睁大眼睛道:“当然不是.我刚才都说了,各有各的难处.你难道能因为我年纪小就忽视我的痛苦吗?你现在回忆昔日的痛苦觉得不值一提,要么是因为你的承受能力变强了,要么是你对痛苦的记忆减弱了,而绝不是痛苦本身的不值一提.或许你觉得我今天伤春很可笑,可是你自己大概也会悲秋吧,你凭什么就觉得伤春不如悲秋来得有意义?你又凭什么认为十四岁的眼泪不如四十岁的叹息来得沉重?”
      辰越面对清严的一片质问有些不知所措了,终于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又大吃一惊:“严严,你真的有那么多不高兴吗?你有伤心事吗?”
      清严笑了:“没那么严重啦.我有大将军护着才没那么倒霉呢.”
      辰越放下心来,道:“我虽然说不过你,但是伤春的词还是少念.”
      清严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道:“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不是真这么多愁善感.”
      辰越打掉她的手:“你还敢碰我的眉毛?”清严心虚地低下头,心里却暗笑.有次,辰越让清严摸他的眉毛,却不提防清严起了坏心眼给他拔了一根,气得辰越差点要抓住她打屁股.清严因此好几天不敢淘气.
      清严伏在辰越的怀里道:“将军,你知道我最喜欢哪首词吗?”
      辰越问:“哪一首?”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辰越点头:“这首确实好.还有一首也挺好的.”
      清严接口念道:“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岗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辰越道:“等我老得提不了剑,上不了马了,我们就去过那样的日子.”
      清严抱起枕头哀鸣,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辰越看她躺在床上,又闭上眼睛了,赶紧把她扯起来:“你快别睡了,白天拼命睡,晚上拼命闹.有空自己多出去走走,看看花,看看草,哪怕和人吵吵架也好,别一天到晚软绵绵的.”
      清严叫冤道:“你不教我学好,要我和人吵架.”
      辰越道:“跟别人把精神耗完了,就没气力来折腾我了.”辰越说这话有一半是玩笑,有一半是真话.清严越来越不好对付了,辰越的嘴不算笨,但也经常败在她的口下了.想到刚进府时怯生生的模样,辰越再次感叹,“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古人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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