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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歧义之路(2) 那只怪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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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爷爷一大早就去镇上买点东西,我一觉醒来,再回味这个故事时,好奇已经战胜了恐惧。我趁爷爷没在家,在麦田里东张西望,那家守灵的亲属们,已经把那个去逝的老人担走,简易灵棚也已拆掉。我壮着胆子地来那个地方,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屏住呼吸,回忆着爷爷昨天指给他们的方向。
当时,正值下午四点多,微风轻轻吹拂着我的头发和裤脚,整个麦田在微风的吹拂下,恍如一群缓慢游移的鲸鱼背,波浪滚滚地朝远方游去。我聚精会神地望向那个方向,阳光在上面照射下来,把我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突然,那个方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打开了一条小路,两边的麦穗往左右低低压着。
是它了吧,我屏住呼吸,兀自地想着。我鼓起勇气,悄悄踏下前去,随即,我身后的麦穗恢复了它原来的形状,而我前方的麦穗又被风吹倒在两边,仿佛是为我个人所劈开的乡间小径般。我不断地向前走去,刚开始只是因为好奇心,走到半途时,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是有某种声音在招唤着,让我过去一样。我静静地走着,刚才忐忑的内心早已回归平静,不知走了多久,突然背后传来了一阵声音,让我愣回原地。
“别去!”
我回过头来,发现爷爷正捉着我的手,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回到家里,爷爷把我训斥了一番,说是训斥,其实只是说让我不要在田间乱走,然后让我去厨房盛奶奶为我炖好的乌鸡汤。到了晚上,我趴在窗户前,望着那个麦田深处,在月光的筛洒下,恍如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爷爷在旁边摇着蒲扇,说:“你那么想见到那只怪物吗”
我听到爷爷的话,赶紧转身,点头。
“它已经不在了。”
我啊了一声,失望之情表露无疑,我回过头来望向麦田深处,那个传说中的黑暗巢穴,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转过头,说:“爷爷,那你去过那个巢穴吗,才知道那头怪物早已不在?”
爷爷点了点头,他见我一副想故事的模样,把旁边的茶叶鼓捣出来,我赶紧献媚地为爷爷冲好茶水,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孙子我为他泡茶,喝完炒茶后,爷爷像是回忆着很久的事般,缓缓地说道。
那是爷爷中年时的故事了。当时,他在麦田里劳作,由于正值当午,前不久因为邻居的孩子要做手术,他自告奋勇地跑去献血,回来后,只是吃了一碗猪肝,然后就跑去麦田里了。当时,猛烈的阳光照射下来,爷爷一阵晕眩,不小心倒在了麦田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置身在麦田中央。
说是麦田中央,倒不如说,与现实中的麦田不太一样,这些麦田是暗灰色的,整个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就像暴风雨的前昔,卷积云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就在这时,麦田的前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声音,爷爷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后,才依稀辨得出那阵声音,是一个男人求救的声音。
“救我!”
爷爷疑惑地向前走着,两边的灰色麦穗摇摇曳曳,兀自给爷爷劈开了一条麦田小径。爷爷胆大地往走着,大概走了十多分钟,才走到了那条小径的尽头,就像传说中说的那样,那里果真是一个黑暗的洞穴。
爷爷在洞穴徘徊了一下,里面的求救声愈加清晰,爷爷在洞穴口犹豫一下后,壮着胆子走了进去,那时,那只怪物早已不在,只剩下一个男人被绑在那里,爷爷看着那个男人,一下认出了前几年爬山采药不慎跌入崖底的阿陈,赶紧为他松开绑,把缠绕在他身上的丝状物体一把扯下,阿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蹲在地上不断喘气。
爷爷望向蹲在地上的阿陈,他的身上隐约透明,这才醒悟他早已过世,自己也来到死后的世界。爷爷正着急地往回赶,阿陈拉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说:“你还没死吧,我正要往回走,我带你过去吧。”
于是,阿陈走在前面,为爷爷辨别方向,一面跟爷爷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当初,他不幸跌入悬崖之后,就来到这个暗灰色的麦田,当时的他,依稀能记起自己生前的事,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开始寻找奈何桥的方向。他在寻找的过程中,突然发现自已的旁边,麦穗突然往两边压了下来,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条小径,他往小径前方一看,前方黑漆漆一片,但却仿佛有种声音,一种招唤他过去的声音。顿时,他生出这条路才是正确之路的想法,开始向小径的方向走去。
走到尽头的时候,在那些暗灰色的麦穗里,突然伸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舌头,湿漉漉地把他卷了起来,阿陈大力挣扎,直到他看到了那只恍然公交车那么大的怪物,这才吓得放弃抵抗,任由它把他编织在丝网里,用丝状物缠绕他起来,防止他逃跑。
在往后的日子里,阿陈就这样呆在那个黑暗巢穴里,跟着那头怪物一起生活。那头怪物经常呆在巢穴里睡觉,偶尔鼻孔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就会猛地起身,朝着洞外窸窣而出,然后不久后,就会一脸失望地回来,继续沉睡。
大概是因为太过寂寞吧,那头怪物开始向阿陈讲述它发生的故事,说是讲述,其实它无法说话,只是用意识之类与他相连,只要那头怪物回想起往前的事物,阿陈的脑海里,就像是与它的意识连接一般,同时共享到那一份回忆:
在回忆里,有一个面粉店的小孩,每天扛着面粉送到各户人家,贴补家用。元宵节那天,整条街都挂满了纸灯笼,热门非凡,他依然扛着面粉,挨家挨户地兜售。送了一会后,他路过旁边一家烤地瓜的小吃摊,肚子饿得咕咕叫,于是上前买了个地瓜吃。就在他想掰开瓜皮,大快朵颐时,斜眼瞥见,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女孩正望着他。
他转过身来,不想吃的时候有人看见,那女孩的声音却从背后绕过来,轻飘飘地:“请问,可不可以分点给我吃?”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一副打扮靓丽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小乞丐,于是说了句不行,把地瓜囫囵吞枣后,就走开了。
他继续扛着面粉,去往各户人家,在灯火阑珊中,却发现那个小女孩一直跟着,从头跟到尾,再次跟到原地之后,他回头瞪视她,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他看了半天,终于气馁了,去小吃摊买了她那份地瓜,递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乞丐。
小女孩吃完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嗝,于是他又把自己的水递给她喝,喝完后,小女孩才说出她的身世,说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因为家教管得严,不肯让她出来,今天是元宵节,偷偷地出来后,又发现自己迷了路,这才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当时的他,虽然每天扛着面粉,但却还是渴望自己有个伙伴的,于是他立马跟她说,让她呆在那里,等他送完面粉后,就过来接她,带她去热闹的地方玩。小女孩点头如捣蒜,藏在小巷里让他快点回来。他立马健步如飞地送面粉,一个时辰过来,等他回来寻找她时,却发现早已失去了她的踪影。
十多年后,他已经成了一个山里担柴的樵夫,每天担柴挑水,直到有一天,他下山回家,在路边,望见一个穿着清雅的女人,她脖子上戴的那枚玉佩,分明就是当初的小女孩。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跟她说话,她一脸疲惫的模样,说出她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家里要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一时气不过,就趁外出时逃走了。
于是,在那些天里,他把她接到家里,表明自己就是当初送她地瓜吃的小男孩,她一阵欣喜,向他一番道谢。他开始为她做饭,担水,渐渐萌生出爱意,就在他们以为能这样过一辈子时,一天他砍柴回来,发现她又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他不再孤单地等待下去,他找到了她的住处,拍着门圈,向他们表明来意后,碰巧遇到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正气愤于女儿鲁莽,在得知是他拐跑小女后,更是气不住一处来,勒令十几个仆人吊起来毒打,在私自用刑后,隐约听见他要去抢亲,更是火冒三丈地逼他喝下毒酒,送他上了西天。
他死后,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也就是这一处暗灰色的麦田,他在那里徘徊了许久,在确切得知自己的处境后,悲伤欲绝。然而,此时的他,却不想去投胎转世,而是想起曾经在深山小屋里,与她相约的誓言: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于是,他在这片暗灰色麦田里,孤单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大概等了十年左右吧,他发现,自己渐渐无法再等下去了,身体渐渐虚弱,变成透明状态。他想了好久,才大致明白,如果不去投胎,只能在这里停留大约十年的时间。然而,她还没有来到这里,他又怎么抛弃她,独自投胎转世呢?
有一天,他在麦田里烦恼着这件事,看着刚刚死去的魂灵渐渐增多,大家都饿得骨瘦如柴的,大概是上面某个地区在闹饥荒吧,他死自想着,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如果说一个亡灵在这里只能生存十年时间,那么,如果吞下一个亡灵的话,那岂不是多一个十年呢?
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让他顿时否定了这个骇人想法,但是,眼见心中的她还没到来,自己却背弃承诺地兀自消失,实在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于是,在某一天,他嗅住机会,扑住了一个骨皮相贴的小孩,张开大口,把他的亡灵一股脑吞了进去。
就像自己预料的那样,自己再次多了十年的存活时间。于是,他屏心静气,继续在暗灰色麦田里,兀自等待着,十年一过,就匆匆地找来一个亡灵,吞咽延命。大概吞了太多的亡灵,他的身上开始长了细小的鳞片,臀部后面也开始长有尾巴,然而,渴望与她再次相见的思念太过迫切,让他忘却自己的惊人变化,等他回过神来,早已变成了一只长满黑色鳞片的长舌怪物了。
由于他的身躯渐之庞大,太过显眼的他,不好捕捉亡灵,只好找个巢穴,用一条乡间小径来捕获不慎迷失的亡灵。每一天,他都在那个黑暗巢穴里睡觉,一闻到有跟她类似的气息,就匆匆地冲出洞外,寻找她的姿影,寻觅无果后,又失望地返回,继续沉睡在与她相见的梦境里,直至千年之久。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一直饱受着对她的相思之苦。直至去年的冬至,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暗灰色麦田里,夜风轻轻地吹拂着,吹来了她那熟悉的气息,以及在那条狭窄的歧义之路里,传来了一阵阵陌生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
声音从歧义之路的出口,一直传到了尽头,恍如细微的动静牵动起整个蛛网般,那只怪物蓦地站起身来,鼻子在空气中窸窣地闻着,眸光中盈满了雾气,阿陈从没见过眼前的他竟是这般模样。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近在咫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走到了尽头,来到了这个黑暗洞穴面前,发现了眼前的这头庞大怪物时,顿时大惊失色,尖叫了起来。
怪物瞬间来到她的眼前,然而她却过于害怕,不断地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地拂过麦穗,直至双腿发软,跌倒在地。那只怪物站在他的眼前,千年之久的眸子里,早已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是我啊,小琴。”
“我等了你将近千年,只为了履行当初的约定。”
“我是阿天啊。”
“你还记得我吗?”
由于那只怪物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意识交流,曾经的意识传遍了方圆十米,连在后面的阿陈,都能感受到这份千年已久的浓烈之情。那只怪物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喃喃的吞咽声,巨大的喉结上下摆动,两颗无花果般的眸子里,骨碌骨碌地翻转着,泛着早已干涸了千年之久的泪水。然而,尽管怪物不断地试图与她交流,那个女生仍是吓坏了似地,对眼前的怪物毛骨悚然,胆颤心栗地连连后退。
“小琴,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头怪物发出了阵阵疑问,但那女生却捉起旁边压倒的麦穗,手足无措地向前挥舞着。
“求求你,别过来……”
小琴的声音愈加哽咽,凄厉的哭声震撼着那只怪物,他张开嘴巴来,伸出那条细细长长的舌头,希望能抹去心上人的眼泪,对方却是吓坏了般,伸手拍走了它的舌头,随即晕了过去。
那一夜,那头怪物静静地守候着她的身旁,他俯下身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比她整个身躯还要巨大,最终,他放弃了,他终于明白了这千年的等待究竟是为什么。
第二天,那个女生醒来了,发现那只怪物就在眼前,静静地熟睡,赶紧支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待那个女生走远后,那头怪物站了起来,眸中泛着千年之泪,目送她离开歧义之路后,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嘶吼声响彻麦田,附近的暗灰色麦穗应声而曳。随即,他猛地甩掷尾巴,拍打着附近的暗灰色麦穗,像只巨大蜥蜴般,往未知方向窸窣冲去。
尽管那只怪物离开了这个暗黑巢穴,但这个巢穴的结界依旧存在,由于这条歧义之路存在了千年之久,所以一时半会仍不会消失,依然在这片暗灰色麦田里,诱惑着迷途的亡灵陷入进来。至于那头怪物,由于他吃了千年的亡灵,早已不能投胎转世,等待着他的,不是继续以怪物的模样生活,就是十年后,自己兀自消失,就像千年之前刚来到这里的模样。
故事讲完,已经是深夜一点多,爷爷赶紧招呼我去睡觉,我躺在凉席上,望着窗户外,想像着在那片如暗夜水母群般游移的麦田里,住着一只等待千年已久的怪物,他静静地守候在歧义之路里,只为了当初的誓言,尽管对方早已轮回了千年,他却固执地履行当初的约定。
或许,就像爷爷说的,歧义之路,完全是人们钻牛角尖的结果,他不想跟随大众的潮流,结果一步错,步步错,钻了千年的牛角尖,只为了沉浸在自己所营造的虚幻梦境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