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Se7ven

1、chapter.1

　　今天顾玫出狱。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监狱门口，她从缓缓降下的车窗中看见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她至少在脑内空白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他姓什么叫什么。

　　沈霖？

　　“来接你的是你男朋友吧？看起来长得很有钱啊……”
　　她一下就懂了狱警口中长得很有钱是什么意思。

　　监狱的大门缓缓开启，顾玫抱着个塑料袋走出去，袋子里装得是她入狱时随身带着的衣服、鞋袜，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小饰品。
　　入狱时还是冬天，大衣跟毛衣压在一个袋子里好几斤重。她站在门口左右看看，也没个垃圾桶能给她扔了。

　　沈霖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拎过了塑料袋，话都没跟她说一句就直接把袋子丢进了后车厢。
　　顾玫拿不准他这什么意思。
　　他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向她示意，“先上车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她搁原地站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烈，晒得她脑子基本还处于短路状态，但感受到车里迎面而来的冷气，她什么都没再想就上车了。

　　可上了车她还是觉着不对。
　　两天前她就通知陆洲韬来接她出狱了，来的人怎么是沈霖？
　　沈霖说，“后车厢的那袋衣服，我回头帮你丢了，进过监狱的东西，留着不吉利。”
　　他又说，“现在是十一点，到市里不用一小时，你要是不饿的话，洗个澡再吃饭。”
　　末了，他终于说，“陆洲韬说他临时有事，托我过来接你一趟。”

　　擦。
　　下回见面不踹得他不孕不育，她就不姓顾！
　　迟疑着，沈霖又添了一句，“半年没见，你瘦了。”

　　“没瘦多少，监狱伙食不错，顿顿管饱。”顾玫把头靠在椅背上，冷气的风吹得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沈总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听说结婚了啊，新闻都传到狱里来了。”
　　沈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压低，“没有的事，只是误传。”
　　顾玫把视线投向他搭在方向盘的双手——还真没有戒指。
　　“公司的合伙人结婚。”沈霖轻描淡写，“不知道消息怎么就凭空落在了我头上，硬给传成了结婚的是我。”

　　她随口调侃，“沈总是太高了，总遇不上喜欢的。”
　　沈霖也随口接话，“眼光是高了点，可喜欢的，已经遇上好些年了。”

　　顾玫依然盯着沈霖，她想起唐哲跟她说过的话——沈霖喜欢你，不信？就他瞅你的眼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心里有鬼。
　　她抱起双臂，“沈总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沈霖拿余光向她这一扫，看了眼右侧后视镜，不答她的话。

　　哎。
　　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向窗外看，荒郊野岭的，也没个风景能转移她的注意。
　　好一会，她突然冒出来一句，“沈总是不是喜欢我？”

　　这女人——
　　沈霖心里一抖，踩在油门的脚没把住，车速一下提到了快100。
　　好在奔驰车的性能靠谱，车厢里稳稳当当，顾玫一点感觉没有，瞅着沈霖平静的表情起疑。
　　她语重心长，“沈总，你要是喜欢我就直说，我也不是什么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有些感情……合适不合适自己清楚。你一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没必要在我这白费时间。”
　　这刚出狱，干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人发卡，顾玫觉着自己过两天得念个经、捐点钱攒攒人品。
　　可沈霖眉头都不皱一下，“顾玫，你知不知道自己欠了我很大的人情？”

　　得，她倒是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这次入狱，她还是走运的。
　　唐哲以操纵股市罪被判了七年，被没收了大部分财产，十年内禁止入市。连累的一干人里，三年是最短的刑期。
　　她只被判了拘役半年，没定罪，交了申请，头发都不用剪。
　　凭她跟唐哲的关系，谁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猫腻。
　　具体中间是怎么个曲折情况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一点，是沈霖在背后帮她斡旋。
　　没有沈霖，陆洲韬耐再大，拿不下半年拘役这么轻的责罚。

　　古人说什么来着？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何况这一茬绝对是涌泉之恩了。
　　顾玫觉着事情有些不好搞。

　　进了市区，沈霖把车速放了下来。午高峰时间，车流不少，路口堵得看不见信号灯。
　　他随手把车载收音机拧到了新闻频道，财经分析师用不标准的普通话一本正经地阐述，“截至上午十一点半收盘，上证指数又重新站回了四千两百点的位置，虽然市场反复进行回调、震荡，但这两天涌入市场的资金量非常大，可见大部分人对这波市场的信心是很足的……”
　　沈霖问她，“你在狱里看股票吗？”
　　“不看，但是大新闻总是知道的。”顾玫笑，“沈总赚了不少吧？”
　　前面的车辆往前上了几米，沈霖不紧不慢地跟上，“公司在扩招，我还缺个投资总监，你是唐哲手底下最好的操盘手。我帮你减刑，你出狱了帮我做事，合情合理吧？”

　　逻辑上滴水不漏。
　　可顾玫细想了会，还是想问，“……沈总对职场潜规则怎么看？”

　　沈霖右脚搭在刹车上。
　　这一回，奔驰性能再好都免不了急刹车惯性这一下，顾玫生生感觉到自己往前磕了个四十五度。
　　沈霖转头盯向顾玫，微抬下巴，“干嘛，怕我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顾玫被他玩味的眼神看得一时语塞，只好直着一双眼回盯他。

　　她这还是头一回以这么近的距离直视他的五官。
　　隔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看不真他眼里的情绪。
　　但他确实英俊，肤白唇薄，天生一股贵气。
　　尤其是领带结将衣领压得平平整整，说话时喉结上下看得清楚，颈部线条往下却被束在衬衣里。
　　可顾玫寻思，她不好禁欲系这一口啊。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半晌，他闷声说，“你是唐哲的女朋友，众人皆知，我能对你做什么？”
　　信号灯已经转绿，后面的车辆摁了几声喇叭。
　　“……”
　　顾玫简直不可置信，“唐哲把我甩了这么大件事你都不知道，都还愿意帮我的忙？”

　　沈霖离合松得太快，熄火了。
　　可他抓着了重点，“你跟唐哲……什么时候的事？”
　　“出事前两个月，他跟我摊了牌说对我已经没兴趣了，又把我从资产管理部调到经纪部，跟眼不见为净似得。”顾玫唇角的笑意发涩，“起先还真当他是有预感要出事，所以想跟我撇清关系，保我安全。监狱里呆了半年还是想通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从没喜欢过我。”
　　沈霖这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二档起步，不急不缓地换三档。

　　顾玫对这一带的路不熟，抬头往交通标志牌上看，对沈霖说，“我以前住的房子是唐哲的，肯定被依法没收了，你先找个酒店把我丢下来吧。”
　　“就要到了。”沈霖路口又向右转，“我给你安排了一间公寓。装修了半年，刚完工不到两星期，味道散得可以住了。”
　　“沈总你……”她顿时无言，“这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答得很自然，“员工宿舍。我霖则高薪聘来的投资总监，给安排个住处，很合理啊。”

　　合理？合理个鬼啊……
　　顾玫在内心默默吐槽，面上没表现出什么。
　　沈霖跟她认识多久？两年不到吧。要论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霖则投资是沈霖创立的私募基金，一直在他们证券公司租用交易单位，真说起来，就当半个客户的关系吧。
　　唐哲从前总爱带她出饭局，她在饭局上跟沈霖见过几面，不大熟，敬过酒、说过话，唯独就一回她喝得半醉了跟沈霖在酒店花园里扯了将近一小时的闲话。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两个人的交集了。
　　所以早当年唐哲跟她调侃说沈霖喜欢她，她压根就不信。
　　现在也不信。

　　顾玫很困惑，歪在椅背上紧盯窗户的投影，“沈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从沈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头疼。
　　得亏目的地已到，他把车停在小区正门口，刷了停车卡，挡车杆缓缓抬起。
　　她降下车窗，趴在窗口打量小区的环境和道路。干净僻静，正对门的假山上龙飞凤舞“细雨花园”四个大字。
　　“沈总……你在我们公司开信用账户的时候，填的住址就是这小区吧？”
　　他倒没否认，“记性不错。”
　　完。顾玫心道，怪不得打小爷爷就教导她，人情债不能随便欠。

　　十五栋1205，跟沈霖住对门。
　　进门前沈霖跟她扯了好几句装修风格上的问题，她嗯嗯啊啊的答应，一点没走心。从他手里装修出来的效果还能坏？其他都不说，顾玫对他的品味还是信得过的。至少每次见他，都看得出来他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精心搭配过的，衬衣领型、领带搭配从不出错，裁衣合体，面料高档。
　　没出乎她的意料，她进门一眼扫过基调简白的客厅就满意得很。
　　何况他还把玄关处一整面墙打成了鞋柜，一格一格的玻璃台子里摆满了她五颜六色的高跟鞋。
　　“你以前的东西，我让人帮你拿过来了点，有些零碎的小玩意不好收拾，我都放在壁橱里，你自己收拾。”沈霖把门卡交给她，“你知道我就住对面，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

　　顾玫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托着下巴看看整间屋子，又看看沈霖。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终于流露笑容，“我怎么觉着……你莫名紧张起来了？”
　　她无话可说，拿双手捂了自己半张脸，感慨地摇头，“沈总，你要知道……我跟你还没熟到可以素颜相对的地步。”
　　“而且我昨晚还没洗头。”
　　“现在你突然给我装修了一间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