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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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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凋谢的世道上命运不堪/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天微微亮你轻声的叹/一夜惆怅如此委婉/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JAY 《菊花台》
壹.
枯败的残花凋零一地。
戎装的男子看着一切,眼泪竟从他刚毅的脸庞上滑落,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
掌心里还躺着一朵残花,是枯萎了数年的秋菊,亦是恋人曾经带泪的送别——
只要是风天营的士兵都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季昭华。
骠勇将军的独子,文武百官人尽皆知的少将军季昭华。
十二岁从军。十四岁随同叔父出征抗敌。十六岁率三十精兵顺利夺回失城。同年,成为风天营里最年轻的将军。
如今已是二十有余的年轻少将,享誉朝廷,最终遭奸人所害,被迫削去了军衔。
“也罢,打了十余年的仗是时候该让你歇会儿了。”
当爹娘这么说着的时候,昭华看到他们眼里转瞬即逝的悲哀,心里更是愈加不痛快。于是,先人所说的“借酒消愁”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因为一个“酒”字。
他遇见了她。
东郊城外的一户酒家女,年芳二十,闺名“秋水”。
昭华总是在想,这个秋水定不是寻常的酒家女,因为她的谈吐举止完完全全像一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小姐。
可是,在他们相识的日子里,秋水对自己的身世从不吐露半句。
昭华只知道,秋水喜欢菊花。
向东直走,出了城后再朝前走十余里路,“菊殇”酒家就开在那里。平日只是接待过往商贩酒水伺候,但当有时城内客栈生意繁忙时,“菊殇”也会接待一些客人借住一宿。
这家酒家不大,生意也并不红火,出众的只有这儿的佳酿“千菊”和这儿的酒家女秋水姑娘。
昭华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菊殇”喝“千菊”时的情景。
他是慕名而来的。因为他曾经的同僚总是对一种叫做“千菊”的佳酿赞赏有嘉,所以在同僚的引导之下他第一次去了东郊城外的“菊殇”,并且见到了“菊殇”的女主人秋水。“千菊”的第一口是辣得呛人的,有不少旅客微十时毫因为这第一口酒而放弃了品尝佳酿的机会,只有在行的人才懂得——第一口呛人的酒才是纯厚的好酒。而昭华,差点儿也因为这第一口放弃了机会。然后,他认识了她。
在那之后,年轻的少将的目光只追随着一个人,一个素衣的姑娘,一个有着和菊花一样气味的姑娘。
“少将军又在想什么?”
听闻秋水柔柔的声音,昭华看了看手中带着淡淡花香的“千菊”,笑言道:“只是想到与秋水姑娘初相识的那日。”
望见眼前人唇边的笑,秋水竟也想起了初识。那个蓝衫的俊美青年被酒呛红的双颊,和眼底的羞涩全部藏在她的记忆里。比星辉更亮,比天空更广的双眼,已经成为她日后心里唯一的依恋。
"八月了,开桂花了。”闻到外边零星几棵桂花树上的香气,昭华有些沉醉。
“八月了,再过不久,院内的菊花也都开了。”
昭华一时间呆住了。因为谈到“菊”,秋水柳叶眉下的双眸竟美得令人心动。
“菊花就快开了呢,到时候又要开始一酿‘千菊’了,不知少将军是否愿意帮忙?”
“为何不愿。”
秋心会心一笑,道:“那就请少将军帮忙了。”
有隐隐约约的菊花香,伴着秋水好看的笑容飘散开。
昭华低头,酒杯内的“千菊”里还浮着一片菊花瓣,幽香和袅袅的热气一同升起。
贰.
二十有余。正值青年。英气勃发。战功显赫。还有不菲的家业。
只要有其中的任意一项,即便是寻常男子也定会广受欢迎。
更何况,是骠勇将军的独子——季昭华。
望着大堂内那几个满脸堆笑的媒婆,年轻的少将皱起了眉。
原本以为只有男方才会请媒婆去女方府内说亲,谁知这一回说亲居然说到了将军府,而且还不止一位媒婆。
听到那些媒婆天花乱坠地吹捧着李家小姐是怎样怎样的漂亮、陈家的姐妹花又是怎样怎样的冰雪聪明。昭华皱了皱眉,心里一下子就想到了“菊殇”的秋水。
不同于官宦人家一贯乖顺的小姐模样,温柔的秋水更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女。一颦一笑,都带着菊花的幽香。
没来由的,很想见到她。
所以,当爹娘说夜里办了场酒宴请各位大人府上的公子小姐来相识时,季昭华神情恍惚地“恩”了一声。以致于到了夜里,看到接二连三入府的公子小姐,年轻的少将军产生了后悔的情绪,想要逃跑。
像一场大型的相亲。
夜里的将军府后院,矜持的小姐们掩面低笑坐在一处不知谈些什么,而公子们又都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卖弄着风骚。
很涩的酒,入口极苦,不似“千菊”初口的辛辣和之后的甘甜,多少让人有些不适。
有羞涩但又大胆的目光不断地停留在昭华的身上,那些小姐们有意无意地看着他,脸蛋通红。
昭华低头浅笑,但那抹笑容却多少有些苦涩,使得杯中的酒水变得与药一般难以下咽。
“昭华兄。”
“李兄。”
季昭华搁下酒杯,对着来人抱拳道:“李兄怎么会来此看望昭华?”
“自从上回一别我俩可就再没碰着,今个儿听说将军府办酒宴,特地带了位老朋友来助助兴,不知昭华兄意下如何?”
看到昔日同僚脸上古怪精灵的神情,昭华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笑道:“请吧。”
话罢,静默的后院,隐约响起了铃铛。一声,两声,越来越清晰。皎洁的月光投下它的魅影,从后院假山后缓缓走出一位风华绝代的素衣女子。一如在“菊殇”里一般赤着双脚,脚腕上的铃铛声声响起。身后数个扎着发髻的女娃男童,抱着一坛又一坛的“千菊”步步走着。
昭华几乎惊呆了:
自己前一秒还在思念的佳人,这一刻已经出现了!
不止是昭华一人,就连同为女子的小姐们也为秋水那一瞬间的容貌所折服。
“妾身秋水,乃‘菊殇’酒家的当家,今夜有幸来季将军府为各位公子小姐的酒宴助兴,特带来了店内的名酒‘千菊’供几位享用。”秋水颔首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笑着一挥手,身后半身高的娃娃们就抱着酒坛忙活开了。
只用打开酒坛子,“千菊”的香味就飘散开去。幽幽的,有菊花的味道,有些醉人。
原本带着桂花香味的空气,突然被混入了不少菊花的气味,一下子氛围变地有些……曼妙。
秋水脚上的铃铛由于她的舞动,愈发地响亮,为平调的琴音添上不错的音色。
素雅的美人在一瞬间褪去了山野的淳朴,化身为妖冶妩媚的波斯舞姬,眼波流转间的光芒盖过了夜空中的繁星。纤细的腰肢如柳般颤动。妩媚得令人移不开眼。
昭华一时间忘记了喝酒,只是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她,仿佛被摄去了魂魄。
他一直以为,秋水温柔地似春风一般,却未曾想过,这样的她也有如此妩媚的一刻。
“千菊”的香味越来越浓烈。
“典故上曾记载过一位名叫赵飞燕的后宫美人,说她起舞的样子醉人万分,今日一见秋水姑娘的舞姿,忽觉得那赵飞燕也不过如此!”
一曲方罢,便有少年公子起来赞誉了秋水一番。
接着又有人这么赞美道。
秋水只是浅着笑点了点头,谢过几位公子的美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酒宴正中英气勃发的少将军。
四目相对。
望见昭华脸上春风般的笑意,秋水竟蓦地红了脸。
于是,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他们二人,心跳的声音有些重。
“秋水方才献丑了,不知少将军有何见解。”
昭华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支吾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很美!”
昔日的同僚突然放声大笑,很没风度地抹了抹眼角,说道:“我说昭华兄,你也太有见解了,莫不是被秋水姑娘刚才那一舞摄了魂去?昔日的儒将竟失了褒美的辞藻……”
目光中流露出对同僚的责难,但潮红的耳根还是说明了他的心思——
他是真的很喜欢秋水。
夜深得入了髓,寒意从四周涌入体内。
秋水不由地打了个哆嗦,于是抱紧手臂,为自己添点暖意。忽然,有人为她披上了件风衣,暖意一下子涌上了周身。她转过身轻声道谢:“秋水多谢少将军好意。”
孩子气七挠了挠脸颊,昭华四下张望指了指已经结束的酒宴残局说道:“夜已深,秋水姑娘一人回东郊城外的‘菊殇’有些不安全,家父命我护送姑娘离开,所以……请吧,秋水姑娘,马车已在外面备好。”
秋水点了点头,拉过娃娃们有些微凉的小手,跟在昭华的身后。
萤火虫在天空中纷飞。
夜色之中的二人,脸有些微红。
昭华偷偷地打量着秋水好看的侧脸,看到她有些疲倦的神色,心里不由产生一些懊悔:早知道会让她累着就不同意办什么酒宴了!
可是如果没有今天的酒宴,他也就见不到她魅惑的波斯舞了。
昭华矛盾的心绪竟全都表露在脸上。
看到身旁人变换不定的表情,秋水不禁笑出声来。
“秋水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少将军不用在意。”秋水歉意地摆了摆手。
车内的娃娃们突然扑到昭华的身上,笑嘻嘻地闹了起来。
“将军喜欢姐姐对不对?”
“将军刚才有偷看姐姐吗?”
“将军一定觉得姐姐很漂亮!”
“将军……”
秋水低头摸摸唯一一个趴在自个儿腿上睡着了的娃娃,浅浅地笑开了。
这样子,好像一对成亲多年感情依旧恩爱如初的夫妇,身边围满了热热闹闹的孩子,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秋水这么想着。真希望回“菊殇”的路再长久一些。
“菊殇”酒楼门前的灯笼还亮着烛火。秋水下了马车回头看了眼一路护送她而来的少将军,笑容浮上眼角。
“少将军要不要进来喝杯水酒再走?”
“不用了,”昭华推辞道,“还是请秋水姑娘早点歇息,昭华不想误了姑娘明日的营生。”
秋水点头,然后推门进去,身后的娃娃为她把门关上。
直到楼上朱红色的窗内亮起了亮堂堂的烛火,昭华这才坐上马车催促车夫赶快回城。
窗被轻轻支起,望着外面远去的马车,秋水的心里充满了甜甜的味道。
叁.
狼毫轻轻画过。干净的白色宣纸之上,留下了媚人的凤眼和美人唇边的浅笑。
昭华搁笔微笑,原本温和的笑容在同僚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后,瞬间变得有些窘迫。心里“咯噔”了一下:糟了。
同僚脸上颇有意味的笑,分明是已然看穿了他的心事。
“昭华兄原来……”
“李兄……”
“放心放心,”豪气地一拍肩膀,同僚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着,“秋水姑娘是难得一见的清水美人,像昭华兄这样的少年英俊自然也是过目不忘了。”
温柔如她,聪慧如她,秀美如她。这样子的女子又怎么不会令人印象深刻呢。
昭华心里明白,这个恬静而娴雅的女子已深深地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这一生,非她不娶!
东郊城外的“菊殇”,飘散着淡淡的“千菊”的气味。
秋水端着酒杯站在二楼的窗边眺望楼下忙里忙外的娃娃,在注意到被娃娃们一拥而上抱住的人时,唇边绽开了一丝笑意。
自上一回的酒宴之后,有将近一个月没再见过面了。然这一个月,心里竟意外地想他。
倒一杯醇香的“千菊”,年轻的少将军并不急着喝下,只是有些玩味地凝视着杯中的水酒,似是有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
“九月,开菊花了呢。”秋水的目光看向屋内的菊花,已经结苞开花了。
"是呢。”
“不知道少将军是否还记得当初和妾身的约定呢?”
闪亮的眼眸里有着羞涩的神色。秋水唇边的笑荡漾着无限的温柔。
一时间昭华看呆了。
“看来,少将军还是忘了。”秋水的神色有些哀怨。
“九月一同酿‘千菊’,这事怎么会忘记。”
仿佛又回到了相识的那一日。羞涩的俊美青年和淡雅的美貌女子,彼此唇边的那抹微笑是如此的相似。
“今日先一同去游船吧。”
九月的日光下,蓝衫的青年小心地拉过秋水的手,树影斑驳中仿若走入梦境般的难以置信。
秋水羞红了脸,却也不挣脱那人温暖的手。
“秋水姑娘那夜的波斯舞真是令是感到吃惊,没想到……”
“少将军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一贯温柔内敛的秋水姑娘也会有如此热情妩媚的一面。”
即便是再怎么迅速地别过脸去,秋水还是瞧出了他的羞涩——潮红的耳根以及别扭地别过脸假装咳嗽的动作,只不过都是他害羞的表现。
这样子是说明他也喜欢自己吗?
秋水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微。是的,那么的卑微,她的母亲,原是个来自波斯小国的舞姬,只身来到中原后受前朝皇帝的一夜风流怀上了她,之后前朝国破江山被夺,而她是罪人之后,流着前朝皇室的血液。她是罪人之后,而他是开国大将的独子,这个江山引以为傲的少将军。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天地之间本就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又凭何超越到达彼方。
“秋水姑娘可知雷峰塔的传说?”
“少将军说的可是杭州西湖边上的雷峰塔?”
“正是。”
秋水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望向远方。那样唯美的爱情故事,像她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不知,要知道在遇见季昭华之前那样的爱情是她一直的憧憬。
“不知秋水姑娘还记不记得白娘子和许仙最后的结局吗?”
“羽化而登仙。”
昭华笑了,像个孩子般的笑了:“秋水,既然爱情可以使人妖之间开花结果最后羽化而登仙,那我与你也可以逾越身份的鸿沟1秋水,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杀得她措手不及,秋水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眼前的这个人在初次相识时就已走进了心里,却又因为不可逾越的身份差距,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退缩。
现在,她终于也可以说出心里的爱了。
“告诉你哟,秋水也想和昭华在一起!”
肆.
少将军越来越英姿勃发了,俊得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神。
每回上门说媒的媒婆们总是捧着香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昭华看。昭华曾听下人说起过他在百姓间的传闻,说什么“季家少爷风姿绰约,英气勃发,俊美得有异于常人”,还有什么“十八芳龄的姑娘们整日梳妆打扮在将军府门前来回走动,妄想有朝一日麻雀变凤凰”之类的。
对于这些,年轻的少将只是苦笑了下,然后拒绝掉了所有的婚事。
他喜欢的人,这一辈子只有秋水一个。
“昭华,你是否已有喜欢的人,为何屡次拒绝各位大人的好意?”
雍容的将军夫人有些不悦地注视着跟前的独子。她不明白,她这个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儿子为什么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娘,孩儿不喜欢那些整日躲在深闺中的小姐,孩儿喜欢的人有着与众不同的温柔和聪慧,绝不只是一般的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昭华笑着,缓缓离开。
将军夫人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你真的就那么喜欢那个‘菊殇’的秋水?”
城内的秋意不知为何竟不及“菊殇”来得浓烈,或许是因为那盛开的灿烂菊花。“菊殇”酒楼的前院长久以来一直种满了菊花,秋季一到,白的,黄的,盛开一片。花香混着酒香,引人流连。
素衣的女子淡然地看着走进前院的长衫青年,然后笑颜如花:“昭华,要帮忙酿酒了。”
秋水如花的笑颜让昭华的心里暖了起来。自从认识秋水,被迫削去军衔的事已经不再是他心头上的痛,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不会因为战争而分离甚至是阴阳永相隔。
“要我怎么做?”
昭华看了看四周,“菊殇”里的娃娃们正在忙碌地采摘着盛放的菊花,显然这儿用不着他。
秋水笑而不语。
有娃娃匆匆抱着件围裙跑过来递给秋水。秋水笑笑拍了拍她的头。
“该不会是要……”
“穿上吧,这可是少将军答应过秋水的。”
第一回见到秋水脸上孩子般可爱的神情,可这神情的背后却让昭华感到隐隐的不妙。
“男”字,上“田”下“力”,本指男子有力耕种田地,如今也正是借了这一说,昭华被领到了一片稻田旁。
“耕作?”
秋水摇头,纤纤玉手捡起一株稻穗说:“想借少将军的力收割这亩田地的稻子。‘千菊’的口味独特就在于将刚收割不过三日的稻子碾成粉末与新鲜的菊花一同泡入泉水之中,酿造三日之后便有酒香,保存三年后口味就变得十分纯厚。
“不加其它。”
“不加。”秋水笑闻道。
为美人也为佳酿,当年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勇夺城池的风天营少将军今日拿起了镰刀,成了地道的农夫。
两个时辰后,工作完成。昭华早已汗流浃背。
秋水笑着抬起手来为他拭去额上如豆的汗珠,温柔地令人怦然心动。
在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菊花的气味。
“为什么这酒要叫做‘千菊’。”
听闻这话,秋水的身子随即一颤,痛苦的感觉在心里弥漫开来。
是啊,为什么要叫“千菊”呢,娘亲。秋水这么想着,唇边的笑变得有些苦涩难耐。她轻垂下眼帘,低声说:“昭华,‘千菊’是我娘亲的名儿。”
虽然知道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必然是有父有母的,但当他听到秋水的话时,昭华还是忍不住感到吃惊:之前一直都不觉得这个似天仙下凡的女子有多么凄苦的身世,但现在却猛然发现她的心里其实有很大的一个洞。
“娘亲在我十岁的时候,留下了这家‘菊殇’给我,然后因病成疾最终撒手西去。娘亲在生前说,‘菊殇’和‘千菊’这两个名儿都是爹取的,除了我的名字。”
"你爹一定很爱你娘亲。”
“爱吗?”秋水抬起脸来看着昭华,不知不觉间眼泪早已流满了她秀美的脸庞 ,"只见过一次面便有了我,之后为了补偿只给了娘亲一座酒楼供她营生,到后来我和娘亲还差点因为他……我爹他,可不是一个多专一的男人。”
像是被鱼骨卡住了喉咙,昭华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伸手将眼前流泪的女子拥入怀中,紧紧地将她抱住。好一会儿才说:
“秋水,我绝不负你!”
伍.
秋意越来越深,伴随的不再只是飘零的落叶和风,还有从前线不断传来的血与泪的噩耗——江山不再稳固,城池接连被夺,将士伤亡惨重。
昭华在听到父亲重重地叹口气后,放下了手中的杯酒,转身离开。
他已经被迫削了军衔,不再是这个邦国的将领,城池被夺又甘他何事。
“昭华,江山需要你的才能。”
“可皇上和众位大人并不认为孩儿有这么高的能力。”
在那个傲然的背影走出视线后,骁勇善战的季大将军颓然地扶住了前额,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夫人呐,这个孩子你我已再也约束不了了。”
雍容的夫人静静地站在垂帘之后,望向院内纷纷凋零的枯枝败叶,神色忧戚。
“听说边关之役,朝廷损失惨重,连令尊也手足无措。这战火连连的,多少无辜百姓都因此丧生了,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想必一定伤心欲绝。”
“菊殇”的前院里摆起了张四方桌,穿着菊色长裙的秋水默默地为昭华斟满了面前的酒杯,菊花的香味倾壶而出,带出了别样的忧伤。
昭华看着她,听到她忧然的话,脑海中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战场上,杀戮和血腥不断地刺激着疲惫的心,胃竟不由地痉挛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幼孩啼哭的声音。
“昭华,回到战场上去。”秋水伸手覆在他握拳的手背上,语气温柔,“你是这个江山引以为傲的将军,没有了你只会令无数将士白白牺牲。而且,其实在你的心里,也是十分地想要为国效力的吧。”
杀戮。血腥。尸首。啼哭。哀号……昭华猛一仰头,一口饮尽酒坛中的“千菊”。酒水顺着脸颊滑下,溅开。秋水感觉到那溅到自己手上的液体里,除了冰冷的酒水外,还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当银灰色的战甲重新被摆在季昭华的面前时,他心里竟突兀地感觉到失落,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失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缓缓遗失。
三日之前,风天营全员将领向皇上请求恢复昭华的军衔,在经过三日的商议之后,皇上终于由于越燃越旺的战火将收复失地的重任交于了他。于是,曾经的战甲、利剑、良驹,全回到了他的手里。
“朕给予你两年的时间打败敌国,收复所有失地!”
两年,两年之后一切都会物是人非。昭华垂下了头。
门外,士兵在请将军入营,风天营的所有士兵已在东郊城外等候离开。
昭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戴上头盔。
他已经想明白了,两年之后无论如何,他都会遵守那个约定。
良驹上的少将驾马走在军队的一侧。经过“菊殇”时,他转头看到了菊花丛中那个素衣女子唇边唯美的笑容。
等我,秋水。两年之后,我会娶你过门。
在昭华离开后的第二日,秋水意外地见到了那位雍容的妇人——昭华的娘亲。
手里头的信鸽毛发光亮,已经被喂得舒舒服服。秋水往信筒里塞了张纸条,拍拍它的头,然后将它放飞。秋水脸上的表情是意外的幸福。
“秋水姑娘是在和我儿通信吗?”
听到声音,秋水回过头去仔细打量来者:翡翠的玉钗,镶金的朝红绸缎长袍,夜明珠的项链,整一张脸虽然已是浮现了皱纹,但还是遮盖不住年轻时的美貌。秋水只用一眼,就对来人的身份知晓了一二。
她是昭华的娘亲。因为她有一双和昭华一模一样的明丽的眼睛。
“季老夫人来妾身这山野小店有何要事?”秋水欠了欠身,从酒壶里为夫人倒了杯“千菊”。
菊花的气味一瞬间弥漫开来,素衣女子唇边的笑容愈加的优雅动人。
“可惜是个罪人之后。”夫人喃喃道。
笑容忽然消失,秋水近乎错愕地回看着她,问道:“季老夫人方才说了什么?”
“你是个很好的姑娘,只可惜你的出身不好。”夫人摇了摇头,砸掉了手中的酒杯,酒水迅速渗入地下,“你是前朝的遗孤,而且你娘只是个卑微的波斯舞姬。这样的你,配不上昭华,更成不了季家的儿媳!”
秋水一愣,苦涩的笑容随及浮上唇角。
其实是早就知道这最后结局的。她和他的相爱,就像这满院的菊花,无论开得是如何的灿烂到最后都会缤纷凋零。唯一真实的,只有他们一同的如同“千菊”一般纯厚的记忆。
“不知夫人想要怎么做?”
也许是意料之外的反应,夫人看到她坦诚的神情竟有些吃惊: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只可惜生错了人家。“秋水姑娘,请你见谅,为了我儿的锦绣前程,必须牺牲姑娘你了,以我儿的个性,如果姑娘没死他必定会走遍天涯去寻你。”话罢,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只玉壶和一只玉瓷杯几步走到她的跟前,恭敬地递上。夫人将那玉瓷杯倒满了酒水,然后一言不发地递给了秋水。
秋水明白,在那奢华的玉瓷杯里的是剧毒的酒水,只要一口饮尽就到了黄泉。
可是,她乖乖地接过了这杯酒。
素衣的女子笑着对身侧哭泣的娃娃们说道:“姐姐死后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们要记住了。”她最后看了眼身后的“菊殇”,温柔地笑着饮尽了酒水。
在毒性发作的瞬间,秋水想到了那张年轻的、俊俏的、羞涩的脸,眼里流露出了不舍,眼泪流了下来。
群袂飞扬,菊香弥漫开。
“昭华,你我今生无缘,愿来世在续!”
殷红的血滴落。
含笑的美貌女子静静地躺倒在地上,气息已止,却宛若沉睡。
陆.
风沙飞扬的战场之上,经过最后的拼杀,随着少将军将旗帜稳稳地在城墙上树起,风天营的十万精兵们振臂高呼。
两年了,风天营不负众望,成功收复所有失地,甚至还攻下了敌国的边界要塞。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
但对于季昭华来说,两年时间并不短,甚至是过于漫长。
染血的银灰色战甲被风沙吹出了磨痕,当年的少将在这两年的磨砺中逐渐的成熟,在他的身上已经再也找不着过去的青涩。士兵总是敬仰般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挥刃砍下敌人的头颅,注视着他的雷厉风行,却从未注意过他们英勇无畏的将军脸上时常流露出的思念。
离开军营的那一瞬间,昭华几乎要高声呼喊出沉寂了两年之久的那个名字。那个叫“秋水”的女子,那个总是且吟且笑的女子,那个会酿出佳酿的女子,这两年来过得好吗?
心在“咚咚”地跳着,两年前的那一纸约定正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前。在那张已经被熏黄的纸上,只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待君归来共饮酒。
□□的良驹几近一日千里。只用了三日的时间,就从边关到了故乡旧地。
可是,昭华的心却在瞬间痛了起来——那颓败的破屋怎么也不似两年之前的[朴素悠然的“菊殇”,牌匾上胖胖的蜘蛛来回织着晶莹的蛛网,一阵秋风吹过,扬起不少的灰尘,然后“啪”的一声,二楼已然褪去了原先鲜艳的朱红色的窗轩坠落在地上。这酒楼早已了无生趣。
枯败的残花凋零一地。
戎装的男子看着一切,眼泪竟从他刚毅的脸庞上滑落,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
掌心里还躺着一朵残花,是枯萎了数年的秋菊,亦是恋人曾经带泪的送别。
风起。泪流。
他没有看到,在破败的酒楼的后面,那个两年前偷偷在他衣裳里藏了多秋菊的女子的荒冢,在盛放得异常绚烂的菊花丛中静静在休憩,叹息。
菊花依旧,人却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