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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月十二 上 ...

  •   十月十二,夜很长。

      作为一名敬业的观众,上官元跟着“戏班子”辗转了两个场地——城东和郊外。戏,内容单一,搬木箱,和搬木箱。结尾之处,本该是值得期待的、最精彩的点睛之笔,却被用力过猛的刀光剑影给毁了,站在二层观众席的上官元被白光刺得双眼生疼。

      这一夜,太长了。

      秋夜的风呼呼地吹,上官元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眼睛的不适,又摸了摸被风吹凉的额头,顿觉有些疲惫,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歇歇脚、喝口热汤。即便没有热汤,浅酌一口冷酒也好。

      深夜有汤有酒的地方不多,鹤鸣巷子倒是一个好去处。

      这不,走着走着,上官元来到了城西的鹤鸣巷子。

      说起鹤鸣巷子,有点意思,巷头的轩乐坊日日满座,巷尾有小岳胡同夜夜笙歌,可谓是夕阳西下几时回,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巷头的轩乐坊和巷尾的小岳胡同之间,隔着七七八八间大小不一的铺子,都是做吃食的,咸甜酸辣应有尽有。

      小岳胡同的门檐下,挂着两个水浅葱色的圆形灯笼。灯笼下,老板风白术一只手在胸前摇扇,另一只手拎着食盒背在身后。他等了好一会,才看见上官元穿过烟火气由远及近走来。

      风白术向上官元扬了扬手中的扇子,神采奕奕道:“二公子,您可算是来了!今夜可还是翻云生的牌子?”

      早些时候,楠叔已派人来给风白术传话,夜晚子时前后,二公子过来取些餐食便走。

      上官元踩上一格台阶,脸上的笑容写满了礼貌:“风老板,别来无恙。”

      风白术走下一格台阶,与上官元靠近一些:“前几日才见过,说什么别来无恙,风某人和云生,可一直在等二公子您呢。”

      上官元倘若未闻,不着痕迹地推开风白术的扇子,手掌一摊:“我的食盒呢?”

      风白术轻笑。他自然知晓上官元此刻拿了食盒是要走的,却来了兴致泛起贼心,存心捉弄一番,继而向上官元推荐:“青溪、听松和薄暮几位公子也十分擅长乐理,您看……”

      上官元手掌依旧摊着,走上一格台阶,抬了抬手掌到风白术眼前,与他平视:“白术兄,”他笑意渐甚,裂开嘴唇露出了几颗牙齿,说出口的却是实打实的警告,“……食盒拿来。”

      风白术面不改色,坦然接受他的笑里藏刀,笑盈盈地与其平视。他不禁好奇,上官元亲自半夜来取食盒,总不可能是拿回府上独自享用吧。

      这是约了佳人一起享用夜宵吗?

      瞧他这幅一点就要炸毛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去赴约的愉悦。风白术很快否定了第一种猜想,生出第二种更符合逻辑的推断——没有约好,只是去给人送夜宵。至于人家收不收,还未可知。

      风白术玩心更甚,无耻地说:“风有些大,我听不清。”

      上官元眯了眯眼睛:“风老板,年纪大了就早点关店回乡吧。”

      看吧看吧,他急了。

      风白术见好就收。脸皮上收起了贼贼的笑,装模作样将扇子虚掩口鼻,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后,才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递上食盒:“真是的,有事儿才叫人家白术,翻脸就冷冰冰得叫人家风老板。”

      上官元接过食盒,掂了掂重量,甚是满意。“先走了,风老板,改日再聚。”

      风白术嘴上不缺礼数:“二公子慢走。”实则心里骂骂咧咧好几句,直至上官元走远后,方才收了折扇,转身回屋。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几家店铺的伙计正在忙着收拾街上的桌椅板凳,上官元提着食盒,重新穿过炊烟和灯火,往鹤鸣巷子的巷头走去,途中还顺手买了两碗甜豆浆。

      上官元敏捷地两个翻身,轻轻松松跃上了轩乐坊的四层。四层有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窗户,可观赏沿街的风景,正适合他落脚。

      走廊的尽头向左拐弯,便是琴师七的住处。

      早前,青衣探查消息的时候,便将七的情况全部搜罗给了上官元,包括七平时在轩乐坊的日常习惯和生活作息,比如何时用膳、休息、奏乐,几时出门、逛街、郊游,以及常去的铺子、茶馆、饭馆等。

      当然,也有青衣探查不到的情报:每周七姑娘会在夜间便装出门一次,每每都朝小岳胡同的方向去,随后便不知去向,两个时辰方才回来。

      青衣心里苦啊,每每跟踪到小岳胡同的门口,堪堪便跟丢了人,无奈只得回轩乐坊附近再等人回来。

      房门上,悬挂着一块刻着“七”字的木牌,木牌用花草汁液浸泡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上官元不喜熏香。他斜着身子避如蛇蝎,以袖掩住口鼻,快速推门而入。

      万一……上官元的心绪一滞,环顾四周后,啼笑皆非。果真是想什么不来什么,不想什么就来什么……

      还真的,不在呢。

      上官元心绪一紧,难道,她跟着那位包场的公子出去了?

      他径自在椅子上坐下,放下食盒,转身瞧见了没有落上插销的窗户。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切忌胡思乱想。

      还是……等等她吧。

      轩乐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热闹,沉静在夜色中,宛如一朵沉睡的月季,只依稀亮着一两束微弱的烛光,映射在窗户上,也许是哪位夜不能寐的琴师在辗转反侧。

      绕过轩乐坊紧闭的正门,晚归的七一身黑衣,手脚并用连踩三个窗户,轻车熟路地爬上四层的窗户。她背靠窗户,单手向后推,翻滚落地。

      起身的一瞬间,竟余光瞥见一处突兀。

      七对屋中摆设极其讲究,任何物品的摆放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但凡摆放好了的,便不能再挪动一分一毫。因为,只有一成不变的布局,才能让她无论是从房门还是窗户回来时,都能见到一幅固定相同的画面。

      月光下,不点灯的屋子里,雕花红木椅不见镂空的雕花,也不见镂空后的茶几,却被一团黑色遮挡。此处不应该无端生出一团黑色。

      七定眼一瞧,雕花红木椅上坐着一个人,宽肩窄腰,慵懒斜依在扶手上,一只手支撑着歪斜的脑袋。

      是个男子。

      七上前一步,抽出腰间匕首,手从后面绕到男子的颈前,利刃紧贴喉咙,双眼紧盯下方的脑袋,厉声问他:“谁?”

      “你回来啦,”男子懒懒地打了哈欠,轻声唤她的名字:“阿七。”

      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里,有一些沙哑,还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是不是埋怨的小情绪。但七可以确定,这个懒散又无赖的语气,是上官元无疑了。

      上官元微微调整坐姿,仰头朝七眨巴两下眼睛,暗示她可以放下匕首了。

      深夜造访,他所为何事?既然她不在,他为何要等她?又等了多久呢?

      七疑惑不解,不料下方的脑袋向上靠近,抬起一张白皙的脸。七一惊,思绪被打断。

      她低头看去,清俊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流畅,却因倒置的角度显得陌生又滑稽。

      他微张的嘴唇,皓白的牙齿,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眼尾,浓密的眉毛,以及一双在黑暗中尽显深邃的乌黑眼睛。一时间,七移不开眼,与他双目对视。

      与上官元的几次碰面,基本都是在夜晚。她好像,没怎么注意过他的容貌,自然没有留意过,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唯独有一次白天,是青桐山后的第二天,她在他的别院中醒来,与他在日上三竿时一起吃了早膳。当时,屋外艳阳高照,照得屋子里明亮,且暖洋洋的。

      是了,黑暗的环境下,上官元的眼睛是黑色的。白天有光照的环境之下,他的眼睛则呈现出深琥珀色。

      此时此刻,仅有月光的黑暗屋子里,上官元的眼睛是黑色的。

      七自然知晓,眼珠是不会发光的。

      可是她纳闷,为什么,她从上官元的眼眶里,看到了比月亮更亮、比烛火更热的东西。它在上官元黑色的眼睛里,正在散发着光芒,仿佛要照进她的心里。

      怎么会这样?

      上官元见七迟迟不说话,于是抬手指了指匕首,嘴角浅笑,眼尾弯曲成一个浅浅的弧度,他重新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竟比方才更亮。

      他促狭道:“不打算放手么?”

      七仓皇地挪开匕首和视线,转头晃了眼窗外的天色,又快速转回来。

      她收回匕首,走到茶几的另一边,在上官元对面的雕花红木椅上坐下。

      心绪还未平复,她把视线停在茶几上的一个三层漆器食盒,问:“这个食盒是哪儿来的?”

      上官元笑了:“食盒可不会开口回答你的问题。”

      七抬眼,给他一个眼神:这不是废话吗。

      “哎哟,”上官元挠挠腰又锤锤肩,噘嘴嘟囔:“小爷我坐得腰酸背痛的,回头我给你换把更舒服的椅子吧。”

      七拒绝他:“没人请你入座,你可以走。”

      上官元摆摆手:“我不走。”他起身点亮茶几上的烛台,打开食盒又说,“阿七,我是来给你送夜宵的。一直温着,还热乎呢。”

      这副有朋自远方来的热情招呼,倒让七觉得,自己是客人,而上官元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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