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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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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偏远的小镇,生活节奏缓慢而单调,仿佛一个久居深山的隐士,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飞速发展,小镇始终循着一套它所独有的规律运作,多少年来一直墨守成规的思维模式,也让越来越多生活在镇上的人们继承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人生态度。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
她是一个年岁五十余三的农村妇女,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了不下十岁,生在小镇,长在小镇,老了,自然也在小镇,形如一株饱经风霜的野生乔木,经年日久扎根愈深,当岁月飞刀步步紧逼催人老去,原本挺拔的身躯日渐萎靡,但她仍旧义无反顾,恨不得自贬成弱不禁风的薄公英,即便是死守这一方贫瘠的土地郁郁终老,有又什么关系,只待风起,愿风儿载着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飞过千山万水,飞到繁华富贵的大都市,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愿望总是美好的,偏偏造物弄人,眼看着唯一的宝贝儿子羽翼渐丰有望一飞冲天,却不料在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上惨遭败迹,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高考落榜后的儿子在一家私企里谋得一份普通差事,月入千把块钱,一干五六个年头过去,事业上竟无半点起色,虽说期间也涨过几次工资,可相比他平日里大手大脚挥霍无度,终究杯水车薪。
慈母多败儿,自古皆然,只是苦了两位老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了大半辈子,老来还要为孩子的将来操碎了心。
“三十来岁的人了,挣那点工资还不够他一人花费,将来结婚生了小孩可如何是好”,老伴不过随口一句感谓,却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此她便认定“先成家后立业”为真理,一心只想着讨个儿媳妇回来,仿佛多一个人约束管教,儿子即可瞬间出人头地。
说风就是雨,她果真雷厉风行地操办起儿子的终生大事,老伴从旁劝说“切莫病急乱投医,媒婆的话不靠谱”。她却不以为然,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想的是只要把人带家里来,再找几个火眼金睛的邻里街坊三姑六婆过来帮着瞅瞅,是人是妖是好是坏自见分晓。
计划进展似乎比想象中顺利,女方一开始便爽快答应来家里见面,她心中窃喜以为正中下怀,既遂了“请君入瓮”的心愿,同时也省下不少在外面高级餐厅吃饭的银子,哪里料想得到女方也是心怀鬼胎,所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荣枯已是明摆的事实,一看这穷乡僻壤白屋寒门,已知无缘,言多亦废,随便敷衍几句找个托辞便早早告退。
初战告败,她并未吸取教训,依旧固执已见继续往前冲,结果自然是不停在同一个地方摔得鼻青脸肿,媒婆倒是十分敬业,不厌其烦地带着五花八门的女子登门造访,品相自然是江河日下,一个不如一个,终于有天把一个长得好模好样的哑巴领了来。
事后她心存不愤,找媒婆理论,媒婆不愧是靠嘴巴吃饭的,三言两语将她反驳得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悻悻然回到家中闭门反思,思来想去竟又觉得对方话中带理。
这年头,除了那种先天缺陷的,正常女孩不管有无姿色,哪个不想嫁个有钱人,虽不至于要求富可敌国,最低限度好歹也得有套房子吧,而且这房子还不能是坐落在绿林深处那祖上留下来的青砖黑瓦,毕竟“锄禾日当午”这样的农耕生活已不是现代一般女性所能承受,出身好的谈虎色变,坚决不肯下嫁,同是出身农村的,自小目睹父辈们每日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更不愿重蹈覆辙,都一心只盼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
买房子无疑成了孤注一掷的赌博,而这一局她赢得漂亮,终于为儿子讨得精明伶俐的巧媳妇。那时候楼市并不像如今这般高不可攀,如此家境,一对农民夫妇除种地、养鸡养猪等为生外,每日仍在家里替工厂做点小零工来帮补家用,几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勉强足够在县城里买一套房,所幸早些年老伴兄弟分家获得一笔财产,用以装修房子,娶媳妇摆酒等等一轮折腾过后,一切又重新归零,老两口依旧回农村生活。
婚后儿子甚少回家,一味推说工作忙没时间,并不提及其实是儿媳妇嫌弃农村邋遢的环境。她拨电给儿子,意欲上门探访,儿子支支吾吾不置可否,电话那头传来儿媳气突突的声音:“一把年纪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没事巴巴跑来做什么。”一句话如雷电般击中她,握在手里的话筒越来越沉重,不不不,是自己力气不足,她慌忙放下话筒,瞥见那只长满老人痣的黑呼呼皱巴巴的手,因用力的缘故,血管如拱出地面的树根一样摆在手背上,是那么的丑陋碍眼。士多店老板唤她好几次,方才回过神来,闪动着两只温润的眼睛,匆匆付了钱离开。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她忽尔感觉自己甚是可怜,仿佛只打了个盹,几十年光阴不知飞往何处去了,空留一副破败不堪的皮囊遭人嫌弃,而命运往往不会因为一个人弱不禁风而减少对其打击力度。
儿媳妇怀孕,她欣喜若狂,把以前的不愉快抛到九宵云外,正和老伴商量如何照料儿媳迎接孙子的万全之策,那头亲家母眼疾手快早早搬进新房陪护左右。比赛一开始,她便被挤出局外,不是当观众,仍旧默默耕耘,养了多年的膘肥体壮的老母鸡宰了给儿媳炖汤补身子,新鲜的蔬菜鸡蛋等等源源不断地往那头送。
如今孙儿已半岁,见面次数依旧廖廖,儿媳妇生怕她手脚不利索摔着小家伙,不情愿交给她抱,她唯唯诺诺应着,凑上前去逗哄自己的亲孙儿,心里泛起的一股酸潮瞬间被幼儿天真无邪的笑容冲淡了。
这天正是周末,思幼儿心切的她五点钟便起来,冒着清晨浓浓的雾气到田里摘了长得最好的蔬菜瓜果,徒步走1个小时的路到镇上坐车往儿子家赶,下了车又步行一段路程再爬楼梯上到六楼,掀门铃等了好半天,儿媳妇才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一见是她立马面露不悦,原本缓缓朝里打开的门一下子被定住,只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儿媳用身子挡在中间,言语中埋怨她一大早过来扰人清梦。她赶紧陪笑着连声道歉,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装满蔬果的篮子,手臂因长时间提重物此时已经发酸而不由自主地颤抖。
儿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劈手抢过她手中的篮子,因低估了篮子的重量差点失手,就在篮子快要从指间坠落的瞬间,门后面的另一只手及时赶上托住篮子底部,她顺势蹲了下去,一只脚往外拐过来抵在门后。
儿媳一边飞快地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在地板上,一边带着怒腔说道:“这些东西市场上都有的卖,你巴巴带过来做什么,又不是值钱的东西。”
“自家种的——好吃,外面的贵。”
“贵?你这来回坐车的钱够我买一天的菜了。”
说话间儿媳已经重新站立起来,把篮子塞回她手中,“你回去吧。”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说不出一句话。儿媳又补充了一句:“我刚拖的地板,你鞋脏别进来了,先回去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布鞋,正是去年这个时候花了20块钱从赶集的地摊上买来的,已经穿得破旧不堪仍舍不得扔,今早到地里摘菜又粘上许多泥巴,显得更加邋遢,她也确实想过探亲应该穿着好一些,然而踏上田梗的瞬间便打消了念头,她哪里还有多余的鞋子,脚上这双虽是旧了点,尚且能穿,她使劲在草丛上抹了抹,脚底一下变轻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而此刻,她发现她并没有甩掉那些泥巴,它们依旧死死的粘在鞋底下,且变得愈发沉重,仿佛要把她拖向黑暗无边的深渊里去。
刚才儿媳说那句嫌她鞋脏的话时她看到儿子从门缝里一闪而过,她多么希望儿子能替她说一句话,让她走进这扇门,然而儿子却选择了沉默,沉默过后,只听见“嘭”的一声,大门应声合上。
下楼梯费了好大的劲,竟比上来时气喘得更加急促,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老高,正是三伏天气,她只觉得心里比腊月还寒,寒得连手脚都不听使唤,走着走着猛地惊觉两只手上空空如也,回过头,篮子在一箭地之外安静地躺在地上,她木然走过去重新拾起来。
有小贩拉着平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摆满了一双双崭新的黑布鞋,她一时看得出了神,小贩热情招呼她,“20块钱,便宜又耐穿,买一双?”
她两眼发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看鞋子又抬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儿子住的小区,但只一晃间,眼里闪现的点点光芒蒙上了一层水晕,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18块钱给你,要不要?”
小贩扯着嗓子在后面叫喊,她只装听不见,低头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