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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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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座南方小城已经两个星期了。
我对这里的一切依旧感到茫然与无措。
至今出门最多也只敢走到巷口一个销售香烟的小摊贩。这里的每一张面孔,看上去都是那样冷峻与陌生——像移动的身份证照片一般。
也许是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也是,如果将你从你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倏地抽离出来,你可能也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天半夜三更,我正美梦香甜,只听见耳旁一阵低沉急促的声音一直回荡不休,还有一双冰冷且似乎还冒着些许冷汗的手反复抖耸着我的肩膀。
终于,如她所愿,我醒了,带着满腔愤怒。
我边用手揉着惺忪睡眼,边准备大骂一场。直到我眼睛慢慢清晰,看见我的妈妈,她已经打开我的衣柜并且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拉扯下来,塞进摊开放在地上的行李箱。
急切而慌张。
“妈妈,你在干什么?”我的愤怒转化为疑惑,因为她的行为着实当我感到难以理解。
“研研,快看看你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快点整理一下,能不带的就都扔在这!”妈妈近乎命令的口吻让我感到满身寒意。
我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在那个情况下,我只能照做。
我火速地将重要物品悉数整理出来,可心里依然空落落的,怕少了一样东西,其实这种感觉经常会有。出门的时候不记得是否关了煤气;逛完街后总感觉忘买了某样东西;脑袋里闪过某个角色却忘了他是出自哪部电视剧或电影。
我痴痴地望着我的房间,努力地回想着。直到妈妈拖着两个行李箱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拽走。我还记得我离开家的时候心头涌上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心痛,那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是爸爸的一个朋友,妈妈拉开后备箱,将两箱行李重重地甩了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门。
看着车门被关上的刹那,我突然觉得那是一把将我和我的过去一分为二的刀。
来到这里后,妈妈找了一份零时工作,加上之前的储蓄,至少现在我们不愁生活。
我也问过“我们来这,爸爸知道吗”之类的问题,可每次都被妈妈用别的话题岔开,我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如果她可以告诉我,我早就能够知道。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几个肉包,和往常一样。不,还有一张字条。
“研研,妈妈上班去了,早餐趁热吃,今天自己整理一下课本,明天该去上学了。”
今天在妈妈的催促下我早早地醒来,我拉开窗帘,外面噼里啪啦的响,是暴雨击打万物的声音。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这个女孩,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和沮丧,没有梳理过的头发杂乱无章地耷在肩上,让我有些心疼。我对她轻轻地说了声“加油”。因为我知道她有点紧张。
她从来都害怕接触新人,因为想要和他们熟悉,就又必须经过一段长久光阴的磨合。
“我叫江如研,今年十六岁……”我站在讲台上,尴尬地看着坐在底下的全班同学,从小文采极差加上说普通话的别扭,让我再也憋不出半句话来。我的脸像正被灼烧一般滚烫滚烫。我用余光看向老师,她看出了我的窘迫,正准备微笑着缓解气氛。
“报告。”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在我身旁的教室门响起,我很感谢它,因为是它帮我吸引走了那些难缠的目光。
我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生。他的全身上下被雨淋了个透彻,明明左手上拿着一把雨伞,却没有用它遮风挡雨。嘴里还在微微地喘着粗气。他的刘海和鬓角还有源源不断的水珠滴落,校服因为雨水的沁染而比原来的颜色更加深沉。
我的视力太差,没能看清他的面庞,我只是看清他的眼睛,犹如一汪湖水,澄澈、干净。但我还是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忧愁气息,只是不知道我的感觉对错与否。
直到与他未来的相处证明,我的感觉并没有欺骗我。
他径直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我也貌似看到了某些同学对他使出难看的厌恶表情,有的甚至还在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想必也应该是难以入耳的肮脏话语。
好在老师终于出面打破了僵局,她示意我下去坐下,我快速的晃了一眼全班,只有他旁边的一个位置,没有温度地空着。
我坐了下去,果然,木凳的冰凉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动静,他的目光从这里快速地扫过一下。阴冷而深邃,像鹰俯视猎物一般。也许还透漏着凶狠的敌意。
虽然我很想如风平浪静般地心如止水,可我砰砰直跳的心脏告诉我,这不可能。我还是被他那一瞥吓到了,这让我很委屈,也很害怕,我开始担心我始终无法适应这里的环境,始终会与他们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很显然,这节课我是无心去听了。
我木然地看着窗外,是一片肃杀的秋景。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故乡。自那日与它匆匆一别,不知道何时才是归期。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不能自制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划过我的脸颊,滴落在课桌上。我感觉到了它在秋天的寒意中仅存的最后一星半点温度,以及它经过的地方风干了一道黏黏糊糊的痕迹。
我看着玻璃窗里的倒影,泪水将我的睫毛粘在一起,显得又黑又浓。
我正准备抬手擦干眼泪的姿势被老师注意到了。而我却浑然不知,继续反复我的动作,直到一双眼被我折磨的发红发肿。
下课五分钟后,老师让同学将我叫到办公室去。
刚一进门,我看见老师的办公桌前,站着那个男生,他的头发依旧湿嗒嗒的。我打量着他的背影,身形消瘦。他将淋湿的校服脱了下来,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
他的手臂上有清晰的肌肉线条。
可是后来成功吸引我注意的,还是他右耳后一块形状并不规则的胎记,像墨一般漆黑地黏着在他的皮肤上,并不丑,可对于他的性格来说,算有些滑稽。
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可能老师的余光看见了我,她点头示意他先回去。他回去的时候路过我的旁边,又轻轻的瞥了我一眼,还是那样的寒冷阴森。
令我毛骨悚然。
“江如研,是不是刚来这里不是很习惯啊?没事的,有事跟老师说,老师会尽可能的帮你解决,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要多和同学老师交流……”
我看着老师的眼睛,终于感受到了属于这座南方小城的第一缕温暖,先前心中溢出的苦涩也瞬间消失殆尽。我连连点头微笑,想告诉老师,我没事,我很好。
可我始终无法说出口来,因为我太渴望得到别人的关怀了,那种感觉,就像沙漠里的人渴望最后一滴水。我渴望着别人的关怀,渴望着不要孤身一人,孑然一身。
但我当时并没有料到,我曾经那般诚恳的渴求,最终却依然不能如愿。
我感觉到我涨满眼睛的泪又溢了出来,温暖湿润地抚摸我的脸颊。
老师急忙扯了几张纸,替我擦拭。她轻轻摸摸我的头,我能感觉到她手掌上的温热,从我的头皮渗透进我的心里。
我擦干眼泪,将低垂着的头抬了上去,使劲擤了擤鼻腔里黏稠的液体。
“哭出来就好多了,江如研,有事找老师,好了上课去吧。”老师微笑着对我说。
她真温柔。
“嗯。”我轻应一声。
回到教室,虽然离上课只有一分多钟,但仍然是一片生龙活虎。
我静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愣了愣,然后将妈妈在校门口给我的纸巾从位子抽屉里拿了出来。
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旁边男生的肩膀,想像老师一般微笑着给他。他半转过头,带着凛冽的气息,硬生生地将我的微笑变得僵硬。我硬着头皮,鼓起巨大勇气说了出来。
“我想你需要。”
他还是没接纸巾,只是淡淡地把头转回去。
我心里失落极了,感觉就像自取其辱一般。
上课铃如约而至地打响。同时,我不知道是我耳朵出现了幻听,还是真实就是如此。
“谢谢”
这就是我听到的,一声微小但干净的声音。
多久之后回忆起来,也是在那之后一星期的某一天,我在经过他位置旁边的时候,偶然擦撞掉了他放在课桌边的笔记本。
它在掉落的过程中被吹开了扉页,最后无奈地躺在地板上。
我躬腰伸手去捡,看见了书写在扉页上的,三个清秀整齐的字。这与我心中他的形象十分不符,以致于我拿着它仔细端倪研究了半天。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的姓名。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是看痴了,直到他默默出现在我的面前,遮挡住从我旁边窗户里照射进来的光。
他粗鲁地将笔记本从我手中夺了过去,只留下傻愣在原地的我和他停留在我身上的阴冷目光。
我勉强尴尬地在嘴唇上勾勒出少许微笑,硬生生地挤出了“对不起”三字,然后僵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可即使这样,他的名字却依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它不像雷电般的轰鸣不休,响彻不止。而是像小桥流水般的连绵不绝,温柔轻快。还夹杂着少许的惬意,悠闲地穿梭在我的生命。
当时我也并没有预料到,从今往后在我的人生里,都会留有他的生命轨迹。在未来的每分每刻,给予着我幸福与痛苦。
文申序。
他的姓名。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迅速地散去了,我还在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并且想将今天的事情全都理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更轻松地走向明天。
秋天的晚上天总是黑的特别快,教学楼楼道里的灯昏昏沉沉的,像即将离世的老人,艰难地扣押着最后一口呼吸。孱弱地,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用完了。
因为害怕,我走得很快。
我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转角,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名侦探柯南》中,凶手尚未揭晓的模样——黑黢黢的皮肤和凶恶的眼睛以及那只握着正滴着血的刀的手。
我不寒而栗,只得更加快脚步。
当我转过头来,却狠狠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我跌坐在阶梯上,不安和恐慌咀嚼着我最后一丝勇敢。
我大叫起来,忙不迭地用颤抖的手抽出书包中的雨伞,使劲向着同样跌坐在我前面地板上的黑影砸去。
我用尽我的所有力气。
黑影大叫起来,用手夺过我的伞。
“你疯了!”带着对这突然的一切感到的愤怒与茫然。
我安静下来,但仍然将身体向里缩了缩。
楼下响起洪亮的男声,即使外头的雨声噼啪作响也依然清晰可辨“沈筠凡,你怎么像个姨妈似的!”
我心头一缩,又被吓得不轻。
地上的黑影立刻回答“等下,马上!我的作业本找不到了!”
他腾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将手伸到我的面前。
可他半途却怔住了。
我借着一抹虚弱的光,从他漆黑的眸里,看见了被倒映着的,我的眉眼,熟悉至极。
他忽然上扬嘴角,唇边勾勒出完美精致的弧。
而我出于本能地没有接受他赤裸裸的好意,独自用手挣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尴尬地收回手,将背包的肩带提了提。然而微笑并没有消褪的迹象,仿佛盼望着我能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显然,我辜负了他的期望,面对着他的依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稍有血色充盈的白皙面孔。
他无奈地耸耸肩,打破凝滞成冰的气氛。慢慢凑近我的耳边,带着孩子的顽皮说了句“没关系。”后转身上楼。
我叫住他,颤颤巍巍地客气说了句“对不起。”
而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看向我,眼中像是有波澜壮阔,也像只是风平浪静。
他的心太复杂,我不懂。
刚回到“家”,屋内还是一片黑,我打开灯,可能是习惯了楼道里的昏暗,一时让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面前的一切,有了光怪陆离的感觉。
我常常会想,我是什么?
我是一粒尘,一颗沙,还是一滴水,一株花…
甚至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因为我觉得那是浪费水资源。
可来这里之后我已经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多到我以为这是我一生所有悲哀的聚集点,只要捱过去,未来会很好。
时间会证明,我又错了,这不是聚集点,而是起点。
我尚未关紧的门又被推开,我紧张的向后看去,是妈妈,我松了一口气。
妈妈一脸倦容着实让我心疼,已经连续几天,妈妈都是这样回来的。
她抬眼看见前面一个人影也吓了一跳,看见是我后终于舒展开了疲惫的脸,嘴笑得很开,我知道她这是不想让我担心。
而她不知道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我拼命地将刚想往外涌的泪往回挤,明明是如此大的搏斗,可一切却又要装的风平浪静。
很累。
“饿了吧,今天妈妈没时间做饭了,你吃点将就吧”
我嗯了一声,轻轻拿过妈妈手中的塑料袋子“妈妈你吃了吗”我一边打开袋子的结,一边问。
“吃了。”
简短的回答,虚弱的身体。瘫软在了沙发中。
袋子里装的是一份稀饭和一笼包子。装稀饭的纸碗已经被压得变形,有不少已经溢了出来。我将袋子里的稀饭尽数倒进碗里,喝了一口,平淡到没有一丝味道,还有米粒在我的舌底驻足,我用舌尖将它们挑了出来,吞了下去。顺便混着吃了一口肉包,太油腻,吃了之后心里怪不舒服。
没办法,谁叫这是我的晚餐。
秋天越来越深后,窗外无论何时都是一片肃杀的景象,全然看不到生机与活力。天总是黑得特别早特别浓,让人生惧。
妈妈给我买来一架二手自行车,她说这可以让我早点回家。
我将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它总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龙头也有点不稳。我踩上车,刚蹬了两步,果然意外即使登场。
我没反应过来,只看见龙头歪歪扭扭的往墙上撞,脚下踩的踏板没有一点力,身体不断地向左右两边倾倒。我闭上眼睛,准备面临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浩劫。突然,我的车后被人用力拉了一下,我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双脚,踮着撑到地面。车终于停了。
我转过头,看见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我自行车后的铁杆。我对他还有印象,毕竟和他的初次相遇不过昨天夜晚。
“你没事吧?”
“没,事”我本能地回答他。
“又是你?”他搓搓手,左手手掌上,有着明目刺眼的血印。
我没有顾及他说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手背稍黑,手掌却不可思议的白。
他不自在地缩回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感到出乎意料的熟悉,我会想起我的故乡,以及曾经母校花园里的凉亭。尽管这是第二次,并且第一次还是在那样的闹剧之中。
我们之间的气氛随着无语交流而变得尴尬起来,我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样脱身。
他蹲下身子,替我检查自行车的故障“你的车的链条脱落了,不过没事,我会帮你修好。”
我的左手紧握着自行车前的篓子,舌头却像打了死结一般,无法吞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哪怕是一句谢谢。
我就这样呆若木鸡地看着他的双手,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看上去黏糊糊的。他一遍一遍地想将链条重新放上转轴上并且转动自行车的踏板,可每一次链条却又从转轴上垂下来,无济于事。
看得出他很急,额头上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我企图阻止他:“算了,没事,我自己推回去就行。”
他总是抬起头,用灿若春光的笑容回答我:“放心,还有一下,我会帮你修好。”
我并不知道,甚至感觉疑惑,我们不过两面之缘,他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助我,我总觉得,我有点承受不起他的帮助,因为,我不知道以后我又没有能力去回报。
他可能是怕我感觉不好意思,故意找起话题:“对了,我还没跟你自我介绍,我叫沈筠凡。”
“江如研。”我也礼貌性地淡定地回答他。
终于在他又一次转动踏板的时候,链条成功地与转轴连接上了。他缓慢地站起身来,因为蹲的太久,让他膝盖发酸脚发麻了。他双手的十指轻微张开,我清楚地注意到他指缝中都沾到了黑色的污渍。
“既然车好了,我就先走了,以后有事还可以找我帮忙。”他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身蹒跚地走远。
我在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渗透出丝丝的感动。直到他在拐弯处消失之后,我才想起来,我甚至没有向他道一声谢。
与此同时,我并不知道有两双目光紧紧地注视着我。一是来自车棚后的柱子边,而是来自车棚上的教室里。
文申序站在窗户边,手握着书包的肩带,教室并没有开灯,可能是因为他忘了某样东西而半路折返。在他拿了东西刚准备离开的时候,从上而下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我和替我修理自行车的沈筠凡。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少年少有的过分悲伤,像是遭受众人背离的绝望心寒。最后他闭上眼,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另外一个则是站在柱子后,双手暗自握紧了拳头,柔嫩细滑的指向掌心里蜷缩。突起的锁骨和直长的黑发无疑是一个容貌非凡的人。她的眼睛瞪得老圆,眼珠里暗涌着恨与怨。她低下头去,厚实的刘海打下的阴影深深地遮住了包含着太多情绪的眸,快步地跟在我的后头。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走出校门,校外的灯火通明令我的眼睛眯得厉害,好不容易适应过来,推着自行车向家的方向走。我暂时不想骑车,因为回家也是黑灯瞎火的。
我走在路上,马路上汽车的鸣笛、路人的脚步此起彼伏。我看着眼前的一双双结伴而行或者一个个形单影只,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寂寞。我贸然来到这个没有朋友没有感情的城市,唯一的血缘纽带也只有我的妈妈,我们在这里相依为命。两人每天都是一脸疲惫地回家,没有多少交流与对话。
我才发现我的心早就负债累累,一肚子的苦水又不能倾吐干净。
突然觉得我被一股力量从这个世界中抽离了出来,尽管我与它殊死搏斗,可到最后仍不敌它而输的凄惨。我都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伤痕,眼光甚至无力再次聚焦,鼻孔和嘴角都流出炙热的鲜红的血,直到它慢慢风干成血渍,我的眼皮也跟着缓缓下坠。
至于最后是会被风土掩盖,还是被老鹰啄食,或是发臭腐烂……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低着头看着脚底走过的一块块地砖,上面的每一道痕迹都独一无二。可是偶尔也有几块不见了踪影,赤裸裸地显露出灰色的水泥。有些丑陋却也夺目。就像人生,好事不会被人注意,而坏事却偏偏死纠不放。人们不会在意平坦的地面,却偏偏叮嘱地上的窟窿。
我抬起头,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想叫住他,可他的名字却哽在喉咙里,张嘴便是自作多情,闭嘴却又不会甘心。
在我短暂纠结之后,我终于有了决定:“文申序!你等等!”
前面的少年一怔,脚步也跟着迟缓了一些,可仍旧没有回头。
我拖着自行车跑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走着。说实话,现在我的心里十分复杂,那是一种害怕、尴尬、纠结,却又极度渴望摆脱孤独共同扭曲混杂的心情。
我的喉咙有些干涩,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没有向我这里挪动一分半毫。“有事?”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语气有些梗塞:“啊这,没,不是我…”我急得语序混乱起来,我稍稍冷静后清清嗓子:“我,没事,只是看见你不打招呼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边走边回答。
我已经可以从容地回答了:“都是同学,而且都在这条路上,不打招呼显得太过冷血。”
“随便。”
“你好像也不想早点回家?”
他踢着地上的一块石头,有点欲言又止的感觉,可最后还是回答了我:“啊,嗯。”
回答得干脆明朗。
我厚着脸皮继续询问下去,就像挖地探宝一般,好想继续往下就会收获彼此的熟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踢着石头的脚停了下来,也没有继续向前挪动脚步,而是轻微地抬起头,斜眼看着我。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就像被封印在北极的一大块冰里,四周朝着我的身体涌过来的是刺骨的寒气,深入骨髓。
“你问的,有些多。”说完后,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以刚才的步调向前走去。我稍愣两秒之后快步赶上。
我觉得可能问到了令他伤心的地方,于是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一个岔路口,我们两个人分开了。
他走在岔路口时,什么也没和我说,就独自向着和我不同方向走去,害得我差点也跟着他走去。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转头同他说了一声:“拜拜。”意料之中,他依然没有理我。
在离岔路口前1000米的一块地方都是大排档,在其中两家的巷子里,有两个人从后门走出来,其中一个步履不稳,将手架在另一个的颈脖处,缓慢地向外面走。终于两条瘫软的腿支撑不下身体的重量而轰然倒地。孙耀芹看着苏冬宇颓废的身影,心中如同受到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她看着他,看着他如同高楼大厦一般的身躯此刻连草房子都不如。
他的面容消瘦,黑眼圈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脸颊呈凹陷状,手背和手腕处的血管看起来快要撑破皮肤。他的身上还弥漫着难以消散的酒气,嘴中喃喃着“再来一瓶。”她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血丝遍布,憔悴不堪。她蹲下身来伸出手,将他的头一把揽入自己怀中,下巴搁在他的头上,他细碎的头发蹭得她有些痒。
他们就这样在浅巷里静静地抱着,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的凄美苍凉。
孙耀芹站起身来,将酒醉睡着的他背到自己的背上,举步维艰的向外走去。当她走出巷子的时候,不知道吸引了周遭多少的目光,有嘲笑;有同情;有怜悯;有唾弃。她听见离她最近的一桌男女的对话,男的说:“你瞧人家女朋友,对人家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我也喝得不省人事,你会管我”女的说:“呵,就你这德行,喝醉了也别让老娘丢脸,自己爬回家吧!你瞧瞧这男的,真没出息,看起来还是个学生样。”
如果换做平常,她一定马上就会冲上去,把这女的骂得狗血淋头,可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捍卫他的尊严,她只想把他带回家,让他不用在外面流离失所,让他至少能够躺进温暖的被窝。
在不久之后,一年一度的校运会正式拉开帷幕。我无疑是开心的,像这种轻松活泼的氛围任谁也不会深恶痛绝。
我坐在草坪的后面,看着眼前一堆堆三五成群的人和热闹激烈的比赛,有着强烈的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感觉。我仿佛体会到了古代的那些文人骚客由心而生发出的思念故乡的感慨,起初我认为他们是矫情做作的,现在看来,曾经是我错怪他们了。那种客留他乡真会让人觉得我低人一等。何况我至今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或者小题大做的事情。每当我想去问问妈妈时,看到她因为疲倦而变得蜡黄的脸,又会变得于心不忍。
我实在不忍心在妈妈的心里捅上致命一刀。
我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向四周望去,我在找什么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刚才心里突然地一下抽搐,而变得不踏实起来。我茫然四顾,最后在升旗台的阶梯上找到了他。对,是他,他坐在阶梯上,眼睛无神地眺望着赛场,手中拿着一杯干净纯粹的矿泉水。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会富有诱惑地上下律动,他的刘海软软的耷在额头上,随着晚秋的风轻柔的摇摆。
我搬起凳子走到他的旁边坐下,可能我认为,他是我在这个学校最熟的人。他完全没有理我。对于这点,我早已习以为常,因为通常,只有我主动的份儿:“你,一个人?”
他嗫了一口水,扭紧瓶盖:“你不也一个人。”
我耸了耸肩,做无奈状,抿起嘴唇耐心回答他:“对啊,我在这边没有朋友。”
他听完后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把头微微往我这边偏了过来:“等下,我有比赛。”
我并不清楚他的意思,含含糊糊没有底气地给了他一句加油。
他依然没有回答,站起来向着操场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注意到了他右耳后的胎记。我听妈妈说,有胎记的人,上辈子都是富贵人家,他们死后,被人在身上做的标记,希望他们不要迷路。
而文申序,他明显是迷路了。
而我也并没有闲着,我也想为这个班级尽一份力量,于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起广播稿来,我几乎绞尽脑汁地想让我写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内涵或者文采。可是显然,那种朴素却饶有灵气的句子根本不可能从我的笔下诞生,就像一个还在哇哇学步的幼童,是不可能写出郭敬明一般让人望尘莫及的文字。
在我苦思冥想很久之后,一篇来之不易的广播稿终于出炉了:
“秋天,是一个美丽的季节,让我们迎着爽朗的风,晒着温暖的太阳,尽情地挥洒汗水吧!加油!高一E班的运动健儿们!”
不过最后,在我准备去交之前,又莫名其妙地添了一句:文申序,加油。
很久之后,文申序问起当时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时,我想了一会儿,笑得很甜:“我觉得,你需要。”我看见他将头撇了过去轻轻一笑,就像初春的阳光,能让人感觉到一股舒适的暖意。
我走到文艺委员的旁边,小心翼翼地将广播稿递了过去。她抬起头,甩了甩握着水性笔的右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一堆广播稿递到我的手上,说:“不好意思,我正在写广播稿,你可以把这些连同你的这张替我上交吗”随后,她有指了指左侧的演讲台:“交到坐在上面的同学就可以了,谢谢。”
受到重用的我当然很开心,顺手将广播稿接了下来,向演讲台走去。然而我并不知道,我将我的广播稿放在第一个的这个举动会带给我怎样的后果。
孙耀芹经过我的身边,不经意间瞥到了我的广播稿,无疑,她同样看见了最后一句以及最下面我的署名。她狠狠地望着我的背影,那眼神如同极度渴望将我生吞活剥。没错,就像老鹰盯着蛇,蛇盯着老鼠一般。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