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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上) 狂烈的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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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秋。
狂烈的西风卷起房屋的纱布门帘,破旧的红漆木屋,零落在空荡的倦云门大院中,显得单薄渺小。
倦云门,江湖的新起之秀,人皆道倦云门一年来已然发展十分强大,几乎可与许多成名已久的江湖大派比肩。
然而谁又能够想到,冠冕堂皇的倦云门大院内,不过有几间破旧的房屋,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宅院的角落,乍一望去,简直满目荒凉。
那破旧的红漆木屋之内,两个青年男子相视而立,一为叶浪游,倦云门门主,另一为尹凌云,倦云门副门主。
倦云门为叶浪游,尹凌云二人合力而创,然而尽管两人费尽心血将倦云门表面打理得光鲜亮丽,实际上倦云门如今完全是外强中干,毕竟,新起的小门派若想短时间内与成立已久的江湖大派比肩,怎能不多费些银两?与此同时,内部实力也就无形中削弱了。
祸不单行,如今倦云门内人心惶惶,人心散乱,四下充斥着猜疑与不安。
满是矛盾。
而看似依旧团结如初的叶浪游与尹凌云二人,又能将这种彼此信任忠诚的关系维持多久?或是暗里早已分裂?
任猜测纷纭,此时的两人还是相互照料的好兄弟。
“凌云,此次你明为前去筹备银两,实是为倦云门向断刀寨求援。”叶浪游长叹一声,向身后的尹凌云说道,“外人皆道倦云门日渐强盛,为江湖新起之秀,谁又知道倦云门实际上正面临着许多麻烦。另外,你最好带上容儿和晨儿……倦云门危险,若是有什么万一,不要让我们兄弟两人绝后啊。”
尹凌云点头,声音却十分沉重:“大哥,我明白。”
叶浪游与尹凌云身旁,两个半岁大的男婴正不住啼哭,尹凌云向两个婴儿望了一眼,然后双目紧闭。
那两个男婴,正是叶浪游之子叶秋容,与尹凌云之子尹晨。
尹凌云昂首,衣角被西风卷起,豪气十足:“我会带着容儿和晨儿,但大哥一定要小心,倦云门决不会就此瓦解!”
尹凌云带着两个男婴踏出房门,房门外,一个约莫二十的美妇正翘首望着屋内,见尹凌云出来,立刻赶了上去。这女子乃是尹凌云的妻子,碧宛嫣。
碧宛嫣看了眼尹凌云怀中的两个婴孩,忍不住低声哀叹,娇弱的身躯禁不住西风吹动,瑟瑟发颤:“你当真要带着晨儿一同去?路上艰难险阻,你定要——”
“放心。”尹凌云打断碧宛嫣的话,微微一笑,“我答应你,不会让孩子受半点伤害。
碧宛嫣目送尹凌云启程,她想阻拦,想扯住尹凌云的衣袖,但她知无用。
苍凉谷道,两侧高峰陡耸,几乎遮住云日,难极楚空。
尹凌云一人单骑,人影单薄,马匹枯瘦。
那马驼着一个男婴,尹晨。
尹凌云肩上又背了一个男婴,叶秋容。
如此一走便是数十里地,直到如此峡谷。干粮和水总是要省着吃的,以至于尹凌云的嘴唇也已干裂。但叶秋容的小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唇色也是红润的。
他总归没让兄弟的孩子受苦。
此处名为花间谷。说是花间,实际上却苍凉之极。枯槁的万木立于两侧峡岭,一片黯淡。
而狭窄的谷间,几块苍白的岩石掺杂在道路两侧,随着西风狂扫,飞沙走石,寒气扑面。谁敢说这是花间?
尹凌云驾着马,拖着疲倦的身躯似是有些萎靡,但一想自己任重道远,也要勉强支撑,却还是不禁叹了口气。忽然间,渺无人迹的花间谷忽的出现一个身影,隐隐约约,正向尹凌云走去。
尹凌云偶遇人迹,不禁精神了许多,再定睛细望,却不忍地侧过头去。
只见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年龄约莫也就二十。不错,从身段步形,举至头足间来判断她的年龄的确如此。然而再看她的面容——这样年轻的女子,面庞之上却满是剑痕,狰狞可怖。丑陋的伤疤遍及双颊,额头,下颔,让人望而生畏。
如此容貌,那女子竟未遮面,光天化日之下驾马奔来,身后还远远跟着十数个持刀蒙面的黑衣人,方才离得远看不清楚,此时那女子停下脚步,后面的随从也很快赶上了。
尹凌云听闻马蹄声立刻警觉,目光又重新投向那年轻女子,而此时的目光已从悲悯变作犀利,因为他意识到十余骑黑衣人几乎将他堵在谷道之间,而他手握的钢刀,寒光凛冽,虽是黑衣蒙面,但露出的双眸目光极为凶狠。
来者不善。
尹凌云立刻从背后抽出长剑,准备应战。
年轻女子打量了尹凌云一番,竟嫣然一笑:“你就是尹凌云?”她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扩张,更显狰狞,然而骨子里透出一种妩媚之气还是令人一痴。
尹凌云心底好生奇怪,不知这面带疤痕的女子为何得知自己姓名,又想这女子定有什么阴谋,当下从容答道:“不错,正是在下,请问姑娘有何见教?”说话间,尹凌云已紧紧握紧了剑柄,蓦地秋风呼啸而起,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好,那我便也有话直说。”那女子向四周黑衣人示意了一眼,又望向尹凌云,“你看,我这里有十余骑人马,若要斗武,你绝无胜算!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说到此处,那女子双眉一挑,目光扫了眼尹凌云身旁的两个男婴,嘴角又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两个男婴,你若肯交出任何一个,我便放你和剩下的一个男婴离去,否则就算你拼命苦战,哼,想必也会带着两个孩子一同死在我们手下。”
交出一个男婴?但这女子要区区一个婴孩又有何意义?不错,她的目的绝不只在一个男婴,她究竟想要做的是什么?
刹那间,尹凌云的脑海里扫过千万念头,自己此去向断刀寨求援,为了倦云门是万万不能有事的,而叶浪游的孩子又无论如何要替他保住,那么自己的儿子尹晨——想到此处,尹凌云胸口竟涌起一股怒意,一时也不再顾及许多,挥剑直扫那年轻女子腰盘。
谁都不可以有事,他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出事。
剑光急闪,那女子一惊,却已来不及闪开,然而电光火石间,旁边的十数骑人马蓦地涌上,一人挥刀将尹凌云长剑拦下,刀剑交鸣,轰然一震,西风又吹得更加疾了。
尹凌云收手,剑锋一转,回刺来人马匹,然而此时四面八方已被敌人团团围死,尹凌云剑锋尚未触及对方马身,自己骑下马匹却已一声嘶吼,一双前蹄蓦然蹬起,猛烈一震,几乎将尹凌云抛下马去。
尹凌云低头见马身中剑,知道无法再在马上战斗,干脆提起两个男婴,豁然而起,跃离马背。
身子还未落地,无数长剑直指尹凌云咽喉,他终死心,知道自己再无胜算。
面带剑痕的女子望着尹凌云,目光犀利:“如今你若肯交出一位婴孩,我尚可给你们活路。”
尹凌云沉默片刻,将尚于襁褓中的尹晨缓缓交出。
他不能让兄弟的骨肉受到伤害,尽管他的手在颤抖,那毕竟是尹家唯一的骨血,但他义无反顾。
那女子笑了,接过婴孩,打开襁褓,只见襁褓内层绣着一个端正的“尹”字,女子的目光间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侧目望向尹凌云:“他是你的孩子?”
尹凌云顿了顿,道:“不错。”
那女子面带怒色:“哼,你走罢。”说完此句,单手一挥,与同来的十余骑人马一同走远,背影消失在愈发狭窄的的谷道间。
尹凌云知道,这尹家唯一的骨血,便这样失去了。妻子碧宛嫣的嘱托犹然在耳,他却终让妻子失望了。
孩子,亲情,最终还是没能比过兄弟道义。他又怎会知道一个孤苦的女子正翘首盼望着丈夫儿子平安归来?忠诚于兄弟,却抛弃了妻、子。他难过,却并不后悔。
不过多时,尹凌云来到断刀寨。
马匹被拴在枯树干上,尹凌云背着叶秋容,一路爬上了高耸的山峰。
山上却一片寂静。
忽地,尹凌云望见一个黑衣蒙面之人正在山间奔走,虽然蒙面,但因为眉心上一颗醒目的黑痣,他立刻认出那些正是方才围攻自己之人之一!
尹凌云心下疑惑,暗中尾随。不料,那黑衣人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断刀寨。那是断刀寨议事的木屋,尹凌云本欲至此求见断刀寨寨主关鲁豪,见此状况,便悄悄躲在门外,暗听屋内谈话。
屋内一个大汉满面胡须,双目上挑,左颊上有一条两寸长的疤痕,尹凌云认的那就是断刀寨寨主关鲁豪。
关鲁豪见到这黑衣人竟也是大吃一惊,话语中微带怒意:“你怎会在此?我不是叫你们静候于山下听我吩咐吗?”
“难道寨主并未派人通知我们?”黑衣人怔了怔,接道,“我们在山下久候寨主不至,有一个满脸疤痕的女子走了过来,拿着寨主的令牌说计划由她来指挥。我们想此事是叶浪游托付给我们的,寨主定是不能露面,那女子又将计划安排说得头头是道,我们便相信了。”
“满脸疤痕的女子!”关鲁豪刹那间僵住了,口中喃喃吐出三个字,“游桑雪。”
关鲁豪这才意识到下山的十余人如今只此一人:“那其他人呢?”
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巾,脸颊挂满汗珠:“去寻那女子了,但想必无望,我是回来向寨主报告情况的。”
关鲁豪面色低沉,极为难看。
为首的黑衣人解释道:“寨主也不必惊慌,那女子的确按照我们的计划试探尹凌云了,要挟他交出一个孩子。尹凌云倒是够义气,交出了自己的孩子。我们也算是对叶门主有个交代了。”
关鲁豪面色一沉:“那尹凌云的孩子呢?”
闻言,为首的黑衣人不禁一震,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还在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手里。”
关鲁豪叹了口气,面色凝重,“这便糟了。那女子便是游桑雪,因她曾有恩于我,我一直与她来往密切。”关鲁豪顿了顿,继续说道:
“前些天我接到叶浪游的密信,让我帮他试探尹凌云的忠诚。信上提到了这个计谋,让尹凌云在两个孩子中选择一个,若是尹凌云选择让尹晨被掳走,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由我出面将孩子救回,两人相安无事——但若他选择了让叶秋容被掳走,叶门主便要对尹凌云下手了。毕竟,如今倦云门内人心惶惶,叶门主绝不容许有背叛者,哪怕是尹凌云。他这样做,便是为了试探尹凌云在危急关头是否依旧会为倦云门为兄弟不顾一切。叶门主刻意安排尹凌云向断刀寨求救,便是为了给我们制造机会。”西风嗖嗖地刮进屋里,关鲁豪的双目被飞散的发缕遮住,粗犷的面容满是沉重。
此时,躲在门外的尹凌云心中蓦地一凉,西风吹得更猛,他紧俯在门外,甚至不敢轻易呼吸喘气,他的手轻捂着叶秋容的小口,生怕他忽然哭出声。
黑衣人不解:“那么这又和游桑雪有什么关系?”
关鲁豪摇头,双目紧闭:“她那日来我断刀寨,与我叙旧,无意中得知这封信。她觉得如此做十分有趣,想要替我拦截尹凌云。她那人心思奇异,无人搞得懂,我怎敢冒险?便拒绝了。想来她是好奇心起,也想见见尹凌云究竟会作何选择,竟然偷走我的令牌带走了你们去截尹凌云。你们竟然信了她。”
黑衣人揖首,额头渗满汗珠:“寨主,是兄弟们不好,只是寨主让我们在山下伏击,待到令牌出现,便听从吩咐动手,那女子常刀寨里来,我们虽不识,却也知道她与寨主有交情,见到令牌,便信了……何况她将一切安排说得都对得上,实在,不容我们怀疑。”他已隐约感觉到此事的可怕。
关鲁豪缓缓睁开双眼,回头,透过门缝望向屋外,目光痴然:“游桑雪常年浪迹,都是她上山来找我叙旧,我从不知她的住处,如今她将尹晨劫走,又不来与我说明,看来八成这人我们是要不来了。”
忽然,他注意到门外有一丝昏暗人影,心头一惊,立刻拉开了门。
关鲁豪抽起钢刀,门方打开,钢刀便已架于尹凌云脖颈!
尹凌云沉默着,目光却狠狠地盯着关鲁豪,手已离开叶秋容,那尚未满岁的婴孩霎时间呜呜地哭了起来,木门被西风吹得来回晃荡,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关鲁豪顿时愣住了,握刀的手下意识地一颤,停住了。
良久,关鲁豪才愕然道:“是你?尹凌云。”
尹凌云依旧闭口不语,心中对于叶浪游的狠心却更加明了。他犀利的目光刺得关鲁豪不敢动弹,尹凌云此时此刻完全清楚,这一切根本是叶浪游为了试探自己而作的一个局。
为了确认尹凌云是否对自己忠心,叶浪游假意安排尹凌云向断刀寨求援,实际却联手断刀寨试探尹凌云,让他于叶尹二子间择一生存。猜疑,或者说是血淋淋的背叛!因为倦云门内的人心惶恐,竟连原本坚如铁石的兄弟感情也终于变质,不信任,叶浪游永远意识不到他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
更加可笑的是,这原本应该到此便戛然而止的悲剧,却因为游桑雪的一时兴起参与其中,而让尹凌云发现了真相。事实证明了尹凌云对叶浪游的忠诚,甚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原本,叶浪游会将尹晨悄然归还,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样,但如今尹凌云得知了一切,便再不能视若无睹。
何况,如今看样子是连尹晨的影子都见不到了。游桑雪定是不想归还那男婴,不然她怎会不辞而别,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向漂泊无踪,谁知她去向?至于关鲁豪,的确与游桑雪有交情,但他也确实不知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女子会带着那男婴走向何方。
一切,都完了。
碧宛嫣的话语又句句回荡在耳畔,尹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血浓于水,而自己却完完全全地将亲情抛弃了。而且,理由竟是那么可笑。
关鲁豪心怀愧疚,钢刀被缓缓放下。
然而与此同时,尹凌云拔出长剑,出鞘,怒意盈锋,击向关鲁豪,招招狠辣。
关鲁豪挥刀勉强招架,一来不愿伤害尹凌云,二来身心俱疲刀势缓弱,不过十招,便已然处于下风。尹凌云却似乎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背上的叶秋容犹自哭泣,尹凌云也不去管他,兀自猛地挥剑,直袭关鲁豪心口。
关鲁豪将钢刀横架胸前,挡住了尹凌云的长剑,剑锋疾闪,又立刻改向关鲁豪咽喉刺去。
一旁的黑衣人见状挥刀相助,尹凌云只好转锋抵挡,撤开了对关鲁豪的攻势。
然而,凛冽寒光刹那间划过眼前,比剑锋更寒的是尹凌云的目光,嗜满了仇恨,尽管剑已转向别处,关鲁豪的双目还是不由自主地闭紧,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再无能为力,他的双手垂下,钢刀砰然落地,响声震及四周。
或许是因为愤怒,很快尹凌云便将黑衣人的钢刀击下,见关鲁豪落魄待毙,立刻挺剑刺去。
尹凌云的剑锋直指关鲁豪咽喉,却停住了。他的双眼血红,但隐约,尚能看到一丝理智。不错,自己若与断刀寨结怨,倦云门便似失去一条臂膀,虽然叶浪游无情,但毕竟倦云门也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虽然恨,但眼前这个人他决不能杀!
尹凌云厉声问道,仿佛是明知绝望却仍发出的最后一丝对希望的渴求:“你当真不知游桑雪的去处?”从方才对话中,他深深记下了游桑雪这个名字。
“事到如今,我难道会骗你?游桑雪虽于我有恩,但我们也不过一年见个一两次面,况且每次都是她寻访我寨,那女子漂泊自由惯了,从无固定居所,她既没回来,肯定是……唉,不肯将孩子归还了。”关鲁豪声音很低,停了半晌,又扬起目光望着尹凌云,“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出现这样的事,我也,问心有愧,我唯一可以承诺你的,就是我若有游桑雪消息,定会告诉你。”
“哼。”尹凌云只冷笑一声,手在颤。
这时,有一个黑衣人奔了进来,见状愣住了,神情惊恐。
“无妨。”关鲁豪摇头,向来人望了一眼,“你有什么事,便在此说吧。”
“寨主,我们一路追赶那面带疤痕的女子,寻遍四周,但……无果。”黑衣人望了眼尹凌云,怯然道。
尹凌云的双唇紧闭,半晌沉默,但剑犹指着关鲁豪,剑尖刺破肌肤,刺得很浅,不过渗出少许血,但红得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