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风清露白时》April光年忆

4、我们之间已经不能怎么样了

　　Eros是红极一时又急流勇退的谢安桑模仿日本造星模式创立的事务所，专门培养影视歌加综艺全方位男性偶像，白度也有投资。我经常来找谢安桑玩，前台小姐每次都诚惶诚恐地跟我鞠躬，也不问我有没有预约，就说：“谢先生在三号练舞房。”
　　我本以为时隔多年又能看到搔首弄姿的谢安桑，他穿了一件奇奇怪怪的T恤和我根本叫不出款式的嘻哈风运动裤，一副要跳舞的打扮却只坐在一边看着各种风格的美少年们练习。
　　所有人都认为谢安桑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就是为那个世界而生的，当年拍了一部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就红遍了大江南北，我知道他内心清楚的很，突然隐退了也没有问过原因。
　　谢安桑把练舞房都建成透明估计是为了促进竞争也方便观看，我站在玻璃外一眼又看见了一众练舞者中的韩春山，普普通通的黑色T恤已经几乎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很是撩人。
　　谢安桑注意到了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看韩春山，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里面的音乐停了下来，舞蹈老师说了句“休息”，大家得了空就全往我这里看，我独独与韩春山对视片刻，他又是那种意义不明的笑，我没敢再多看。
　　旁边有认识我的小助理打招呼说“白总”，殷勤地搬了张椅子放在谢安桑旁边，他本人却仍悠哉地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坐着：“坐下来看看？要不要我再帮你扩张一下你的后宫三千？”
　　敢情外面我情人无数的谣言就是他传的，我毫不客气地回应：“你一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好意思比这些下一代穿得还风骚？”
　　“因为我美啊，不像你那么丑。”谢安桑这话倒是每天见我必说一遍。
　　我咬牙切齿：“我今天来跟你谈笔大生意，你考虑清楚。”
　　“呀，小白你今天真的特别美，咱们有话好好说。”谢安桑说着站了起来，熟练地拍了拍我的肩，“这里空调挺冷的，去我办公室。”

　　喝了半杯咖啡，谢安桑终于看完了合同，直接就签上了字，还不忘调侃我；“不愧是白度总裁，出手就是全国销量第一的《白度周刊（时尚版）》封面。昨天到这一步了你怎么就回家了？正好下午韩春山也没什么事，你直接把他带走吧。”
　　我抬眼不信任地看着他：“韩春山这么闲？”
　　“他上个星期闯了点祸，公司放了他假到今天，昨天我点名他陪你吃饭才从外省回来。”
　　谢安桑拿了签字笔给我，我也龙飞凤舞地签了名，随口问了一句：“闯了什么祸？”
　　“这个嘛……”谢安桑故意拉长了尾音。
　　我觉出问题，瞪了他一眼：“你把我的资料给韩春山不是挺爽快的么?”
　　“他为他前女友差点跟当红男星打起来。”谢安桑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侧脊上贴着“韩春山”标签的那一个给我，“为女人打架，你喜欢的类型。”
　　我颇为吃惊，韩春山这样一看就是风月场老手的男人居然会为一个女人如此不理智？
　　资料里韩春山家庭普通，科班出身，毕业后因为没有背景只是演演龙套，最近刚参加Eros的甄选会被谢安桑一眼相中。那个前女友和他是表演系同学，刚客串了一个青春校园电视剧，有了一些小名气，韩春山出手对象就是那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我立刻脑补出了原本对感情认真的韩春山因为被女友背叛就誓要登顶娱乐圈的情节。
　　这时韩春山敲门进来，我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资料合起来，递还给谢安桑，他倒比我还心虚，说了句：“韩春山，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韩春山的眼神从那资料上扫过，有一瞬间的凌厉，复又神色如常地转向我：“一起吃午饭吗？”
　　我便知他果然是聪明人，应了声：“好。”
　　谢安桑坐到他的位置上：“在事务所不要太招摇就好，男人的嫉妒也是很可怕的哟。”
　　我当然明白他是不希望我捧韩春山的事造成恶性竞争，也只打趣他道：“这话应该送给你，同时跟那么多男人在一起，小心被泼硫酸。”
　　谢安桑媚眼如丝：“没事的，我美啊。”
　　下了楼，韩春山拿出一副很秀气的茶色墨镜带上，虽说现在的他走在街上大约不会被人认出来，但换了一件深紫色衬衫又长得如此得天独厚的他实在太显眼。
　　“在想什么？”发现我正盯着他看，韩春山如是问。
　　“觉得你很适合基佬紫。”我脱口而出。
　　“你这样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韩春山失笑，“不过怀疑我是基佬的话，要不要试一下？”
　　感受到他话中的暧昧，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让他有点不满，我安抚道：“好了，不说这个，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家常菜馆，我想吃那个。”
　　“你喜欢就好。”他见我没有走向停车场的方向，问，“你没有开车？”
　　“嗯，坐地铁挺好玩的。很快你要是红了，就再也没机会像这样普通地坐地铁了。”
　　“我只是有些意外，以为你不会坐地铁。”韩春山说着极自然地牵过了我的手，“人很多，这样比较好。”
　　交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挣开未免矫情过分，我于是任他牵着，一边说：“二十二岁之前我也只是小康之家的女儿而已，坐个地铁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有空也和我讲讲你的创业故事吧。”
　　“好啊。”
　　我们就这样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并肩走在长长的地铁通道，地下的风有奇怪的流向，我想到鱼梁，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靠得很近，肩膀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悔悟，原来我每每一掷千金，想要买的，只是一个能跟我在大街上顺理成章地牵着手的人，太过了解反而便扭，亲密就已足够。
　　如此一切日久生情的可能性都被抹去，只剩下了
　　——一见钟情。

　　可是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
　　对面的韩春山就连吃饭的样子也非常好看，正好便于我思考所谓一见钟情的可能性，韩春山见我又在发呆，放下了筷子，摸摸我的头：“看来是我不够有魅力，你才老是走神。”
　　鱼梁也喜欢摸我的头，我对这个动作有本能的排斥，还是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来：“我在思考人生，毕竟我也算半个知名作家，对吧？”
　　“你当然是一整个知名作家，我的表姐和堂妹都是你的书迷，我也经常买《白度周刊》，下次要帮我签名哦。”他说话时桃花眼里只有我的影子，几乎让人心动，“只吃这么点已经够了么？”
　　“嗯，我吃得一直很少。记得高中的时候天天跟我们班男生混在一起，出去吃午饭，我只吃一半，剩下的都被他们分了。那个时候我就坚定决心要找一个男朋友，这样出去吃饭就不会浪费啦。”接触到回忆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想到年轻的贺来兮经常以此嘲讽我一辈子都要浪费粮食，迫不及待想把韩春山带到同学聚会上闪瞎他的眼。
　　韩春山配合地笑了笑，又显露出一分歉意：“最近要控制饮食，可能不能帮你消灭剩下的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有人陪我吃饭就已经很好了。”忽略掉韩春山的些许错愕，我叫来服务员结账，顺手把钱包里的一张信用卡从桌上推到他面前。
　　韩春山眼神明显一暗，我也不避让地仍旧直视着他，观察人们在特殊时刻的表情也是我的兴趣之一，即使高傲如苏绪、天之骄子如韩春山也有为了更高的东西而不得不向我屈服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呢？
　　稍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端正了一下坐姿才开口道：“有些事还是应该在开头考虑好。你要拒绝我也不勉强，以你的资本总有一天一定会红的，我不能多给你什么，不过能让你少奋斗个三五年罢了。”
　　韩春山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覆上那张小小的卡片：“密码？”
　　“090605，我初中的学号。”果然不出所料。
　　作为演员果然情绪调整得很快，他又如常地玩笑道：“很少有人用这个做密码。”
　　我坦然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下午韩春山答应和我一起去公司送合同，我知道他练舞辛苦，也不好意思让他再陪着我走路，于是先回家拿车钥匙。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他看似无心地问了一句。
　　我想了想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就说：“我家比较凌乱，让你见笑了。”
　　话虽如此，也不过是些书或堆或翻地散落在各处，我一向没有看完书就归位的习惯，都是等到心血来潮才一起整理。还有一个人吃饭用不上的餐桌，摊满了文件和文具，整体看上去到让人觉得很有文化。
　　“挺像是‘知名作家’的房间的。”韩春山不很介意的样子，“黑白灰的装修风格是不是太中性了一点？”
　　“既经典又现代，那些欧式美式太没特色，我不喜欢。”
　　给韩春山泡了一杯绿茶，他已经停在客厅边的黑色三角钢琴旁，阳光透过一整面的落地窗在他身上落下柔和的光影，就像那些富丽的油画。
　　“你会弹钢琴？”他转过头来，完美的脸分明呈现，我想即便真是希腊神话里最俊美的阿波罗，也不过如此了。
　　“这几年断断续续学了一点，当是培养退休爱好，车尔尼还没弹完呢。”我定了定神，钱色交易虽然可以，但沉溺美色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还真是奢侈。”韩春山上前，隔着防尘布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这琴是苏绪选的，只说：“我是想着虽然我不太会，但将来一定要找个会的男人。你如果会，那么下次弹给我听吧。”
　　韩春山点了点头，不再关注钢琴，向我走过来：“我猜你一定最喜欢莫扎特。”
　　“难道是因为女人都爱莫扎特？”我以为这并不难猜。
　　“因为你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对苦苦挣扎的凡人寄予同情的人，你肯定只爱天才。”
　　他像昨晚告别时一样站在离我极近的地方，眼睛里仿佛有一种看透了我的挑衅意味，可是我却无法反驳：“也许。”
　　他于是退后了两步，开始普通地参观，果然最先注意到了餐桌正对的墙里镶嵌着的整块白板，很有兴趣地问：“你难道在家里开课带学生吗？”
　　作为我家装修最有特色的一部分，我已经习惯于介绍：“这在公司和鱼梁家也有，算是秉承我们创业时期的传统吧，有什么创意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讨论，毕竟白度是在创新中诞生的公司。”
　　“下次再听到这个名字，我怕我要吃醋了。”他半真半假地说。
　　大概转了一圈最后到了主卧，记得小时候母亲说圆形的床占空间不肯给我买，我于是说：“那我将来买一个很大的房子就是了。”
　　那时候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今天会梦想成真，但现在真的睡上了直径两米二的定制圆床，才觉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可言。
　　“真是浪漫的床啊，躺上去是什么感觉？”
　　无论怎样的话从天生色气的韩春山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暗示，我刚想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命运的齿轮转动，打破了某种平衡。这个世界上拥有我的备份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两年未见的鱼梁一手抱着一只巨大的泰迪熊，一手拎着一个经典款的红色英式行李箱，很平静地站在我家门口，就好像昨天才离开、今天就又回来,但又有什么地方很不一样了，不仅仅是看上去更加沉稳，就连穿衣品味比起以前也好了很多，即使还是普通的衬衫，却也能契合他的气质。
　　几乎不敢相信，但又是理所当然，他总是要回来的，也总是要变的。我曾经幻想过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会怎么样，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我们之间，已经不能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