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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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峦影就这样在句芒的扶桑殿住了下来,听到修炼,本以为又是和在碧峡一般和木头一样打坐或是折几根柳条作鞭使,不料句芒只交给了她一个任务——种菊花。
句芒爱花尤爱菊,这是天界众所周知的事情。
距扶桑殿西南五里处专有一花园名唤弄菊苑,这弄菊苑离天河又有八百里。峦影每日要做的便是扛着句芒交给她的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挂俩水桶,早中晚各去天河取水一次到弄菊苑浇花。
原以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第二天峦影去河边打了两桶水扛回弄菊苑时,才发现这两个桶底下竟各有一个大洞,一路上早已漏了个一干二净。
“师傅,你怎么能给我破桶呢,捉弄人是极不道德的事情。”当峦影一脸严肃地提着两个桶找到句芒时,他和太白坐在树下玩叶子戏,正是输得愁云惨淡的时候。
“为师正忙,你就不能自己想点法子么,我知道你是极为聪颖极有慧根的。”句芒摸着下巴思索下步打法,连正眼都没施舍给峦影。
古人云,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峦影只好开始自己钻研打水浇菊之法。
她先是尝试加快飞行的速度,但到了弄菊苑,桶里的水还是漏掉近三分之二。
当她的速度能使桶里的水剩下一半以上后,又想出个运气将水吸附在桶壁上而不向下漏的法子。一日日下来浇花的活儿变得得心应手,峦影感到自己体力修为竟均有所提升,想来师傅一片苦心,原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锻炼自己罢了。
峦影大悟,心中顿生感激敬佩之情。
天河与弄菊苑之间有不少其他神仙的住所,一来二往的峦影也结识不少仙童仙娥,大家渐渐都知道春神句芒时隔千年又新收了个徒儿,还将自己最珍爱的菊园交予她来打理,可见对其重视,加之峦影长得娇俏灵动惹人喜爱,于是众人不时会在峦影打水的途中给她塞些糕点玩意儿,并且亲热地给她起了个昵称——小菊花。
这日,峦影吃完月老殿里掬月仙子送的枣泥山药糕,又从弄菊苑中折了三朵开得最是灿烂金黄的菊花,想着要好好感谢师傅一番。到了扶桑殿,句芒正拿着一本古书边看边将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伸出不停地朝空气中戳,也不知是又犯了什么毛病。
“你说那破桶啊,”句芒终于分神来看峦影,面色还带着几分得意:“为师前些日子得了一本书,名唤一阳神指,只练了一天就将那素以坚硬著称的铁桦木桶给戳出两个洞来呢。”
峦影:“……”
句芒将书扔到一边,从躺椅上翻身下来将峦影放在一旁的木桶提至左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右手狠狠朝桶戳了过去,只听“哗”地一声,木桶变成一堆碎片尽数掉落在地上。
“看来最近功力又有增进,甚好甚好。”句芒兴高采烈地望着地上的碎片啧啧称赞道,忽而看见峦影黑掉的脸色,以为她是因桶碎了惋惜,于是安慰她道:“乖徒儿别心疼,你也知道为师向来手气不好,所以殿里的物件总归会紧缺些。这不,昨日我连杀太白老儿五局,赶明儿就到他那给你讨两个新桶来用,不再将就着用着破桶了。”
“哎,徒儿,你为何脸色愈发的差了?”
“徒儿,你为何不理为师?”
“徒儿,你飞那么快作甚,你要去哪……”
“我想静静。”峦影头也不回地飞出了扶桑殿,将句芒最后一句话甩在后头:“静——静——是——谁——”
从扶桑殿飞出来,峦影着实不知该往哪儿去,只沿着平时打水的路上一道慢悠悠地飞,本想讨些吃食,不料这时点上大伙儿炼丹的炼丹,理红线的理红线,见了她也只寒暄两句:“哟,小菊花今个怎这么闲?”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又飞到了平日里打水的天河边。以往打了水便匆匆回弄菊苑去浇花了,这回一罢工才发现这上游的景色真是挺美。
天界虽不似碧峡般一年到头是春天,四季变换却也是没有的,但该有的景致在这里大多都能瞧见,峦影对这一点还是极为满意。
河边若只有绿柳如烟,芳草萋萋的景象自是引不起峦影多大兴趣,关键是那绿绒毯似的草中零零星星地开了她许多叫不上名来的野花——宝蓝色和蝴蝶翅膀似的、白得如雪般的、像一串红果子样的……
成日都对着菊花早已审美疲劳的峦影顿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消散去大半,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于是就从旁扯下一根嫩绿的柳条,又将“魔爪”伸向几簇花儿,须臾便编出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她蹲在河边上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觉得比在碧峡编的那些绿不拉几的东西好上千万倍,心中激动万分,往日里憋着的话儿也忍不住对着河里的影子一股脑儿地给倒出来——
“句芒是个娘娘腔!”
“月老有狐臭!”
“掬月姐姐胸上长了一颗大黑痣!”
“望汝母飞!”
“呜呼哀哉,汝竟与狗云雨之!”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罢工罢到底,酣畅淋漓地吼完几嗓子后,峦影扶正头上喊歪的花环,理理衣襟,又心虚地四下看一遍确定无人后才站起来,想去周边再转两圈。不料刚要起飞,头上却一轻,接着便动也动不了半分。
“这小玩意儿编得还真是挺好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峦影只觉有一滴硕大的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背部缓缓流下。
“来——来——来者何人?”峦影结结巴巴地问道——师傅曾说过,凡从背后偷袭者必小人也,她定是碰上十恶不赦的妖物了。
四处无人,连丝风也没有,寂静的草和寂静的花,唯有河水依旧潺潺流动。峦影感觉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然后一个玄色的身影忽而闪到她面前,花环重新被扣到头上,一只手顺着她的发顶轻抚下来,脸颊上有温暖柔软的触感。
峦影在那人飘到自己跟前时就死死闭住了双眼,等待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她紧张地咽下口水,将眼睛睁开小小地一条缝,只看见一个白玉般的下巴,于是她又把眼睛睁大些,蓦地就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黑眸。
峦影本以为上洵是自己在天界见过最英俊的男子,她师傅句芒也称得上是美中第一人,虽说性情略怪异些。可没想眼前这位的出现再次推翻她前些日子在心中定下的天界十大美男排行榜,成功的挤掉名列一、二的上洵和句芒,如一匹突然冲出的黑马站在顶峰闪闪发亮。
“你方才说春神是个娘娘腔?”眼前的男子捞起峦影耳边的一缕头发放在手中把玩,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
“并没有。”峦影死死盯住他身后的柳枝。
“你还道那月下老儿有狐臭?”来人朝她眨了眨眼——唔,是桃花眼,太娘,得减分。
“并没有。”峦影发现鞋中的脚趾还能动上一动。
“掬月仙子何时胸上长了颗黑痣?我前些日子找她要吃食时还曾未看见。”来人朝她挑了挑眉——嗯,双眉略浓,还得减。
“望汝母飞是何意,这口诀还从未听过。”男子饶有兴致地接连发问,仿佛问上瘾般。
峦影抽了抽嘴角:“不过是一种表达爱慕之情的新方式罢了,从师傅寻来的话本儿里偶然瞧见的。”
“那与狗云雨……”
“我错了。”峦影觉得必须将这对话迅速扼杀掉,不然她就见不着明日的菊花了——师傅果然说的对,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可不是,每每见他对着一面铜镜看上许久后都要骂上一句“真不知这是何处来的红颜祸水”。
“错了,你错在何处?”男子不知是真诧异还是假诧异地问道,还顺手从她头上的花环中扯下一朵花别在她的耳边,满意地点点头。
峦影暗暗活动手指,发觉她竟可以动了,于是立马抬手伸出食指并中指朝男子眉心攻去,还不忘大喝一声:“一阳神指!”
眼瞧就要打着了,可不到一瞬的时间她的手指便被握进另一只手中。情急之下她迅速用左手出击,划出一道青光,只见男子将头向旁微微一歪,接着峦影的左手又落入他的手中,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她两手都被禁锢着,只能仰起头严肃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你可是人?”男子低头瞧她,吐气如兰。
峦影:“……我错了。”
“错在何处?”
“上神饶命,在下不过区区一介浇花小童,嘴中的话难免会粗俗些污了上神的耳,还请上神见谅。”峦影嘴角扬起一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心中却直骂自己威武不能屈的高尚品德竟堕落至此。
对方终于放开她的双手,峦影如获大赦,双脚抹油便想开溜。
那人倒也不急,只慢悠悠地道出一句:“句芒是个娘娘腔?”
峦影顿住了身影。
“月老有狐臭?”
峦影一脸苦仇大恨地回过头。
“掬月姐姐胸上长了颗大黑痣?”
峦影双腿一软——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千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对方虽来路不明,可瞧着就是个不容小觑的大角色,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
“壮士,你究竟想作甚,近来精舍略有不适经不得吓,你直说便是了。”峦影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泪光盈盈、楚楚可怜些好博取点同情。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道。
峦影眸光一闪,乖顺地答道:“小仙初得仙体,还未被赐名,熟识的姐姐哥哥们只唤我作‘小菊花’。”
“原来是新来的小仙,难怪看着眼生,”男子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小菊花……”
“是的,小菊花。”峦影背上的冷汗愈发的多了,不知不觉已然发展到滚滚而下的地步。
“我也有些乏了,想回去歇着,待下次得了空便去找你玩儿吧。”本以为他还会进一步问出些什么,作为一个诚实善良一撒谎就脸红的小仙儿她可就真招架不住了,没想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放了一马。
男子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峦影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唤住他道:“小仙还不知上神姓名。”
有语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只见男子回眸嫣然一笑,真可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实为美哉。
“我姓名称呼甚多,熟识的人大多唤我作‘小黄瓜’,我俩有缘,你也如此唤我便好。”转眼间便只闻声不见人,留下峦影伫立河畔,风中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