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离游戏 ...

  •   -1-

      弗兰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雪花。

      白色的碎末仅仅在他顺滑的黑色软皮手套上滞留了一瞬,随即便融化在氤氲着温暖白雾的空气里了。弗兰用沾有沁凉液体的连指手套抹过双眼,尝试着消去那蜜糖一般粘稠又醉人的睡意。冰冷的温度给予了他触电似的清醒,恰到好处的。

      “收到法师(The Magician)的来信了么?”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着爽快利落的声线自他身后响起,弗兰循着声音慢悠悠地回首望去,与少女犀利的目光相会之时温柔地提了提嘴角:

      “午安,塞西莉。”

      提问的女子约摸只有十八岁的模样,乌黑柔顺的长发用简约的黑白格点发束在脑后高高挽起,虽是一身闲散的深紫色连帽衫却从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傲然的气质来。

      不难猜测她——塞西莉,何以成为了他们的队长。

      弗兰起身,指尖从堆放满绘制精致的音乐会与芭蕾舞演出门票的书桌上拂过,信手捏起一叠封印了鲜红颜色火漆的羊皮纸书札,垂下眉眼小心翼翼地裁开后才十分绅士地递到塞西莉手中,“喏,这里。”他不经意间便放柔了音调,仿佛浸润了茫茫白雪之中地平线彼方垂垂苏醒的暖阳光芒。

      塞西莉颔首笑了笑,而后将薄薄的信笺铺开抚平。

      “是时候向阿拉贝克宣战了,你们自然清楚该如何去做。

      “来自:法师”

      “还是这么一副冷淡又不容缓和的口气啊,那个不知身份的‘法师’。”塞西莉撇撇嘴,松手随纸片向后飞旋落入错步上前而来的、架着细框眼镜的男子掌中,“都不舍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此番轻举妄动么。”

      弗兰也低声附和着,虽然给予旁人的感觉仍是始终如一的温润如玉:“阿拉贝克虽然对这近乎废弃的城市束手无策,但也并非无能之辈。”

      “有棱有角、向□□斜的笔迹……”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乔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镜,指甲轻轻划过墨绿色的钢笔字迹,不像男子的轻飘飘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办公所凝缓的空气中,“写字者怕是冷峻、理性又强硬的性格吧。”

      “猜出来了。”塞西莉扬起眉毛,恣意绽开的笑容有几分狡黠,“早就对那个控制狂的性格很不爽了。不过啊,虽然很想耍他一两下,可惜不恩将仇报是我们的原则。毕竟如果没有那人的帮助,黑杰克这个队伍就不会存在,天知道我们此分此秒会不会在阿拉贝克的手下做点头哈腰的小绵羊呢。”她提及“阿拉贝克”一词时眸中闪过的讽刺是不言而喻的,就如同骄慢的水仙①昂着头嘲弄绽了满地的蒲公英花。

      “不一定哦,”弗兰把玩着几张烫金花体字的舞会请柬,浅笑着否认道,“我一定会正陶醉于《莎乐美》的浪漫与哀婉——要知道我已经错过了两场首都的音乐剧,可不能指望这个城市……还存活着艺术。”

      看似在辩驳少女的观点,实质上却是以更加圆滑的方式巧妙地应和着。弗兰拢了拢额前遮挡住视线的碎发,柔柔的日光透过半敞的百叶窗倾洒进房屋,落入他黑曜石颜色的瞳仁中,倒映出窗外落满簌簌白雪的枝枝桠桠优雅而富于格调的剪影。

      “雪停了。”他意味不清地叹息,眸中波光流转,“艺术从来没有病态的。艺术家可以表现一切。②阿拉贝克为什么不懂呢。”

      塞西莉听闻此言懵怔了少顷,犹疑着张开嘴却又似被扼住般止住。但她很快又调整好从容的神态,有条不紊地沉声下达起指令来:“很好。既然要宣战,就少不得准备。弗兰,”她淡淡地扫了一眼窗前衣角翻飞的白衣男子,“你负责收集情报。”

      “了解。”逆光之中伫立的男子微侧过身,漾起轻微笑意的面庞被碎金点缀得熠熠生辉,若无其事的音调早已将数十秒前的揶揄褪得一干二净。

      “乔和暗影,”塞西莉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云海一般错综复杂的纯白色白松木书架,没有聚焦的双瞳染上了几分破晓将至的丝缕雾气,“制定一份作战计划,顺便让杰奎琳和莫妮卡随时待命。”

      乔微微地眯缝起镜片后的眼睛,开口时语气颇有几分不甘与无奈:“写了计划书还不是会被你讽刺一番,然后推翻重来?”兀自叹了口气,他认命般地提高声音,“罢了,你也就这性子。我会转告他们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片刻的沉寂伴随着尾音的消匿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流溢开来,充盈在窗户半掩的房屋内,如同半杯不慎打翻的咖啡一般,静静地蔓延着浓厚的醇香——在冬日午后恰到好处的慵懒味道。弗兰扬手掩住一个呵欠,橘香般清清浅浅的笑中又晕开了薄如蝉翼的困倦。

      “对了,”蓦地睁了睁本已半昧着的双眸,弗兰感觉到乔那轻纱一样的声线在耳边曳起微波,然后安静地坠到法兰绒地毯上,如同一粒肉眼无法辨清的细小砂砾投入矢车菊花似的海面,近乎是缠绕在耳旁携着花香与潮意的海风之中的、无法捕捉的声音。他听见乔问:“你呢?你又去做些什么,塞西莉。”

      “我啊……”

      他透过自己的羽睫窥见塞西莉意味深长地轻启双唇,拖长的音节中蕴藏着抑不住的灼热。他恍恍惚惚又阖上眼睛。

      “我去调查一下近期活动频繁的那个连环杀手,制裁者(The Ruler)。要说理由,也没有哪个是特别冠冕堂皇的;至于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也无法确定。不过无需质疑的是,若是能与其合作,想必会省去我们许多麻烦吧。”

      “还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弗兰感觉到自己被置在一把舒适的办公椅上,后脑枕着那只莫妮卡随手堆在书桌一隅的巨大的海军泰迪熊,“好梦,弗兰。今天下午书店停业。”

      紧接着是鞋跟摩挲地毯的轻响,就好似陷入了柔软的奶油色浅沙。少女清冽的声线被柔化成无数宛若晚祷的音,从遥不可及的彼方拂来,和着在岁月的洗涤中日渐斑驳锈蚀的暮钟黯哑却悠长的沉吟:

      “离游戏开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呢。”

      日光微醺,弗兰用羊皮包裹住的温热手心掩住蝶翼般轻微颤动的眼睑,呼吸绵长而悠远。

      -

      几近黄昏的天空,虚幻得仿佛是稍不留意间悉数晕染在画布上的淡藕荷色,稀释了过多的水使得色彩平添了一份云雾缭绕似的飘渺。

      涂抹得并不均匀的画作,不知怎的竟如磁石般吸引着他的双眼。伊恩用两指捏起已携上他温度的咖啡匙,下意识地舐干净余留的咖啡滓,唇齿间霎时被一股浓郁的巧克力味充斥满。

      “知道么?用勺喝咖啡可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先前的那个服务生。伊恩如是想着,并未将视线从窗边错开分毫。他兴味盎然地凝视着一点一点展开质地滑如绸缎的黑色羽翼的迟暮,对耳畔的诘问置若罔闻。

      见他不予理睬,来着丝毫没有愠怒,反倒是风度翩翩地起身站定,煞有介事地抚了抚燕尾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从上衣左胸前本应装有金箔镶边手帕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纸牌,魔术师变戏法一般在伊恩眉前晃了晃。

      ——而后十分满意地注视着伊恩回眸,难以置信似的眨着眼镜,目光锁定在那枚图案繁复、色彩淡雅的塔罗牌上,一瞬间连本能的呼吸都忘却。

      身着燕尾服的男子保持着一副微妙的神情,未绑有绷带的右眼中倏忽晃过几丝玩味,甚至没有开口便有耳语一般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伊恩脑海中回响起来:“你也有一张吧,法师?真是抱歉,只是碰巧听见了你和那男人的谈话而已。”

      电光火石间,随着椅子被猛然拉开的“咔呲”与玻璃器皿被扫下桌面在地上轻而易举便碎裂开来的“哗啦”声,一道狠戾的耀目银光划破了从窗外渗入的橘红色夕阳渲染的近乎暧昧的宁静,恍若皎白的月光下忽隐忽现的鱼尾,轻巧地裁开凝固在湖面上的、镶嵌着钻石的天鹅绒般的天空。
      刀尖直抵男子脖颈处的暗红色领结。

      “你……认识若里?”伊恩颇为危险地从喉咙深处轻振出声,唇形细微缓慢如同慢镜头的改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那个名字从弥漫起苦涩的舌尖滑过时,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冰凉的刀,又似乎是想掩盖什么似的补上:“你怎么知道我能听见心声?”

      “心声?”服务生穿着的男子偏过脑袋,饶有兴趣地重复着,“真是个好听的说法啊。”他冷淡地笑了几声,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攀附上绕着左眼的略松的绷带,目光斜睨直直望入伊恩那反射了日光下分外璀璨的银色匕首的眸子。“动手吧,”他说,虽是被迫抑制住了开口的幅度却分明是一副悠然的神态,“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伊恩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他无声无息地咬紧了尚还残留着咖啡香气的唇,犹豫了半晌终是对近乎“体贴入微”地忽视了他首个问题的男子给予了沉默。空气中凝聚着一缕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就如同桌子一隅摇摇欲坠的、盛满近要溅落出杯沿的鸡尾酒的玻璃三角杯。

      伊恩忽地旋转手腕,尖锐的刀锋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柔软的布料。他握刀的手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但他垂下头的身影旁却逐渐弥漫开一股本不属于他的漠然杀气。西衣的前襟被划破的服务生并未慌乱,竟独自若有所思地呢喃出声:

      “失去冷静了哦,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住把柄的。”

      紧接着男子蓦地侧身,伊恩没有犹豫地径直向对方刺过去,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就像是影片忽然被按下了快进,他甚至没来得及辨认对方溢出白雾的唇在说些什么嘲讽的话语,便听见金属武器与冰冷的地面碰撞的声音,收回意识时的他已被对方牢牢地遏制住了双手。

      “太慢了。”男人云淡风轻地下结论道,语气轻快到令人丝毫无法将他与前一秒还被银光凛凛的刀尖指着眉心的人联系在一起,“即使能猜中我下一步的意向,你也根本无法跟上我的节奏。啧,真让人扫兴啊,本来还以为能玩得尽兴呢。”

      对方戏剧性地叹了口气,甩开手以后轻盈地向后闪身一跃躲过了伊恩迎面而来的肘击,旋即一把扯下自己黑呢子绒的燕尾服,质地柔软的衣裾展开的鸦黑色的羽翼一般在半空中扬起猎猎的凉风,挟着些呛人尘埃的风令伊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眼睛,一阵轻咳,黑发中掺杂的几根触目惊心的银色发丝被风掠起轻曳。

      分外突兀的,褪去了外衣的便装男子微微倾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小刀随机送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挑衅似的。他似是撕下了那层冷酷凌厉的面具,脸庞上微妙的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邪魅。

      “做一个交易吧,”那人说着偏了偏视线,略长的睫毛投下一排细碎如羽扇的阴影,“法——师。”

      “啊,顺带一提,请叫我阿曼德。”他挑起嘴角,绽开微笑。

      黑夜中兀自盛放的荆棘花一般的笑。

      --------------------------------End of Episode One-------------------------

      ①古希腊神话中,水仙(Narcissus)象征自恋。

      ②引自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自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