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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画血肉 一夜惊魂之 ...

  •   邻里私语也就算了,这还是在最听不得此人名字的陈亲王眼前。岂容少年多加放肆,亲王的剑这便“堂锒”一声重新出鞘,言语低沉地警告他:“量你年纪不大,我方才放你一马。但若再让我听见你提起不该提的东西,别以为我就不敢削了你这颗脑袋。”

      “诶诶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陈白桦。”

      当场气氛凝滞着,直至三队人马中的第二位领头人下马落地,一把粗旷的调笑声这才搅散了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死寂。

      此人魁梧壮实得厉害,一把络腮大胡,满身纠结筋肉,是西界典型的大汉模样。往好处说,见了他那张脸,是个人都难再发脾气。往坏处讲,他生得就是个缺根筋不解氛围的二愣子模样。

      也就只有此人,不止有能耐连名带姓地喊陈亲王的名讳,还有本事用两枚粗短的指头稍稍一推,这便顺水推舟地把亲王盛怒的剑锋偏折向一边,“瞧你长得这么斯文,脾气怎能火爆成这样呢?”

      陈白桦怒瞪他一眼,不过对一张呵呵笑脸能聚得起什么火气,只闷闷跟了一句:“你过来掺和什么,木翰那?”

      大汉示意他附耳过来,唯少年的耳尖,听清了是如此简短的几字传话:“喏,那边的国师要你留活口。”

      陈亲王闻言直起腰来远目而望,只见这第三路人马的领头人,即大汉口中的“国师”,正远远地定在沙丘外围瞭望此处。
      “他倒好,还是那副看戏的样子。”望了一阵,男子回头冷笑,齿列间鄙夷地挤出一声低骂,“……老神棍。”

      大汉木翰那听见了只当未听见什么,一手提起被五花大绑绑严实了的匪徒少年,正打算随带上马,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半笑不笑地朝自己的小主人告揖:“少主担待,这人嘛就先凭大国师要了去。”

      刚失了好一阵血,小少爷的面色更是惨白,“要如何处置?”这一声问得有气无力,倒叫旁人误会他问得并不走心。

      “照顾代城主的人呢?”因而没直接回他的问话,木翰那抬手往地上抽了一鞭子,呼喝怠慢多时的随侍都上来干活:“少主的衣服脏了,怎的到现在都不见人给换一身?”

      “我不打紧……”

      但大武将发话,谁敢手脚拖拉。立时不由分说被褪下一身染血的裘袍,但见少爷蓬毛立羽的整个人瞬时去了一大圈,显出一副孱弱与憔悴。“木翰那,我问说处置的事——”饶是如此,他点明属下名字,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

      知觉小主子的问话放得大声了许多,木翰那回看他一眼,却终是用轻巧十分的一句打发了他,“处置凶徒这等杂活,就不劳代城主您费心。”

      话说得客气,实则并无转圜。一如众人一口一个称呼着的“代城主”之名衔,空大而无用得很。

      百里安何尝不解自己身处的尴尬地位,闻话不禁垂目黯然。

      不动声色地,陈亲王却覆手往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伯父?”

      百里安仓皇抬头,见只见其人复而目视前方——而前方倏忽之间人去音散,空留一地扬沙拂尘而已。

      -------

      一夜惊魂之后,接连几日,百里安在赤城内多方打听,始终未得那名少年奴隶的下落。

      脖颈上的伤口都开始结痂了,他心焦如焚,一如新伤长皮时层层叠叠滋出的痒意,挠了也消退不住,忍更是忍不下去。

      被问及的仕女卫兵都告诉他,但凡被那国师讨要去的人,好些的隔几年断手少腿地放了出来,更多的是尸骨无存地消失于世上。他自己耐不住性子中间去过一回国师府上,摆设阴森那还是其次,要紧在于那些数不胜数的毒丸药丹,还有成打成堆写有鬼画符的密咒典籍。

      大将军木翰那与国师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左想右想,终于还是亲自登门求诸于义伯陈白桦。

      “你竟为那区区小儿专跑了这一趟?”陈亲王听必来意,难免意外地搁笔正色:“我知道你性情仁善,但那孩子如此小小年纪就会恩将仇报,劣性与悍匪无异。为这等人说情不值,你且回吧,这忙我帮不得。”

      亲王素日以来与国师并不对盘,但在当日却半推不推就把人让渡了过去,原是两人难得有了意见一致的时候。

      百里安却不肯轻言放弃。木翰那、国师一类土生土长的西界人,头脑里到底存着奴隶命贱,多死一个少死一个无伤大雅的定势。惟有这位义伯从礼仪之邦乔渡而来,就算是劣性难改,就算是匪徒斗胆伤及了自己,他依然不至于由此轻贱谁人的性命。

      正所谓“民生悍匪,治者失道。”从陈白桦的言语之间不难看出,其何尝不叹惋一个孩子年纪尚小,却在承欢于父母膝下之前先学会了持刀伤人这等人间憾事。

      “烦伯父从中疏通,让我听一听其中原委!”百里安向其央求,“兴许这一个少匪是回不了头了,但多听他一句话,日后说不定能救回其他境遇相似之人。”

      体谅到他这份心意,陈亲王的话锋这才有了松动。城外兵荒马乱的日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邻国狼邪民风彪悍不说,沙漠紧缺的物资条件更推助流血和乱斗日复一日于摩多阎罗重演。“不过能有什么原委?”扳指一扣,也是因为想到了这层,陈白桦突然又改换了主意,“不过就是那些千篇一律的,什么迫于生计,什么双亲早亡……”

      “伯父当日是后来才到旧商路上来搭救我的吧?”少年城主忽问。

      陈亲王点头称是,只觉得他这一问问得突兀。

      “您大概不知道,临了旧商路不出一里,就是新挖的乱葬坑。”少年低垂眉眼,抓来陈白桦的狼毫笔在白纸上画了张大致的地势图。一边动笔,他眼眶发热发涩,不觉间坠下一颗泪来,洇湿了纸上的圈点,“我听您的话叫他们挖了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活了的只有那孩子一个。更况且……他是先被当了死人扔进坑里,再从这乱葬坑里险险爬出来的,实在是好不容易。”

      陈白桦吶呐无话。多时之后,他似有所感地复而喃喃,“是啊,或许真是好不容易。”

      翌日午后,盼星星盼月亮地,百里安盼到了神罗监差人来报,说是新收监的少年囚徒,那个自称名叫“阿修拉”的,如今可以见人了。

      “……阿修拉?”

      新来不久的代城主不甚清楚,倒是偶然听闻这名字的端茶侍女一失手弄翻了一杯滚烫的茶水,险险没烫到人。

      一加细问,原来这名字属于十年之前就已经在当地恶名远扬的惯犯:摩多阎罗之蛇阿修拉。

      这外号取自其隐蔽的行踪,传言性格也是如蛇阴险。盗窃、抢劫、敲诈自然还有绑架,当年恶行累累能令小儿止哭的阿修拉,说是个面面具到的全能恶徒也不为过。不过其人最为擅长的,还是当属偷袭和暗算。

      “但那个阿修拉就算真的活到了现在,也不该只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侍女勉强笑道。

      百里安自然也是如此认为的。但随着引路的神罗监侍从走了一阵,他越发地感觉心头异样。

      关押重犯的大玄塔难道是全部满员了吗?怎么是神罗监前来收容一个绑匪?就算是有国师出面从中参与,按律,专为执掌神鬼之事的神罗监本不该如此逾越才是。

      追问引路者,对方先是三缄其口,末了实在抵挡不住,凡以地震震塌了铁塔多处,监舍急需修缮为由,前言不搭后语地搪塞了过去。

      疑窦丛生地,十五岁的赤城代城主一脚踏入了神罗监的门槛。

      赤城虽不算大,他新来此地,没有到过的地方还是为数不少。眼前的神罗监就是一处。

      西界小国林立,普遍信奉有别于东宇的红教。小至部落群聚,大到民众千万,总有一个教首神神秘秘地主掌着部族内的神务。像是赤城神罗监这样独然一体的还有许多,平日里既不插手朝堂俗务,也不欢迎任何人等非经受邀踏入圣地。对于那些讳莫如深的种种,世俗的君主是从来不好插手的。

      也是陈亲王神通广大,不知其动用了何等人脉,竟能说得神罗监网开一面容自己进来。

      未进得门时百里安总以为所谓神殿该是如何地高门阔庭,至少也该穷极珍奢装潢得金碧辉煌。然而真当身处此地,他才发现神殿内四处空空旷旷地什么也不见。四面墙头都由红砖砌成,天然地随着年久岁长沉淀出一番深浅不匀的暗红。脚下青砖铺地,头顶白泥刷平,乏味得令人发指。惟值得一提的只有长廊尽头摆放着的一笼神龛,足有半人之高。神龛正面被格笼挡着,百里安看不清里头的供奉。只瞧见神龛两旁插着一对香柱,袅袅的轻烟盘旋绕上,最后隐入天顶的裂缝之中。

      几日前的大震一场,到底连神殿也未曾幸免……

      “代城主少些左顾右盼。走这边,快!趁没有旁人进来。”

      就他愣神的功夫,引路的已迅速敲开神殿东北角的一道暗门。自己半个身子先没了进去试探一二,见后人还没跟上来,反又探出身来招呼百里安。

      后知后觉地,少年快步跟上,这才随其隐入门内,小心翼翼沿着阴湿的阶梯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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