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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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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黑夜中看清一切的能力,让Deckard在烦乱的思维中迅速冷静下来,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Owen的病情必须稳住,他需要妥善的治疗和休养。如果带走Owen,则必须带走医疗仪器和医生,或者转至更地下的医院,但途中会不会有情况发生,无法预料。
或许只能放弃。
他们曾在垃圾堆里找食物,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往往都不是独自一个人。他们不是教养良好的天主教家庭长大的兄弟,但他们是一体的。Deckard曾遭受重创暂失部分记忆,没法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或者跟谁做了什么,脑袋里只想到自己的弟弟。
Deckard从未想过无法带走弟弟,他不知道Owen会伤得如此重。他以为Owen只是像很多次一样睡着,只需走过去叫他一声bro,就会醒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代码,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刚果之后,Deckard一直回避Owen。任何情况他都避免跟他弟弟撞见。直到千禧年回家,Deckard发现Owen的背包在车库里,上面有干了的泥土印和褐色的血迹。他的弟弟已经跟他一样进入SAS,这不是他希望的但他无法控制。Deckard细想他们已经多久没见了,他觉得时机到了,自己可以见他。Deckard整了整衣领,握住门把,丝毫没发现自己的手指直发抖。
Deckard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样挪动的。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理性和逻辑在空中飘荡,感觉到全身神经元信号快速地传递,听到那些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它们以诡异的方式在身体内掀起一阵阵飓风、海啸和山崩。
他仍然不知道见到Owen该怎么办,可是他确定,他百分之二百地确定,他该说些什么,并且这些绝不是谎言。门把动了,Owen跟他实打实照了个面。Deckard觉得面前像站了个太阳,闪得他睁不开眼耳朵轰轰的,什么也听不见。
“嗨,Deckard。”
Owen出乎意料地自然,直呼姓名让Deckard更清醒。
下一秒,上下嘴唇终于分开,空气进入口腔,连音调都怪异地似乎咳嗽几声才能恢复正常。“嗨,Owen。”他回答,就像过去的二十年间每一个简单平常的问候。
Owen抱住他,依旧给了个该死的吻。Deckard突然就慌乱了。他本以为自己会还是会来上一拳,然后再紧紧地拥抱他,说这事特么应该我来做。但事实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他所有的脑细胞都在忙着回应,Deckard在意识的边缘徘徊了一会儿,在不知什么空间里漂流了一段不确定的时间后,他忽然就回到现实。他不知道自己回避Owen那些日子Owen等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度分离,更不确定Owen会不会仍在等待。
Deckard的眼睛碰到了Owen的鼻子——这个弟弟长得比他高多了——他伸出手拍拍Owen的背,Owen却越抱越紧。直到他们滚到床上,跟战场上一样真枪实弹,汗水血腥和体力的肉搏,但Deckard确定自己已经知道的是:那是Owen。
“黑暗,透过雾蒙蒙的镜片和浓绿的亮光,
像在绿色之海下面,我看见他在溺亡。”*
于Deckard而言,千禧年是个美好的年份,那种感觉像浸泡在绿色的海洋里,一起溺亡。他的眼睛看着他,真的好极了,好到绝妙。Owen开着那辆95年的老款路虎一路狂奔,时速两百英里,撞向停放在街道左方的三辆车,Owen撞到额头,却仰着流血的脸咧嘴笑,有温度的、湿滑的血沾了Deckard一手。
跟小时候一样,每次Owen打架,都是Deckard来给他善后,这次也是。Deckard快速倒车离开现场,就像赛车,像很多年后的各自逃亡和反抗。
Deckard心想,他还活着。即使被注射了足够的杜冷丁,不会痛得难以忍受,即使醒来遥遥无期,但他还活着。Deckard握紧了Owen的手,希望感知他的内心,或至少尝试着感知。
“你会好起来的。”Deckard说。
Owen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你确定他在这里能得到更好的治疗?”Deckard问女医生。
她点点头。
Deckard用枪,瞄准她猛压扳机。女医生双眼紧闭却没有收回刚才的话。枪在他手里一动,却只发出了咔的声音。这招能让平常人说真话,百试不爽。
“你最好记得你的话,”Deckard说,“要是我弟弟有什么麻烦。小心——
——我会来找你们。”他恶狠狠地补充道。
Deckard走出病房,从一个口袋掏出枪来,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弹匣。两英寸长的枪管随时准备好狙击对手。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如果不是想要Owen得到更好得治疗,他很想用一管火箭炮轰了整个医院。
他补了颗子弹到枪膛里,把枪放进车子的置物匣。医院的玻璃外墙在他身后轰然倒塌。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遗弃Owen,天边有血色,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风衣。
好起来,弟弟。Deckard想着。
离开英国之前,他还需要去找一个人。为了更多的武器,和外国军火贩子联络方式。
他从后备箱拿出伪造的证件,戴上假发,换了备用牌照。夜晚很安静,只有车胎和路面发出摩擦的声音。郊区路灯稀少,光线不足,一般人只能勉强分辨出黑色和白色。他熄了车灯,打了个电话给Danny,问他要不要订《星期日快报》,这是预设好的话,听到Danny拒绝的声音之后,他挂了电话。Danny的住所周围一片漆黑,Deckard看出黑暗中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却没有狗叫的声音。极端不正常。
Deckard警觉Danny被控制起来了。
Deckard没开车灯,把车开出20英里之外。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烟头那点火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煽惑眨动的眼睛。这时候的夜晚早就不冷了,但当一阵风过来的时候,Deckard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政府会留着这个人的命直到Deckard出现,就跟Owen一样,Deckard有这点自信。他们就像棋子,是有用的人,没用的人政府自然会丢弃,当然不会谋杀他们,谋杀会引来高度瞩目,何必招惹不必要的注意?自有人来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
Deckard当年的实际身份是从事秘密活动的特工。10年军队生涯期间,他都是一个杀手,为政府卖命,却从未被政府承认过。这是他抗拒Owen入伍的原因之一。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身份,Owen毫不知情。
千禧年过后,阿富汗战争爆发,他们在中东的地盘上进行暗杀、破袭和营救盟军战俘的行动,2007年11月,两名士兵在喀布尔附近的一次直升机失事中丧生。一般情况下,任何部队的成员在执行任务时殉职,他们的身份都会被公布。但这一次,SAS两名士兵的名字都未被提及。Deckard知道其中包括自己。
直升机坠毁之前,他匆忙跳出机舱,挂在了一棵浓密的树上。树救了他的命,Deckard没有受多大的伤。另一名和他一起跳伞的士兵在离他不远的地方,Deckard想接近同伴,当时他走过去的话,就真的列入了死亡名单。
在Deckard起身的瞬间,看到发生的一切。两个英国特种部队成员,在确认跳伞士兵还活着之后,一枪打穿了那人的脑袋。
那次战争导致19名SAS成员阵亡——真实情况已经无从考证。后来SAS扩编,它的指挥权由准将移至少将手中,Deckard从此成为幽灵。
电话突然响了。那是Owen的手机,躺在副驾驶座上,在黑暗中发着绿色的微光。
Deckard接起电话,保持警惕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电话还是通的,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笑起来:“你没有关机。”
Deckard几乎可以看到她闪着绿色的眸子,边抽烟边打电话,房间烟雾袅绕。
“是的,Anna,它还有一点电量,”Deckard回答,“很难想象几年过去了它仍然能打通。”
“我每两年都缴费给EE,当然,用的是Owen留给我的钱,不然上次就接不到你的电话了,他的电话号码我也不太记得,还得查以前的缴费帐单,看我是否记得号码。还好记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总觉得他会打电话回来,不过没有。我从没把这个电话号码告诉别人,谁都没有。当然,最需要钱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这电话卖了。”
“谢谢你做的一切。”Deckard似乎对这个流莺有所改观。
Anna又发出一阵笑声,她似乎有点兴奋,或许刚抽了大麻,或许是一品脱威士忌,谁知道。
她说,“你没有带走Owen,是吗?”
Deckard不习惯向任何人说自己的行动进展,但这次他却不抗拒,这个时候的Anna让他有亲近感,或许是因为她和Owen在某种情况下有所联系。
“是的,他需要治疗。”
“我接受这个解释,但你又一次抛弃他了,对不对?”
“关于这个,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来说都是无法选择的。”
“是吗?”
“是的,我有罪恶感,还觉得很恐惧,我见到他了,却因为害怕所以说不出口,但也同样是因为内疚而必须离开。”
“听来你似乎在跟我忏悔?”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Deckard不否认。
“我有东西忘了告诉你,”她说,“Owen虽然从不跟人多说话,但我还是了解一点,他的情绪不太稳定。”
“不稳定?”
“没错。确切说是有点忧郁,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以前我只知道他是个当兵的,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刚被开除军籍,对,就是那种犯点错然后被随便开除的可怜男孩,我想是为了节省点薪水。”
Deckard右手架在车窗上,感到烟烧到了手指。
“后来他居然做了那么大的事,虽然我觉得棒极了,但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绝对是个超级大混蛋。但他的行为不关我的事,轮不到我去处罚他。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吗?Owen只是在做一些反抗。他想做什么,给苏格兰场或者联邦调查局一点活干,我想。”
Anna虽然说得混乱,但Deckard理解了她的意思,许多猜想在他脑子里萦绕,他扔了烟,又点了一支,试着冲淡这种猜想的严重性。
“虽然我没上过什么正规学校,但我第六感不错,真有用,不是吗?”
“或许你说得对,”Deckard明白凡事皆有其因,而Owen最擅长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成果。他非常小心谨慎,不是坚定而必要的目的,他不会轻易行动。
“抱歉,我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或许你正在干其他重要的活,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这些。”Anna意识到自己的滔滔不绝。
“不,我很高兴你打给我。”
“我有一个预感,Owen做这些不光为自己,”她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他自己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什么意思?”
“没什么,”Anna的语气恢复欢快,“那你准备离开了对吗?”
“是的。”
“能问问你去哪里吗?”
“对不起,”Deckard拒绝了,“无可奉告。”在最后,他还是保持一点警觉。
“那么好吧,”她说,“再见了,Ian.”
这时,车上的手机终于没电,闪烁着的最后一格电熄灭了,Deckard不知道是Anna挂了电话,还是电话自动关机。
在稀薄的空气里,Deckard差点觉得那是Owen的来电。Deckard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又或者那个Anna什么都知道。他凝视着路边迅速闪过的一辆辆车,天空和远处混在一起,混沌地像个黑匣子,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些什么。
Owen为什么会被开除军籍,而又为什么他会做这样一起又一起的事件,以往的Deckard并没有把这些联系起来,这个电话提醒他必须把这些放在一起思考。
他还想回个电话过去,但电话关机了,他插上车载充电却充不进去。电话似乎彻底地坏了,他必须带着一个问题上路,等Owen醒来。
他再次发动了汽车。Deckard知道,自己最该做的就是找出那些家伙干掉他们。伦敦和洛杉矶隔着大西洋,差5个时区。那些家伙是谁,也许他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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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DSS的那个大块头,又高又壮,那颗脑袋放在纳玛托岛上的风化岩石里也难以分辨出来。看他离开后,Deckard走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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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一个代码,代码代表了你的特质,你的意志,血液里的东西,它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要害。”
“Deckard,你的代码是什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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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Dulce et Decorum Est,原作者Wilfred Owen
时间线:
1970年 Deckard出生
1978年 Owen出生
1986年 Deckard参加英国海军部队 Owen寄宿学校
1990年 Deckard被选入SBS(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特种舟艇中队)
1994年 Owen参加英国海军部队
1998年 Owen同被选入SBS(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特种舟艇中队)
2000年兄弟一起被选入SAS(英国陆军第22特别空勤团)
2008年 Deckard失踪 Owen“黑色行动”之后开除军籍
2013年 Owen坠机陷入深度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