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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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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大雨如绸。一辆出租车颠簸在还未硬化的农村土路上,像一只迷失在大海中的小舟。
车子打破了夜的寂静,司机则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你哭了?”
我擦擦眼泪:“一个人在深夜赶路,又恰逢大雨。你不觉得好容易触景生情么?”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笑了:“小姑娘家家的,哪有那么多愁。又不是人到中年,人到中年啊……”
“人到中年,只是多一些心酸罢了。”我接过话茬儿,“我回来参加外公的葬礼。”
我回来,只能是参加外公的葬礼了。他们在外公重病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我用了最快的速度,依然比不上外公生命流逝的速度。年轻的人啊!总向往远方。也许在我填大学志愿的时候,就注定了这场死别。
下了出租车,还需要走几分钟的山路。从前只要站在路口,就可以看见外公家木质结构的老房子,但今夜只有一大团白光在雨雾里升腾。我在大雨里踽踽独行,越靠得近,越听得细碎人声。三五成群的妇女聚在一起低语,我甚至能听到她们说:“啧啧,赵家的儿女可真是孝顺。光是这白灯笼,就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再看那堂屋里,啧啧,更是点了数不清的白烛!”“对啊!听说葬礼上用的东西,全是在城里备的,连酒席也说是要依城里的规格办呢!”
我没有立即去看外公。连续赶路后我肿胀的眼睛,淋过雨后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外公一定不想看到。于是绕过人群随便拐进了一间屋,正当我准备换下湿透的外套时,一记尖锐的声音在脑后想起:“呀!这不是阿风吗?你几时到的?怎么不去瞧瞧你的外公,却跑到这儿来梳妆打扮?”我环顾屋内,原来是二姨半梦半醒的躺在床上,先前进来的匆忙没有看见,想必是吵醒了她,“外公生前心善,死后必定是要上九天的,我这邋里邋遢的样子怎么见他?那你呢,你怎么在这里睡觉?”二姨哼了一声,随即笑了:“说的真好,到底是读过书的。我啊!就只会张罗粗活。这不,忙活了两天,累得我腰酸背痛的,好不容易得了个闲。待会儿他们又要叫我去……算了,你收拾好赶紧去看你外公吧!我再眯一会儿。”我不再搭腔,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过两间屋子就是停放外公遗体的堂屋,原本十几步就可以走过去,我却走了许久。立在堂屋门口,我的指甲牢牢抠住门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外公清瘦的身体就躺在那里,可我怎么也迈不了步子了。他怎么可以那么瘦弱?记得小时候的我总是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到:“阿风什么时候才能和外公一样高啊?还要长多久?”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笑着说:“快了!就快了!”
是啊,太快了。
“进去吧!和他好好道个别。他生前最疼你。”我转身,看见四舅正微笑的对我说。
“好。”
“我就不陪你了,我还要去换蜡烛,顺便检查一下,免得被风吹熄。”
从前我总是很怕死人,一遇到谁家办丧事立马躲得远远的,可即便是这样晚上还是会做噩梦,但这次我竟一点儿也不怕,抚摸着外公的手背,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一会儿责怪自己辜负了外公,没有如他所愿做温暖的风,一会儿为早已死去的父母而感到悲戚,直到被外面愈演愈烈的噪音打断。我走出堂屋,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雨早已停了,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又一张的桌子,我的亲人们正搓着麻将抽着烟,二姨三舅们在一片乌烟瘴气里叫嚣着“和了”“二筒”,竟然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我苦笑了一下,准备关上堂屋的大门。可是手刚碰到门,就被一个声音吓得一哆嗦。二姨的声音在乌烟瘴气中杀出重围,直击我的耳膜。“别动!真是个疯丫头,堂屋的门怎么能关?一点规矩也没有。”看着院子里一双双斥责的眼睛,我倏地收回了手。我不知道堂屋的门为什么不能关,就像不知道葬礼为什么要如此热闹。
祖先留下的习俗已剩下的不多,许多地方已然中西合璧。例如守孝出殡已不再披麻戴孝,而是穿起了黑衣。但在偏远的农村,传统的土葬却未被摈弃。
出殡的队伍在晨雾里沿着蜿蜒的山路徐徐前行,敲锣吹唢呐的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外公的棺木。我看着外公的棺木,想起从前外公哄我睡觉,总是背着我在山路上来回地走。我问外公:“阿风重不重?外公累不累?”外公总说:“阿风最重了,比整个世界还要重。可是外公不累啊。”“骗人!如果阿风那么重,外公一定好累。等阿风长大后,要给外公买一匹马儿。”“哈哈。我们阿风心善,晓得疼人呐!”遥远的回忆被一个声音打断,“等一等……等一等……”原来是前几年就被外公收养的亮亮。亮亮本是一个亲戚的孩子,小时候在一次高烧中烧坏了脑袋,他的父母随即生下了一个妹妹。后来他的妹妹都开始上小学,他却依然在家,外公看不下去,便把他接了过来,送他去特校。亮亮气喘吁吁地跳来:“让我再看爷爷一眼吧!”旁边的人笑着起哄:“小傻子,你还有一只鞋呢?哈哈,真是个傻子!”亮亮涨红了脸:“我,我找不到。昨晚那么多人喝醉,不晓得被谁踢到哪儿去了。爷爷,我赶着来见爷爷。”
坟头很快就砌好,人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到最后只剩下香烛花圈纸钱焚烧过后的青烟在晨雾里扶摇直上。
及至老屋,热闹的午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却没有一点胃口,跑去和四舅为灯笼换蜡烛。隐隐约约听到宴席上三舅和二姨的声音:“哥哥姐姐些边吃边聊,相熟的坐在一起,吃好喝好啊!”我对四舅说:“怎么不用电,偏偏要点蜡烛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在我们这,葬礼上好像一直都是要点白蜡烛的。”
“那傍晚又得换吧!我把那一次换完就走,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嗯。傍晚差不多要换。对了,你外公把存折留给你了,我待会拿给你。你三舅和二姨还不知道呢!知道了不晓得会怎么对你。”
我冷笑了一声:“他们不还有老屋可卖么?给他们他们会照顾亮亮?四舅你有车,晚上送送我吧!顺便把亮亮送去特校。”说完递给四舅一把蜡烛。
看着四舅的身影,我在心里默念:“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只有你和亮亮了吧!”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四舅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阿风快醒醒。昨晚我们走后,半夜老屋着火了,幸好人都没事。但你外公的房子却全部化为灰烬了,你想啊,木质结构的房子,他们根本控制不住火势。”四舅说罢我哭了,无论四舅怎样劝都不肯住声。
四舅不会知道,我不是为老房子化为乌有而哭,也不是为他们受到一场惊吓而哭,我是为从前那个“心善”的小女孩再也不存在了而落泪啊!
昨天傍晚,当我换完蜡烛时路过客厅,看见三舅二姨为了房子争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出言侮辱外公时,我转身走回堂屋,把窗帘压在了其中一支白烛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