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轮回》艾菲璐

10、三草山，夜阴的战场

　　春末夏初的时候，平家的战阵摆在了三草山口。
　　面对马上威胁到京的平家军队，身为大将的九郎立刻传令出兵。京的悠闲生活就此结束，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开始急行军。

　　抵达三草山源氏本阵的时候，刚好是晚上。按照弁庆的筹划，这个时间开始进攻是最合适不过的。因此连口水都没喝，九郎就开始布置进攻方略。

　　我坐在本阵的帷幕里，等待出发。按照预定，八叶成员都是跟着九郎走的，所以我们是最后一批出发的成员。第一次上战场的我，心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

　　在学习剑术的时候，我想到过会有一天上战场。但是在京那绚烂美丽的樱花林里，我完全忘记了——这世道，依然是乱世，而且还是乱世的开篇。

　　“神子。”老师不声不响的出现在我的身后，“你在烦恼吗？”
　　“……”对于像这样直接说破别人心事的人，我总是没有办法掩饰，只能乖乖承认，“……对。”
　　“是对战场……恐怖吗？”
　　“不……”比起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很不可思议的是我更担心自己无法面对伤害别人这件事。毕竟拿起剑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对手是怨灵的话还好说，对手如果是人类的话，随便夺取别人的生命，这种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我知道了。”老师低头沉思了一下，“我不会让你跟人类交手的。”
　　“老师……？”
　　“你是白龙的神子，不必以人类作为对手。你只要封印怨灵就够了。”老师又拍了拍我的头发，“不用担心。”

　　我好像看到蒙面巾下他露出了笑容。

　　远处的山巅，飘来一阵凄凉的笛声。我几乎和老师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是平家最出名的风雅少年吧？无官大夫平敦盛——人生苦短，宛如梦幻。

　　凄凉的笛声持续了几分钟，渐渐的在清冷的山间散去。我们收拾好装备，跟着九郎踏上了出征的山路。也许是因为笛声的缘故，一路上都没大有人说话。

　　士兵们分成几个小队，在崎岖的小道上穿行，九郎特地调拨了两个小队护卫中军，虽然其实有八叶在，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老师一路上都按照自己的诺言，保护我不让我出战。虽然知道刀头染血是迟早的事，不过也就不急于这一时了，我这样安慰自己，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转到敦盛的笛声上去。

　　“学姐……”让无可奈何地提醒我现在还是在战场上，不要一个人神游太虚。

　　可是……我们的走的方向不对啊……

　　敦盛的笛声来自东方，我们却在义无反顾的朝着南方走去。我忍了几分钟，发现先锋部队没有打算转向，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九郎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角。

　　“什么事？”他骑在马上，紧张的注视着部队的夜行军，没有顾得上回头。倒是寸步不离他身边的弁庆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望美小姐。”

　　“我们……方向对吗？”我嗫嚅着问道。手心里攥出冷汗。弁庆惊异的看着我，几乎有足足一分钟没有说话，最后小心翼翼的问：“望美小姐，你知道我们是要去哪里吧？”

　　“山……山口……？”我没有把握的把前不久才听到的陌生地名完整地说出来。弁庆点了点头，指着南边：“就在前面不远了，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可……可是……”可是如果敌人的营地在南边，那么作为大将的敦盛怎么能一个人偷偷跑去东边的山上吹笛子？就算他不是主要将领，最起码也不能一个人偷偷跑出营地，给别人添麻烦吧。

　　我很想直白的说出自己的看法，可是怎么看，这也只不过是看法，不能算是理由，连一点证据也没有。

　　幸好这个时候景时从前方挤了回来，说是看到中军出现不明的异动，所以过来看看。我正要对他道歉，他笑着拍拍我的头，问：“那小望美觉得应该怎么做呢？”真的，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因为我和朔同为龙神的神子，景时把我当成了他另一个妹妹。

　　我稍稍有些放下心，低着头喃喃地说：“可不可以……先侦查一下东边？”

　　去山口的侦察部队很快就回来，那里的兵营果然是陷阱，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而敌人的大部队则如我所料的隐藏在东面的山头上。九郎带着超惊异的敬意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脸却微微泛红。最后他刷的转身，指挥部队向着东面包抄而去。

　　“望美小姐。”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思考九郎没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弁庆悄没声的来到了身边，“前面的战斗交给我们就好，不过……”
　　他的目光因为专注而变得严肃起来：“我总觉得平家既然安排了空城计给我们，他们不可能不安排后手吧？比方说当我们全军攻入敌营以后……”
　　“你是说伏兵？”我转头东看西看，黑茫茫的山峡，看不出人的影子。
　　“对。但是这附近并没有伏兵的影子。”弁庆沉思着，“所以我很担心后续部队的安全……”

　　好像是在验证他的话似的，部队后方传来了：“怨灵啊！！”“救命！！”的凄惨的喊声。我们对视一眼，什么也来不及说，就快步回头冲去。

　　一只暗蓝色的水虎站在浅滩，怎么看都是平家故意放出来的怨灵。

　　的确正如弁庆所说，封印怨灵才是我的职责，我抽出白龙给我的剑，对着身躯庞大的水虎砍过去。剑“铛”的一声，被坚硬如铁的皮肤弹开，水虎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攻击，一双利爪继续向着士兵们划拉过去。我捏了捏发麻的手腕，大喝一声，剑势自然的形成了弧度：“花断”——满容易的。

　　身边响起弓弦的声音，我的攻击和让的箭落在同一个位置，水虎狂吼了一声，突然丢下我们飞奔而去。

　　“学姐，没事吧？”让满脸紧张地问我，老师却抢前一步，问道：“神子，怎么办？”

　　“让弁庆留在这里整顿队伍，”我看着弁庆，“咱们追过去，不能让怨灵满山乱跑。”弁庆担忧的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微笑着说：“好的，请放心。”

　　循着水虎的血迹我和让追了下去，带着的那一小队士兵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到处是黑漆漆的诡异森林，不知道哪里就会蹦出一个两个怨灵来，我们一边精神紧绷着前进，一边又不得不加快脚步，以免跟丢。

　　水虎的咆哮声终于在前方消失。我心里一急，飞快的跑了出去，让大吃一惊，在身后喊着学姐追了过来。

　　黑漆漆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饶是我小心着脚下，还是莫名其妙的被绊了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张牙舞爪的爬起来之后，按照惯例，我在身边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躯体。

　　“呀啊啊啊啊——————————————”
　　尖叫声不受控制的从我口中迸发，我发誓这不是由自身的意志决定的，记得上次我看到死老鼠的时候，发出的尖叫声足以震塌整个大楼，可是事后想想，一只死老鼠能有什么可怕的？

　　让几乎可以说是用扑的赶到我的身边。躺在地下的人在他的踩踏之下发出痛不可遏的呻吟声，我靠在让的手臂中，一边发抖一边试探着摸了摸那个人——活的。

　　将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拖到军营之后，就着满屋的火把我终于确定这就是那天从墙上跳进梶原家的少年。他那身质料不凡的衣服已经东一个窟窿西一个洞，原本好好的布料也被糟蹋得皱皱巴巴——还有我和让的脚印留在上面。

　　比起衣服，主人的状况更让人担心。那个看起来不过10几岁的少年双眼紧闭，血液浸透了外衣，脸色惨白，看起来就是一幅快要挂掉的模样。

　　“怎么办？弁庆”我看着刚刚替这少年包扎好布带的弁庆，他也是紧皱眉头，一幅很为难的表情。听到我问他，勉强的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没关系的，有神子殿如此关心，他怎么舍得死？”

　　我一口气憋在肺腔中，很想掐死这个在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话的男人。

　　丢下我一个人守在少年身边换毛巾喂水，弁庆溜回军营中照顾其他受伤的人。我一面忙着收拾冷水毛巾一面又要担心被九郎的部下发现了该怎么办。

　　这个少年应该是平家的大将吧。被九郎看见我里通外敌会不会直接砍死我？

　　所谓的怕什么来什么，换好第三块毛巾的时候，九郎闯进了我的营帐。看见那个少年他着实的吃了一惊，原本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事儿这下也忘了个干干净净。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道：“这人是谁？”

　　“呃……这……”路上捡的伤员？
　　“是我和学姐路上碰到的人。”让护卫性的站在了我的面前，“有什么问题我负责。”

　　“你负得了责么？”九郎不愉的瞪着他，“等他清醒过来以后我要仔细盘问他，如果是敌方的人，决不能留他活命。”

　　“那么现在就砍下我的头吧。”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苏醒，静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这时忽然出声，我们不约而同的转向他的方向。

　　“我的头可以让你们立下功劳，所以不用客气了。”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静的阖起双目，左手轻轻的搭在右手上，平放于胸。

　　“宝玉！”我惊呼出来。
　　这个人，竟然也是我的，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