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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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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在凌乱而纯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绯色的花。
为什么会去替大哥挡那一掌……李陵宴无声地微笑着,慢慢倒下,人群的声音在血泊里变得遥远而模糊。为什么……他们不知道,可是你会懂得吧……圣香----
我终究不能忍心啊…不忍心亲手毁了你,不忍心让你和我一起----去死……
那么就让我一个人,这么死去吧。
倾生一战,求的其实惟有这一个永远的烙印。隐匿于你琉璃色的眼瞳之后,成为一个让你哭泣的理由。
那一夜大明山的梅花,开得格外绚丽。
圣香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屋顶之下是李陵宴和玉崔嵬的卧房。
月色纯澈而分明,圣香的背影长长地拖在粼粼的月光里,变得格外清癯。
身旁有人轻轻坐下,动作小心而柔缓。圣香回眸展颜一笑,入目是李陵宴一身的绛红。
沉郁的红,浸了冷冷的月光,在半透明的夜里流转着淡淡的影。红色向来狂热炽烈,然而李陵宴那一身红衣,却是如此空寂,落寞,如同莽原上无根的风,带来措手不及的荒芜。
圣香上下打量了李陵宴一番,啧了几声摇着脑袋碎碎念,“原来小宴和大玉已经进展如此,连喜服都穿出来了,阿弥陀佛,这么招摇小宴你不怕被大玉的无数追求者咬死?本少爷告诫你不要这副打扮出来乱逛,很容易遭追杀的……哎呀!”他突然叫了起来,“你这副打扮跑出来,莫不是大玉不肯入洞房?放心本少爷慈悲为怀公正严明文武仁圣一步百计这就去给你们劝架……”
李陵宴眼角长长的睫毛好看地扬了起来,“用不着圣香少爷操心的。”
圣香一瞪眼,“那你干吗上来打扰本少爷赏月看花的好兴致?”他突然又把眼珠子一转,“啊,我知道了,没准儿小宴为父报仇操心劳碌,连新婚之夜都来不及洞房花烛。有道是:大禹治水,家门三过不曾入;小宴复仇,春宵一夜未成眠。”扇子啪地一声打开,圣香摇头晃脑,十足十的一个说书先生。
李陵宴笑了,他微微仰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月光,闪闪烁烁地亮。那一身红衣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娇嫩的下颔泛着象牙样温润的微光,使他孩子似的脸庞有了一种动人心魄的俊美,稚气,宁静,却又莫测。“不会的。真若有那么一天,我得到了那个我所爱的人,又怎么会放过呢?——现在的李陵宴——又怎么会——放过呢?”
圣香转过眼晴看他,红衣男子的笑奇异而俊美,在月光中悄然绽放。
仿佛被那身红色烫到,圣香骤然背过了身子。
那一瞬间李陵宴清晰地看到圣香的眼色——如琉璃。
完美无缺,玲珑剔透,而又幽深无底。那些几乎可以堙塞天地的寂灭,都被掩在了琉璃色的瞳仁之后。
那一瞬间李陵宴的手指骤然握紧。
圣香向着月光坐了很久,终于低低地开口:“小宴……你有没有哭过。”他用一只手无意地划弄着身旁的瓦缝,一句一句说得缓慢而犹豫。“小宴……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想哭……”
月光下的李陵宴看起来格外像个孩子,长睫闪烁,肌肤如雪。他注视着瓦菲上圣香黯淡的身影,依旧是浅浅的微笑。
圣香没有回过身子,只是继续低语,仿彿只是想要说给他听,并不期望什么回答,“小宴……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你,明白你——只是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只是想要天下人都真正地在乎你一次——在你死去之前,真正地,为你自己,活一次……”
李陵宴好看的长睫毛轻轻地扬了起来,他伸出手指挑了挑眼角的长睫,低下头,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圣香……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想——”
圣香转过头,满眼尽是李陵宴那一身绛红。
“——其实我一直都想——杀了你。”
圣香一惊,李陵宴的眼睛如夜空一般骤然压了下来。
月光在他的红衣上静静地燃烧,李陵宴温暖柔软的脸庞清晰而模糊。他注视着圣香的眼睛,低低地笑了,“圣香……”他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双唇柔软,笑容明媚,“因为我注定不能够爱你,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和我一起去死吧,圣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水之源,碧落宫中,宛郁月旦刚刚放下了手中的笔。
残灯如豆,在浓郁的黑夜里洇开淡淡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墨迹上,摇曳出昏黄的温暖。宛郁月旦注视着眼前暗淡的烛火,纤楚的眉目轻轻蹙了起来。
他看不清,所以那纸上写的并不是字迹,而是五个奇怪的黑点和线条。其中的两个连了起来,另外两个则共同指向相连黑点之一,只剩下一个黑点孤零零的独立着,似乎作画人也不知道该将它连到哪里,只好任它伶仃。
宛郁月旦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些点和线,漆黑的眼眸隐没在烛火的阴影中,看不到波澜。
那些凌乱的点和线,其实正代表着眼下的江湖局势。
祭血会声势日益壮大,俨然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姜臣明不可能坐视患其肘腋,不是歼灭,就是招降,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就意味着碧落宫若想报仇,面对的将是千军万马!
宛郁月旦柔软细长的眼角骤然掠过一抹凌厉,他并非毫无胜算!碧落宫众多高手仍存,又有雄厚积威,足可倾力一战。更何况——今日的宛郁月旦,早已不再是那时温柔微笑的少年。
那些在船头抱膝而坐,曼声歌唱的日子,那些戏耍玩闹,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在剑光和血影支离破碎,再也不堪拾取。祭血会那一场大火,烧掉的岂止是草木墙瓦,死去的又岂止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像水一样柔软的少年的记忆,已经永远被截断那些烈焰的尽头,永不重来。
然而为了碧落宫,他别无选择。纵然成长,是这样撕裂地痛。
宛郁月旦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另外两个黑点,代表着碧落宫和玉崔嵬。他很清楚秉烛寺一役之后玉崔嵬的处境,为了重新立威他必杀李陵宴不可,那么无疑在不经意间助了碧落宫一臂之力。
然而最后一个黑点……是圣香。
圣香……他会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圣香,你会站在谁那里。
圣香……圣香。
难道终有一天你我会兵戎相见?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为碧落宫的——敌人,那么再见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笑?如果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那你猜,我会不会犹豫?
你会吗?我会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
圣香……我——爱——你。
年轻的碧落宫主缓缓抬头,正看见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铜镜里自己的面容,模糊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