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章完 ...
-
阿苗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香港的家里。
门外似乎随时都有吵杂的声音,窗外上下班的车水马龙,楼道里拿着菜篮的阿婆买菜返来,还有飞机飞过唐楼天台时发出的轰鸣。接着他会再睡一会,然后在开工的压力下再次醒过来,时间可能只过去五分钟。
然后他挣扎着起床刷牙洗脸,早饭可能是一碗老豆煮的餐蛋面,烧的有点糊,他也不在乎。吃饭的时候老豆问他这个星期有空去做礼拜吗?然后他含糊不清地说大概没有。接下来一小段时间里,他套上T恤牛仔裤,拿起书包匆匆奔去清水湾开工,地铁有好几站,下了地铁也要转好几趟公车,他可以借此小睡一觉,有时坐过了站也不知道。
但现在的他,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起床的动作。他昨晚忘记关窗,窗外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操场上传来了进行曲,或是广播体操的音乐。
吹进来的风还有些凉,他想起这不是在香港。
他从大床上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凉。镜子有点糊,他用毛巾抹了下,仔细端详了自己,有点认不出,跟梦里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接受了,梦里是十年前。那时的电视台还在清水湾,他每天早上需要坐地铁转几多趟车到大埔仔,夜晚放工也早已过了凌晨。大概是从那时起,他习惯今天睡明天的觉。
可现在,他的睡眠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
隔壁住着同组的男演员Sammy,演艺学校毕业没多久,每天都睡不够,怎么看都是青春年少,就跟自己十年前一样。阿苗刚接的房间电话就是他打来的。
哥,导演说今儿下午不上戏。
OK,谢谢。
还有,最近没事不要去山上,鸟多,有禽流感。
好,谢谢。
除了谢谢,阿苗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不是个冷漠的人,还经常笑,但真的说起来,他是有些冷感的。第一个说他话不多的,大概就是林公子了。期间Sammy手机响了,时间不长,听语气是女友打来的。年轻人拍拖起来总是黏来黏去,对话内容大概是吃了没有好想你什么时候休息诸如此类。阿苗觉得无聊,掏出自己手机看了看,还是昨天换的锁屏,没有任何动静。
Sammy挂了手机,继续跟阿苗讲话:哥,能给我女朋友签个名吗?
阿苗想了想,说:好。
Sammy很开心:那我去洗几张照片,就用你在香港公司的照片好吗?
阿苗想了想,旧事重提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后,他说:随意吧,都可以。
Sammy又说:哥,昨天跟女朋友逛街好像看见你好朋友了。
好朋友?……
嗯,林公子。
嗯,林公子。
阿苗自认为国语学得还不错,但听到字正腔圆的林公子三个字,还是有点发虚。
是吗?阿苗笑。
Sammy很肯定:嗯,他好像在这里拍新戏,昨天我在路边的蛋糕店看到过他。
哦……
太阳出来了。
在这个早春时节,阳光带来些些暖意。阴冷的北方小镇也有了一点点希望的绿意。阿苗的住所距离繁华的小街很近,沿着一条河边的小道就能走到。小道边种满了树,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但一到秋天就会飘满桂花香,在香港很少见到,旺角花墟也看不到。
路边有两三个学生,像是中午放学出来吃饭。一个高高的男孩的羽绒服没扣,露出有旧旧的校服,另一个瘦瘦的男孩冒着挨冻的危险,只穿毛衣。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最后还笑着扭打起来,脸贴很近。阿苗别过脸去不看,他一向不喜欢打打闹闹,这次应该也是。
他去了一家经常去的茶餐厅,东西质素一般,好在有那么点香港的味道。想起梦里的早饭,他决定吃面,外加一杯鸳鸯。桌板下面是老板翻拍的香港风景照,墙壁上是老板和众香港明星的合影,阿苗很确定里面没有自己。然后他试着找了找另一个人。照片太多,找到后来他眼睛都酸了,只得作罢。
这顿饭的味道不太好,毕竟不是香港。面不是老豆煮的,鸳鸯冷了味道就不对了。
阿苗回到住所躺了一会,拨了香港朋友的电话,几声后没人接听他就按了取消键。整个楼层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这时门外似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以为是环境太静而在耳中形成的自然噪声,后来发现是门外有人。他怕是小偷,去猫眼看了,是打扫的阿姨,于是放下心来。他想起自己早上冲凉弄湿了浴室,想让阿姨整理下。
阿姨认识阿苗,边收拾边唠叨,吃饭了吗?下午怎么没上戏啊记得多穿点衣服什么的。阿苗一边点头一边哦哦哦地应着,显得很乖的样子,但也挤不出下一句,完全不会聊天。
阿姨说:我刚刚整理了你对面的屋子,你知道住的是谁吗?
阿苗摇摇头。
阿姨故作神秘:是你好朋友。
阿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阿姨等不及揭出谜底:是林公子!
又是,林公子啊。
对啊,他住你对面。
他,一个人住?阿苗觉得自己有点八卦。
阿姨点点头:大概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说不准,房里挺香的。
阿苗依旧沿着那条满是桂花树的小道走,却觉得太阳已经躲进云层,天也变得有些冷。他叫了这里的嘟嘟车。他一直以为只有在泰国会见到这种似乎随时可能会翻车的交通工具,然而它们却在这个小城静静地呆着。
司机是个当地的阿伯,说着口音浓重的国语,问他:帅哥去哪?
阿苗想了想,说:不知道。
司机哎了一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追星的吧?居然不知道去哪。一个人?去大秦宫吧,那里剧组多,没准能碰到明星。
好,就大秦宫吧。
也许是因为带了墨镜,阿苗看天总是暗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他在大秦宫门口帮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影相,老人们站得不太好,光线也不佳,阿苗把相机调了光,找个最佳的角度拍了好几张,才影不多几张肩膀就酸了,腿也麻了。
老人连连道谢,说:和我们一起照一张吧。阿苗摆摆手,说不用了。
别人的幸福始终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尴尬地破坏了。
大秦宫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样。几年前他来这里拍过戏,而十几年前,林公子来这里拍过戏。阿苗特地去走了林公子走过的复道,窄窄的,城墙很高,走进去似乎就出不来了。他还戴了那个有长长珠帘的帽子,那是只有皇帝戴的冕。眼睛被珠帘遮住,路都看不清,要是现在还有这种帽子就好,说话就不用看着他眼睛,也不用不自然。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春天很少有这么大的雨,阿苗从嘟嘟车上下来,猝不及防淋得满头满脸。
他再次冲了个凉,吹干头发,换上自己最好看最昂贵的一套衣服,在镜子里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他又全部脱下,换上了运动服,打湿头发,还在脖子里围了根毛巾,插上ipod,似乎自己运动刚回来,很随意的样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时的自己才跟梦境里重合。
阿苗用手抹了抹脸,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三秒钟过去,没有回音。
阿苗拿下自己的ipod耳机,静静听房内的声响。
过了十几秒,门后还是静无声息。阿苗又按了几下门铃,按得有点急促,不像他平时自然随性的样子。
还是没有回音。也许,是还没回来吧。雨那么大,他会不会淋湿在某个地方?
他去敲了Sammy的门。Sammy像是刚睡醒,年轻就是好,怎么样都睡不够。
Sammy问:哥,怎么啦?
阿苗说:你……昨天真的见到林公子了吗?
Sammy说:是啊,在南街蛋糕店,和他女朋友。
阿苗掏出门卡时,回头看了眼对面的房门。依旧紧紧关着,像大秦宫厚重的宫门。
他庆幸林公子没有开门,真的开了门,他会看见什么,真的见到了林公子,他该说什么。
嗯。是的。谢谢。再见。
他浑身无力,倒头就睡,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天光大亮。
似乎是一场梦,他呆了许久,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个吊灯,灯罩里有个小小的黑影,不动了。他想起那是昨晚扑腾着光亮的飞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