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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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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星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瑟瑟凛凛的风穿过神照城的街头巷尾,裹满了人们的闲言碎语。关于年少的并临帝隐秘身世的传言,如同蔓延的荒草,在城里城外悄然而迅速地流传开来。
人们说,那个苍白瘦削的少年来自遥远而忧伤的西荒,生长于那些衰草连天的滩漠,和任何一个西荒人一样,注定是上天的弃子——他是承泰帝对一个不受瞩目的妃子偶然临幸的产儿,那抑郁的妃子忧虑着深宫的倾轧,于是将刚出生数日的皇子交给了一个运送贡品的西荒夫,秘密地带到那遥远荒芜的地方抚养长大。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母亲的预感是多么正确:接下来的十四年里,宫中的三位皇子先后离奇地死去,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尸体。直到那个被人遗忘的妃子死前向为她祝祷的祭司吐露了尘封的往事,这个埋没在西荒苍凉岑寂的风霜中的孩子才被首辅派出的无数兵丁从茫茫西荒带回。
少年云阡在城郊一个破旧的茶摊上听到了这些传言。蓑草搭的简陋茶棚外,淅淅沥沥的冷雨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潮湿的空气沁人肺腑,渗开刺骨的冰凉。棚顶偶尔会滴落一串水珠,在岑寂中荡起空洞的回声。
接连几天的冷雨使茶摊生意冷淡,闲得发慌的摊主犹自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从天南海北的客人那里听来的种种闲言碎语,云阡有意无意地听着,视线游离了开来,落向茶棚外茫茫的雨帘,注视着远处被雨浸润着的神照城。雨中的神照城格外清晰,纯白的城墙在宏大的天幕下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压抑而沉默。云阡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雨气,又把视线转向驿道的另一头。
于是他看见遥遥的雨帘后彳亍行来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云阡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奇异的错觉,似乎眼前走来的是妖魔与天神的合体,让人分不清是该逃跑还是跪拜。
他带着这种奇异的错觉注视着那个人逐渐走近。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袭纯白的长袍在雨里缓缓前行,最后在茶摊前停下脚步。隔了绵绵密密的雨帘,云阡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茶棚内的昏暗使站在天光里的男子格外明净。云阡缓缓移了目光,注视着他纯白的长衣,赤裸的双足以及他黛紫色的长发,并且惊异着它们不染纤尘的洁净。当视线落到那双湛蓝的眼眸上时,他蓦地看到了男子俊美而奇异的微笑。
一时间少年茫然失措。
然而那年轻的男子只是笑了笑。仿佛停下来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这一笑,他不再停留,沿了驿道,依旧走向那雨中的神照城。云阡茫然地注视着那个俊美的背影,直到它和那纯白的王城融为了一体,隐没在茫茫的雨帘之后。
天色不觉之中已暗了下来,棚角悬着的风雨灯在半透明的雨夜中摇曳出一团模糊的光雾,灯下的少年托着腮坐了很久,终于起身走进了雨中。
神照城在黑夜中静默着,如同一只蹲伏着的巨大獍兽,将每一个走入的人吞噬。
云阡默然走在神照城空旷的街道上。冷雨使这个夜晚行人稀少,少年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孤独地回荡。他茫然而匆促地走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何方,停在何处。他开始怀疑自己来到这座巨大繁复的城市是不是个错误,相比于这宏伟的帝都,他实在太渺小太渺小。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于是他只是走,脚步匆匆,无处停留。
然后他听到了黑暗深处隐隐传来的奇异曲调。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风声,可是风声不会如此寥落空旷,如同少女别离的眼睛,流淌着遥远的落寞与忧伤。那曲声从空旷的夜幕里飘来,散落在神照城的每一个角落。
云阡在这奇异的曲调中茫然四顾。那声音让他想起西荒忧伤岑寂的风,想起那些被风一遍遍梳理过的茫茫荒滩上离离的衰草。他想起幼年时的那个黄昏,他站在绀金色的风中那一声无由的叹息。母亲说那就是属于西荒的惆怅,意味着他在慢慢成长。现在他相信,那个黄昏的风声,一定有着与这相同的曲调。
少年在黑色的夜风中跟随着曲声急切而茫然地奔走,却始终抓不住那在风中袅袅游走的余响。他不能停下来,那如泣如诉的曲声仿佛为他空洞的心找到了唯一的方向。少年在黑夜中无休地奔跑,直到那曲声终于悄然散去。
云阡茫然地站住,大口大口地呼出潮湿的白气,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他尽力凝神细听,可是夜幕中除了风声再无他响。那奇异的曲调渺渺地弥散在了风里,再无踪迹可寻。少年颓然站在旷寂的黑暗中,全身都没了力气。
过了很久很久,当少年重新抬起头时,正看见第一缕金红的曙光,静静地浸染了帝都神照纯白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