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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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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本不存于人世
江流儿只是江南山中最普通的少年僧人,法号慈心,生的清秀白净如璞玉,冬日里因得了师父授命前往长安学习佛法。
他其实并不懂何为佛法,只知道自小便将大悲咒,金刚经念个烂熟于胸。
师父在他年幼时从山中捡来,转眼就是十年,朝代更迭,山中却毫无变化,这是他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
要命的是,居然遇到了妖怪。
他醒来时,天色有些灰暗,也不知是何时辰。
唯一能记起的只是岳恒山中妖怪纵横,他原以为那只是村野山民的传言,从未想过竟真的有白面燎怪,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煞白煞白的脸,一锅熬成血红的汤。
现在想来都头皮发麻。
可是,明明自己就被扔进锅里,怎么会醒来在这破茅草屋中。
隐约中,记得有人救了他,那人身材颀长,金光闪闪。
夕阳斜照,窗下素衣背影棱角鲜明,只是被阳光拉得极长,一身瘦骨嶙峋,与金色混作一片,初初相见,他竟然在那背影中看出几分寂寥。
是那人救了他?
哦,不对,是那只…猴子救了他?
江流儿突然想起儿时曾听说过的一个戏文,齐天大圣孙悟空,金衣金甲,盖世无双,踏南门,碎凌霄,何等的英雄。
莫非,救他的,就是这个大圣?
修炼成仙的猴子转过身来,他原以为会有些可怕,但真的看清又莫名觉得几分亲切,那猴子生的眉目冷峻,目光灼灼,冷静而锐利,可以刺穿你的心。
江流儿往后躲了躲,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他虽是和尚,却才十余岁,也有着少年人的心性。
脱口而出,“你是齐天大圣么?是你救了我么?”
那猴子眉毛微挑,有些不耐烦,“我不是什么齐天大圣…你为何要走岳恒山,那里妖怪众多,还是绕道吧。”
猴子肩胛骨受了伤,一道血红裂口从肩上延伸到手腕,走近了,仔细看,有些吓人,但那猴子竟毫无所谓。
他想想自己都笑了,一个出家人,怎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齐天大圣怎会受伤。
他将自己的生世一点点告诉猴子。
他本命江流儿,自小皈依佛门,在江南金山寺为僧,本是青灯古佛,此次是听从师父之名,前往长安学习佛法,未料半路走过岳恒山时,被妖怪所劫,若非猴子出手相救,他早已魂归山中。
猴子听的很仔细,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
他隐隐觉得猴子没什么好脾气,这次却听得十分入神。
听完,猴子对他说,“世道不好,前头多是妖怪,你还是回金山寺去吧。”
那怎么行?
江流儿早就铁了心,即便死在路上也得去长安。
“你虽救了我,但这话我绝不能听你的,我答应过师父这路必须走下去。”
猴子脸色一变,龇牙咧嘴的有些渗人,他却不怕,从包裹里取出白色麻布,要替他包扎伤口,猴子不耐烦的性子立刻显了出来。
“这点小伤,俺不放在心上,包什么包!”
|“师父说,伤口若不包扎好的就很慢,你不能因为自己是只猴子就不照顾自己,你应当明白众生生来平等,你虽是猴子却和凡人一样也会受伤,所以你也需要擦药,休息。你若不好好休息,伤口就好不起来,那你就要多痛几天,这多不划算呀,你说是不是?”
猴子心想:是是是…是你妹…
“这又是什么?”他在猴子手腕上摸到一个封印,金光鎏涟若彩霞,他不认识那封印上的字,问猴子,“你手腕上为何会刻字?”
猴子想了想,回答他,“这字是在提醒哦若想留在凡尘,就要守凡尘的规矩。”
江流儿听后,还是不懂…“凡尘需要守什么规矩?”
他的问题太多,于是,猴子决定不理他。
花了一整晚的功夫,他将猴子的手臂从肩胛骨处一直包扎到手腕,仔细扎成了一个木乃伊,又取出干粮,喂到猴子嘴边。
立时猴子死的心都有了,但还是狠狠的咬了一口干粮。
小和尚十指一并,合拢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阿弥陀佛。”
猴子的嘲笑肆无忌惮,“你懂什么是慈悲么?”
小和尚争辩道:“当然知道,就是要待人以善,佛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他押着猴子,睡在他边上,强迫他闭上眼睛。
猴子挣扎了半天,却终究还是依了他,把包扎成木乃伊的手臂扭过来扭过去,盯着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猴子没睡着,他却睡着了。
半夜醒来,猴子坐在屋顶高高悬着的横梁上,低头看着他,他从猴子的眼睛里看出了欲语还休的悲伤。
那一幕似乎很熟悉,他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
他听见猴子小声对他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不知为何,这有些沙哑的嗓音莫名他突然觉得很安心,在这妖魔出没的山林之中。
自金山去长安,必须翻过岳恒山,看江流儿如此坚持,猴子也没有再反对,只是跟着他一路,妖怪没了踪影,黑云散去,山中风景秀美无双。
江流儿很高兴,上蹦下跳,“没有妖怪了,没有妖怪了,妖怪一定是昨天都被你打跑了!”
猴子似笑非笑,并不同意。
他问猴子,“你家在哪里?”
猴子摇头,“我没有家。”
他不信,“那你从哪里来?”
猴子不露声色回答,“太久远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江流儿倒在草地中,望着蓝白相间的天空,悠悠然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上天入海无所不能,能做七十二变化,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那才是真英雄!”
他说的起劲,猴子却哑然了,“或许,那齐天大圣并不想成为什么英雄,他或许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几日,一路阳光明媚,好像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微风拂过青草,抬头带着花香,平淡而琐碎,可猴子想一生或长或短,哪怕只有一天是这样美好而平静,哪怕牺牲一世又何妨。佛的慈悲,大概就在于这平平淡淡。
可惜,平静并么有太久。
临到傍晚,山中突然再次卷起黑风,足以遮蔽了日月。
过后江流儿被上古妖兽穷奇带走,妖兽生如恶虎,长了一双黑色翅膀,展开可拦腰挡住山脉,他一手捏着江流儿,笑得疯疯癫癫。
“好你个齐天大圣,被佛祖封印了法力,还敢来闯这岳恒山,本尊就是专程来会你的。”
江流儿讶然低头看着那普普通通的猴子,他实在太过普通,除了精瘦的身段和锐利的眼神,几乎毫无过人之处。
他真的会是齐天大圣?
猴子仰头看着他,平静的毫无生气,“放了他,否则老子让你后悔生下来。”
妖孽笑起来声音刺耳尖锐,“就凭你,你说你和废物有什么两样,你以为你还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风卷黑沙,整个树林开始缓慢的碎裂,尘土飞扬,妖孽的笑声此起彼伏,刺痛江流儿的耳膜。
他嘶声力竭的喊,“大圣,快走!”
猴子听见那两个字,全身狠狠颤了颤。
大圣!快走!
大圣,你没有法力,打不过他的,你快走!
猴子突然笑了,整个嘴角勾起意思笑意,带着放松而轻蔑的笑,妖孽也在笑,“孙悟空,你这个废物!”
黑暗中,裂开一道金光,猴子全身如同燃烧一般亮起金光,带着刺目的绚烂,犹如天地三界重生一般。
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一身金甲,灿若星辰,抬起手,佛祖封印自他手腕中裂开,他狂傲笑道:“我被封印不假,这次却是我向佛祖求来的。”
只有封印了仙术,他才能长久留在凡间。
等他相见的那个人,如今见到,又有何遗憾。
我若成佛,天下无魔
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妖孽狂笑不止,“齐天大圣生来害怕拘束,你愿意为了这么个小和尚再被压个五百年?”
齐天大圣居然出了会神,想想五百年其实也不算什么。
齐天大圣自耳中摸出那金光熠熠的金箍棒,天地为止一震,再看他金箍棒一闪,竟活生生将那上古妖兽打了个灰飞烟灭。
天地一片漆黑,等待仿佛过了一辈子这么久,三界就这样沉寂下来,他从半空接住已长成少年的江流儿。
那一刻,他的心都是柔软的。
他只是看着他,仿佛要用一眼的时间看尽他的整个一世。
他还记得百年前那个年幼却又勇敢的孩子,他终于又见到了他,虽时光流转已是来世,但那不重要,他还是那个秉性天真的少年。
佛祖出现在西边,唯有齐天大圣可以看见,无边无际的光明璀璨,佛祖说:“猴头,我们曾有约定,我将你封印,你若在凡尘使用仙法,我便再次将你押如五行山下,你可知罪。”
他慨然点头,身后是红绸飞扬,江流儿在他眼中放佛看见了十万天兵不可敌的气势。
齐天大圣心怀了天下,但仔细再看,眼睛里又好像只剩下他。
他听见,
江流儿问他:“你真是齐天大圣?”
--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江流儿又问:“大圣,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江流儿突然哭了,“那我还能见到你么?”
他仰天,长笑,“当然,我是齐天大圣,我是不会死的,来生,我们一定还能再见,即使再等五百年,那又如何。”
他转身离开,小和尚跟在他身后一边问一边跑,“你去哪里…”
他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背影碎成一片,消失在夕阳下。
世道轮回,他们一定会再见。
他相信,佛自有佛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