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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玉京 ...

  •   且说慕容柏和曲知书,陆景迁三人那天刚出东荒,到了一处魔气强盛的城门前。慕容柏远远望去城门上的两个大字,回身问那二人:“你们可知‘玉京’这地界?”他出生于凌云,平生在此前还从未跨越过东荒,见城中魔气冲天,不由起了几分降服的心思。
      陆景迁挠了挠头:“回师兄的话,我是西荒丰国人,原来也没来过东边。”他正了正头上儒巾,轻咳一声:“不过这玉京却是琼国几百年的都城,几经征伐,是天下闻名的兵家必争之地。”
      曲知书在路旁,看着来来往往的女眷脚上穿着的木屐,纷繁的思绪中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他认识的人里,只有那人常年赤足穿着木屐,只有那人将姓氏藏了十几年都不愿意告诉他。慕容柏凤目转向一直不语的曲知书:“师弟知道什么。”
      他握紧手中的箫,指节都有些泛白,缓缓道:“若我猜的不错,卿尘原本应是玉京人。”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眼的正是女眷的装扮,陆景迁神色一凛显然发现了:“我记得,玉师姐平日里喜欢赤足穿木屐,还有她腰上那乾坤袋的系法很是不同,和那边那个妇人腰间的香囊系法一样。” 西极民间,服饰的配饰都是系在腰间右侧,上饰珠玉;而玉京的小姐妇人,配饰统统系在左侧,还喜欢打不同花样的结,搭配上各色的香穗。慕容柏回想卿尘系在左腰还垂了白穗流苏的乾坤袋,不由点头:“我们这就乔装进城看看魔界要争玉京做什么。”
      玉京应该是此行向东海的必经之地。曲知书同意慕容柏的提议,捏了个诀瞬间换了一身玉京男子的常服,玉色斜襟外罩白纱,之前头上的长簪换成了玉弁,手中一只长箫,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陆景迁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身紫色长襟换上,身后还背了一个大书箱,配上他头上的儒巾,一副进京赶考的样子。慕容柏还是束发,他捏诀将身上这件仙衣的灵气隐去,左手一个药箱,右手一个铃铛,显然是伪装成游方郎中。
      三人就这么通过了入城检查。玉京城是玉国先祖亲自规划建立,上上下下八十一坊应至尊之数,青龙大街横贯整个玉京,正是最繁华的街道。三人一路缓步观察,棋馆茶楼,钱庄商铺,酒家食肆,鳞次栉比,无一不有。陆景迁看得连连咋舌,言道:“若是西荒这么富庶繁华,我定然不会没事去南山寻仙问道。”曲知书用箫一拍他脑袋,笑骂道:“呆子,谁都和你一样。”
      慕容柏皱了皱眉,似乎觉出了什么不寻常,又无法从这安居乐业的景象里发现一星半点的不妥。他低声道:“陆师弟你去找个茶馆打听下现在皇帝是谁,玉京皇宫在什么位置。曲师弟和我去药铺和当地百姓套话。”
      二人称是。
      慕容柏和曲知书进了一家名叫“荣记”的药铺。这药铺的大查柜见贵族模样的曲知书便迎了上来,热情地请两人入座,又叫伙计上茶。
      曲知书笑着摆了摆手:“掌柜的别忙,我今日是带着这郎中的药方来给家人抓药的。”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张药方递给他:“劳烦掌柜快点,家里还有人等着救命呢。”
      那掌柜接过药方看了看,略有犹豫道:“真是对不住公子,这里面当归,黄芪,人参和白术都没货了。”
      曲知书冷哼一声:“天下太平,既无战乱,哪里可能这些补气益血的寻常药材都没有?”他起身欲走,口中还道:“你不抓药就算了,唬公子我作甚?”
      那掌柜一脸无奈,连忙费了一通口舌拦住他。
      见曲知书和那游方郎中将信将疑的神色,无奈摊手道:“二位二位,小老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着东家的货又有生意不做。这这这…当今圣上的胞弟肃王的封底闹了瘟疫,京城的药材过半都在往北方运。”
      扮作郎中的慕容柏接话道:“圣上他自己就不怕瘟疫蔓延到京城,会危及自身和皇子么。”
      那掌柜更是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大声说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当今圣上乃是真龙天子,龙气护体,怎么会有病进入京城呢!”他近身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你这郎中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当今圣上哪里有皇子,唯一的皇嗣还不是宰相家出来的莲妃顾氏诞下的皇女。”他眯了眯眼:“说起这莲妃娘娘,家里可是出了一位在凌云宗修行的大仙人哦。”
      凌云宗里的顾氏,也只有那一位。二人对视一眼,曲知书开口笑道:“那小皇女肯定备受宠爱。”
      “那是自然,谁人不知啊,”这掌柜向上方一拱手:“民间都传说圣上的莲妃娘娘长得风华绝代,是以一开始给小公主定名为‘倾城’二字,后来娘娘嫌这名字兆头不好,改为…”
      曲知书毫无预兆地接下去:“改为卿尘。”

      他脑袋里面都是那天万松林里。
      “对不起,之前瞒了你我的姓氏,只因我的姓氏会惹来祸端。”
      “我来凌云宗,就是为了拜顾大先生为师。”
      …

      慕容柏心下也是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觉得难怪,顾大先生和玉师妹都是风灵根,而且当年玉师妹胜之不武谁都看得出来,顾大先生却还是收她为徒了。
      那掌柜被抢白:“嘿,您要是知道这事儿,我还瞎白话什么呀。”
      曲知书一笑,笑中透着几分难以捉摸:“掌柜别气,我刚才猜的。”他起身看了一眼慕容柏,对那掌柜一拱手道:“您这儿没有,我们就去别处转转。”
      二人出了药铺没走几步就见陆景迁一脸八卦地跑过来:“二位师兄,我刚刚了解了凌云宗百年来最大的秘辛!”
      曲知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面无表情道:“别管谁是公主了,快说皇宫位置在哪儿。”
      陆景迁吃痛地叫,百无聊赖地道:“原来你们都知道了…皇宫就在玉京城八十一坊的正中央。”
      慕容柏像城中央魔气最盛的地方看去,问道:“你们二人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曲知书道:“这应该是谁布下的小千世界,时代就定格在七八十年前。”
      慕容柏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目的,但是我们定要尽快破解。”
      陆景迁正色道:“是,不然万一玉师姐她们赶上来也误撞了进来,那就更麻烦。”
      三人立时向皇宫方向行去…

      卿尘这一行赶路却没那么顺利,她卜算过,天乾六十四卦显示,最近的路途并非最安全的,是以经过商量,她和曲知礼,慕容槿选择水路。百川东到海,沿着砚江飘荡到下游便是东海之滨,只是为了避免与妖魔产生正面冲突,她们掩藏气息,日行水路也不过几百里,慢到脾气火爆的曲知礼在船中喊着无聊想杀人云云。
      慕容槿本来是想早一步与兄长汇合,只是这船是她的法器之一破云舟,离了她的驱动会立时不动;加上卿尘身子经不起任何比斗,她在曲师兄面前应承过要照顾好这丫头,自然也是不便单独行动。
      再说卿尘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也隐隐为另外几人迷雾一般的卦象担心起来。她自年幼入师门便研习周易,遇到这种情况,通常都是此事与自己有关,所以卜算不清。但是他们中一个小师兄就够了,为什么连慕容师兄和陆师弟都会呈现出迷雾状,她费解了许多天。
      曲知礼经常看到卿尘一个人抱着龟壳,摇晃里面的铜钱,研究了那些铜钱之后又默默不语的坐在甲板上吹风,便知道也许是自己兄弟那一行并不顺利。只是她也没傻到要去逼问卿尘到底算出什么来,如果是好事,估计早就会说出来安慰自己了。既然卿尘这丫头不说,那么她就不问,她一笑心道:“这样也好,若是曲知书能活着回来,也许卿尘能开开窍待他好点。”

      慕容柏,曲知书和陆景迁潜进皇宫以后都被那莲妃的模样吓了一跳。那深褐色的妙目加上耳垂上的仙都玉,若不是她乌云似的长发盘成朝天髻,又穿着大朵牡丹刺绣的软烟罗裙,上身外罩洒金珍珠色玉纱的宫装,三人定然分不清她和卿尘本人。
      那妇人身后跟这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个小小的道姑头,亲亲热热地拉着美妇的手唤着母亲,还要母亲抱,身后宫女浩浩荡荡地随着两人向太液池走去。
      躲在远处的陆景迁扶额:“玉师姐小时候根本没现在这么冷冰冰嘛。”
      慕容柏沉思不语,曲知书一声冷笑:“简单,你试试国破家亡再流离到南山。”
      陆景迁看了一眼跟被摸了逆鳞一样的曲知书,摸摸鼻子道:“曲师兄,火气真大。”
      慕容柏若有所思:“布下这小千世界之人,应该与皇族关系匪浅。”
      陆景迁拿过慕容柏手里的铃铛,二话不说收到储物袋里,对慕容柏道:“那我们还是追吧,起码我知道刚刚那两位可是往魔气浓郁的地方去了。”
      慕容柏和曲知书二人看着他手中幻化出的伏魔藤,那藤蔓随着魔气指向太液池旁边的宗祠。

      玉氏宗祠里面摆放着的除了每位先人的排位和贡品,居然还有画像。陆景迁在前面那两位粗暴地闯进祠堂后,又用土系法术清理他们身后的守卫,不仅施了定身术还消除了记忆。他追上两位师兄的时候,发现他们都立在一人的画像之下。这画像之下的牌位也并非是灵位,而是颇为类似于佛堂里祈福的长生牌位。他定睛一看那画像,便被扑面而来的浩大气势压迫。
      “奇怪…”
      慕容柏回头看见陆景迁的表情,曲知书指着那副画像说:“顾大先生一个背影,我们三个人里两个结丹,一个筑基后期,竟然还是会被吓到。” 的确,所有的画像都是人面像,唯独这一副是背身像。不用两位师兄言明,陆景迁自己敏感的土系法术就已经被激发到防御状态,这一副画,虽只是一个背影,却无比细致。顾大先生身上惯常穿着的白色衣袍和黑发重重叠叠,仿佛御风飞起,那一股凌厉的气势直逼画外,仿佛画中人就要回头出手。陆景迁注意到作画人刻画得细致程度,顾大先生右手结印的姿势与玉师姐那天和曲师兄误会交手的古怪手势一样,想必就是“一剑惊风云”的起手势。
      “画像左上角居然还题了字,”曲知书看着那两笔同样凌厉的行草:“不识红尘隐伽蓝,百年不过指轻弹。一生既尽成空幻,长生道上谁辗转。御九天寰忘思凡,何记当初同画扇。”
      檀香静静地在炉里燃着,门外突然响起了厮杀之声。陆景迁正要回身布下土系防御禁制,一杆箫横在他身前,他顺着执着箫的手看去,正是曲知书:“师兄这是何意?”
      慕容柏叹了口气道:“这小千世界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过去之事的映照,如果我们不打扰,它自会按照历史的进程继续。琼国我从来没听过,想必现在玉京正在上演被敌国入侵的场面。”
      曲知书点点头,认真地对陆景迁道:“琼国凉国正在交兵,这也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
      陆景迁挠了挠头:“那我们可怎么出去啊。”
      曲知书一指那幅画,高声说道:“应该是某位缅怀琼国玉氏皇族和顾大先生的前辈创造了这个小千世界,我们要强行破界,自然是毁了这缅怀之物。”
      慕容柏已看出此计,当即心中一凛,面上配合,不假思索道:“曲师弟此言有理,顾大先生出世多年,想必不会再思量这红尘之事。”他说这就扬手一招,将画拿到面前,左手化出火苗,欲烧这画像。
      当此时,门外的兵刃交接之声霎时消失。
      一道清丽女声响起:“无知小辈,还不住手。”

      说也奇怪,自卿尘放弃为慕容柏曲知书和陆景迁三人卜算以后,她就开始有三人都平安的预感。就在她以为能够平安到达东海之滨的时候,慕容槿就把她拉出去看天象了。甲板之上,曲知礼一身火红地站在那里,周身落雪纷纷。卿尘一愕,极目远眺,凡是目光所及之地,竟然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冻。脚下的破云舟发出摧枯拉朽的声响,随着冷冽的海风飘荡,却寸步难行。
      曲知礼和慕容槿一火一水,并立在甲板前头化冰。
      卿尘不愿受她们施法干扰,茫茫然往后退了退,盘膝坐下,刚想拿出龟壳再卜算,哪知头上铅云翻滚,当头一道紫雷就劈了下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都在须臾之间,曲知礼反应再快,也只是回身正见碗口粗得紫黑闪电劈在卿尘身上。慕容槿亦是大惊,需知这雷乃是渡劫而用,卿尘才是筑基中期,哪里需要渡劫,再说她自己金丹渡劫之时,雷劫也是灰色闪电,更没有碗口粗连预兆都没有就直接劈的。
      曲知礼见慕容槿一脸纷乱,拍了她一下:“你乱想什么,这里必定是有妖修渡劫,卿尘被利用挡了一下天劫。”说也奇怪,自卿尘硬接了那一道天雷之后,本来翻墨似的黑云竟然在渐渐消散,不消一盏茶的工夫,鹅毛似的落雪也停了,砚江又变成当初那个风烟俱净的样子,别说妖修,连一道影子都没看到。
      慕容槿看着依然盘坐在地上却被震到七窍流血的卿尘,揉了揉额角:“曲师姐,你说玉师妹这是什么命格。”她近前把了个脉,摇了摇头。
      曲知礼见她表情不好,也试探着把了个脉,看着脸色灰败的卿尘,叹了口气:“这丫头本来修行就慢,现在从筑基中期直接打回练气,也不知道她醒来受不受得了。”
      慕容槿也是不忍再看,见曲知礼把卿尘施法挪回房间,她转头看着白茫茫的江面,道心也十分不稳。
      后来那几天,也不知是因为替妖修挡劫,还是当真如卿尘掐算的那般顺利,破云舟上当真是平静如砚江之水。

      卿尘醒来时,就觉得自己浑身仿佛被车轮碾过一般。她看着头上摇摇晃晃的帐顶,才确定这还是在破云舟上。她抬了抬手指,曲知礼马上撩开纱帐,紧张道:“有没有什么不适?”
      卿尘试着运气,只觉丹田沉重,完全无法运转。曲知礼看着她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忙道:“那紫雷厉害,你这是捡了一条命,现下就别急着调息了,先把身子补回来。”说着就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粒九转丹,端了一杯甘露茶就不由分说灌到卿尘嘴里。
      曲知礼犹嫌不够,又拿出数粒自己攒下的丹药,赧然道:“卿尘,我肯定没你懂,像你这样受了重伤的,吃哪一种比较好?”
      卿尘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伤处都已经被水系的治疗网包围的七七八八,当下明白过来:“这是慕容师姐替我治过,你一直在照料我?”她撑着起身,疑道:“那雷是谁要渡劫才劈的?为何渡劫之人没有出现?”
      曲知礼揉了揉额角:“一个影子都没有见到,你已经昏睡七日,慕容师妹说午后便至东海,我也与知书一行用传音符联系到。”她不无担忧:“你这个样子虚弱得很,上岸以后必须静养。”
      卿尘心里明白,那一道紫黑色得雷劈下来,她只是损了功力受了外伤,必是那个渡劫之人看在她挡劫的份上保了她一条命。只是这修为一下打回练气期,她只怕连御风的气力都没有,可能无法和其他师兄妹一起飞去浮玉岛了…
      她看着曲知礼手里的各类丹药,挑了两粒蕴着淡淡光华的吞了下去,看着愁云惨淡的曲知礼道:“师姐,人各有命,无需担心。”
      曲知礼看着她一脸心平气和的样子,更是哀其不幸:“傻丫头,你寿数将近,离结丹却越来越远,我们连访七派,说不好离开凌云宗就是三五年,你这样…” 练气圆满的寿数也不过百岁,从练气到结丹,就算卿尘和自己修炼速度一样快到远超旁人,少说也要七八十年。若是这丫头没有奇遇,岂不是十年之内必死…
      卿尘摇了摇头:“命也。”她凝眉许久,反而释然一笑:“师姐,小妹一辈子活的也是十分精彩。再入轮回,于我而言不也是好的选择。”
      “胡说胡说,”曲知礼掩住她的口,轻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把伤养好,我看着你加紧修炼!”
      卿尘看着她秀丽的眸子里浮光隐现,不忍再拂了她的意,当下点点头,静静躺着等待丹药起效。

      破云舟出现在远处,烟云缭绕的码头上有一人说道:“曲师弟,那是舍妹的本命法器破云舟。”
      另一人道:“令妹和家姐的气息我都可以感知,为何我小师妹的气息若隐若现?”
      “曲师兄,”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小弟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土系灵根感知万物皆灵敏,玉师姐的气息极弱,若不是她身上的药气隐约,我亦会觉得她不在船上。”
      在砚江和东海交界处的寻仙渡是浮玉岛门下的一处码头,也是通往东海各大门派的入口。砚江白茫茫的江河之水到了此处已然变为碧蓝色,破云舟通体莹白,驾在海上缓缓而来,舟前立着的女子仙衣飘飘,眉心的花痣映着头上的百玉流云簪,更衬得人极清冷,她望见三人中得其中与自己极为肖似那人,足尖一点先一步上了岸,手上还拎着一把桃花剑拱手道:“兄长,曲师兄陆师弟,一路可还顺利?”正是慕容槿。
      慕容柏颔首,近前一步看着面前的女子,和煦地道:“槿儿,我们一路无碍。”
      曲知书望着破云舟,脸色微变了一下,敛了威压上前问道:“慕容师妹,我小师妹可是受伤了?”
      慕容槿只说道:“一言难尽,玉师妹现在禁不起折腾,还望师兄一会不要…”她见曲知书脸色越来越不好,刚刚想说“不要一上来就和玉师妹置气”的话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曲知书的表情看得陆景迁都觉得不是滋味,慕容柏会意拉开慕容槿。
      曲知书心随意动,瞬间就到了卧房门边,曲知礼看着他还略带着希冀的表情望着自己,有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面,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也下船去了。

      卧房里的花果香很浓,想必是为了暂止疼痛燃的。纱帐里的女人呼吸徐缓,黑发与白发纠缠在一起,如云丝一般的发从床榻上散落到地上。卿尘仰面躺着,纤长的睫羽还微微颤抖,身上的治疗网还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本来舒展的眉弯也因为偶尔袭来的疼痛蹙着。她之前怕自己难忍皮肉之痛,是以燃了止痛的“千香散”昏昏欲睡。
      曲知书隔着纱帐看了她半晌,即使水系治疗网一直在工作,不到半刻工夫,那些伤口还是开始渗血,洁白的深衣上一朵一朵的殷红血迹慢慢洇开。卿尘痛得咬了咬唇,却还是没有放弃在丹田里运气,她筑基时形成的风灵白气都被那道紫雷劈灭了,丹田也已经出现碎裂之处,摇摇欲坠,若不重塑丹田,她以后再想修炼真是难于登天。
      迷蒙中,她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抬眸一看,重重纱帐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曲知书立在那里,修长的眉皱在一起,一向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卿尘愣愕 :“小师兄,你那是什么表情,难过吗?”
      却见曲知书突然低眉俯下身来。
      卿尘屏住呼吸,伤口痛也顾不上了,两个人直直相视。曲知书安安静静地注视卿尘,漆黑的头发在头顶束了一束,其余的垂下来,映着如冠玉的一张脸,深邃的眸子里,还有两个白着一张脸的女子,正是她自己。
      卿尘稳住心神,艰难开口道:“我都快散功了,好看么。”他那种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神色,倒染上几许温柔神色,卿尘恍恍惚惚,心里却打了个突,她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他那种温柔的神色,一层模糊的光影。曲知书一句“好看”还没出口,她身子一缩就躲在帐子里面的角落,盘着腿抱着薄衾,双靥飞红道:“你离我远一些。”
      曲知书担心她的身子,往后退了退,却拉住她右手把上脉门:“我不动你,你自己也不许乱动。”他阖上眼感受她体内破碎的丹田,不稳的气脉。
      卿尘不一会儿就可以感受那种温暖的真元注入自己体内的感觉,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帮她平复干涸的经脉,雷灵根与风灵根相生,她体内顿时觉得温温暖暖的。她偷眼看向专注的曲知书,觉得自己和这个人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关系里面,面对这种过分的关心,她想在自己没有多少寿元的情况下,还是装傻为上。可是这个人,却又让她的道心隐隐担忧,卿尘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心里那么不踏实,因为曲知书对她这种呼之欲出的感情,让她想回应的将死之人,感到极其慌乱。那种本来的释然,却又变为了一种求生的执念,不不,她现在不清醒,很不清醒。
      冰蓝色的治疗网明明灭灭,卿尘垂眸道了句谢,却推开他的手翻身下床:“我当不起你如此抬爱。”
      曲知书沉默地抿了抿唇,目光还是一样坚定:“福祸相倚,你虽坎坷,一样可以问鼎大道。”
      卿尘明白此行凶险,她现在丹田碎裂,不说结丹无望,不小心会一命呜呼,就算跟去不仅帮不了任何忙,一个不好还会拖累大家,于是摇头道:“我不去浮玉了,我准备回南山。”
      曲知书负手站在她身前,毫不客气道:“你好大口气,现在这一身伤,还能御风不成。”
      卿尘银牙一咬:“不要你管。”
      曲知书真是被她这性子磨得恼火,看着面前就像一只炸毛猫的女人,他突然计上心来。卿尘见他笑得越发恣意,心里那种惧意又故态复萌,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道避雷符,战战兢兢地将那符箓抖了抖:“你别动手强迫我,我现在没气力打架。”
      “哎小师妹,”曲知书拿着箫轻松拨开那道符箓,扯着她的袖子吟道:
      “不识红尘隐伽蓝,
      百年不过指轻弹。
      一生既尽成空幻,
      长生道上谁辗转。
      御九天寰忘思凡,
      何记当初同画扇。”
      他不知怎么从手中变出一幅画,笑道:“这个你总该认得吧。”
      卿尘当然知道这诗是宗祠里师父画像上的,见他不仅能信口背来而且还拿出画像,诧道:“你如何知道我和我师父的关系?”她心思电转,似懂非懂:“你知道我在人间的身份?”
      曲知书慢条斯理地将那画收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拿过卿尘在床边的玄色外裳给还在发愣的她披上,一点不意外卿尘的反应:“自然是这一路经过玉京有奇遇,你呢,”他双手放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真想知道,就听话和我走,先将你医好,再去浮玉。”
      卿尘奇道:“我都医不了丹田碎裂,你能医我?”
      曲知书看了外面一眼,低笑了一声:“医了你怎么谢我?”
      “师兄,我也就是好奇一问,小妹身无长物,还是自己打算吧,”卿尘并不上当,凉凉看了他一眼。
      曲知书含笑道句无妨,一边拉开房门,沉声道:“曲知礼,卿尘修为退化听不到你的呼吸声,你当我是傻的吗?”
      趴在门边的曲知礼一怔,随即否认:“哪有。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欺负卿尘。”哎呀被发现了,曲知礼回头看看和她肩并肩同样一脸八卦的慕容槿,暗道不妙。
      “爷看你是来欺负我的,任凭你老在卿尘面前说我坏话。”曲知书继续质问。若非如此,卿尘何以畏惧他?
      “曲师兄要不要这么夸张,”慕容槿站出来为曲知礼说话:“是你自己太凶,曲师姐还一个劲儿为你说好话。”慕容槿心道,曲知书平日里的进退有度面对玉师妹全部化为乌有了。
      曲知书哼了一声,抱拳道:“慕容师妹。”他又点头向在渡头站着的慕容柏和陆景迁致意,向曲知礼和慕容槿道:“卿尘丹田怎么碎裂我也不想过问,你们都心知肚明,她若不及时回到筑基修为,别说行动受制,阳寿也不过十年。”曲知书看了一眼一脸心虚的曲知礼,缓缓道:“这笔账不记你头上。”
      曲知礼刚刚才松了一口气,建议道:“不然带她回华严宗?”
      曲知书似笑非笑:“自然,不过这丫头如此不长记性。”他回头瞧了一眼明明很好奇他们谈话内容却不愿被他发现的卿尘,加了一道禁制,保证她听不到后,看着她幽怨地表情向曲知礼和慕容槿道:“还望姊你帮我与师父和顾大先生说明卿尘情况,魔界要干什么我不想管,需要我出手的时候还是用老方法找我。”
      慕容槿接过传音符,再次确认:“那曲师兄的意思,是带着卿尘和我们分开了?”
      曲知书正色道:“什么师命,什么正邪,我倒不觉得比人命重要,所以咱们就此别过。”
      曲知礼亦知若是继续赶路,卿尘在艰险路途中很可能丧命。她思量再三,最后只是嘱道:“卿尘这丫头,不是不幸坎坷,就是必有造化,你护好她。”她望着午后旭日凉风的初秋景致道:“为姊送你和卿尘一份可以省力回华严宗的礼物吧。”
      她从储物袋拿出一个水晶的环佩,撮唇作哨,随着一声胡哨,那雁似环佩化为了通体雪白的大雕,原来是一只白玉隼。那玉隼一眼认出三人中修为最盛的曲知书,颇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曲知书半抱着把卿尘放在玉隼的背上,回头望着曲知礼和慕容槿道:“后会有期。”
      随着玉隼巨大的翅膀展开,拔地而起,玉隼在高空盘旋,叫了两声,颇有些贯穿云霄的意味,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高空中的一个白色小点儿。
      卿尘被风吹的长发凌乱,她倚着曲知书,问道:“便宜师兄,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紧了紧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御寒长袍:“你说要治我的丹田,大丈夫说话可要算数,我的小命就交给你了。”
      “你见我何时说话不算数了?”曲知书一边把她拢过来免得坐不稳,一边说道:“倒是你,我医好你,你这条命,可就算我的。”
      卿尘觉得这句话意味千重,她抬眸故意笑道:“师兄想要随时拿去,救命之恩,我岂有不从之礼。”
      曲知书沉雅地将箫置于唇边,在箫音缭绕前的一句话吓得卿尘差点坐不稳从玉隼背上跌下去:“好说,到我家以后,你见我爹要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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