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迢迢之花朝梦》鸿题

2、第一章 灵根

　　十年后。

　　卿尘醒来的时候已经辰时初刻，服了一颗定颜丹她就匆匆往药田走去。药田座落在南山山麓，地势崎岖不平。她一路提气，几乎脚不沾地地飞到药田，几个在埋首在离朱花田里拔草的小辈见到她姗姗来迟，赶忙向她挥手：“司香姐姐！这边这边！”
　　她一眼就望见那是她手下负责拔草的女童，卿尘平复了气息，近前问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鹅黄衫子的女童：“蓉儿，其他人呢？”
　　季蓉道：“姐姐快追吧，半刻之前其他人估计就已经随掌督教出药川谷了。”
　　卿尘点点头，掌督教一向严厉守时，这时候只怕已经快到问道台了。
　　她冲季蓉笑笑：“你今天帮我看着点，其他事我回来再说。”
　　季蓉点头称是：“那蓉儿等姐姐归来。”

　　卿尘常年在药田周围采药调香，偶尔也会往山间深处去寻，自然知道有小路可以缩短去问道台的时间。她到问道台的时候，别说大比收徒了，掌督教与其他弟子都还没到。问道台在南山山巅四五里之下，灵气相对稠密浓郁，她躲在几棵桫椤树后，试了试运转灵气，发现瓶颈隐有松动，顿时开心不已。
　　只是那点灵光哪里瞒得过金丹和元婴修为的门派长辈，掌督教付清风自打与众弟子盘旋在上空就感应到桫椤树后有人，不过须臾之间释放出来的威压就差点没让卿尘喷出一口血。
　　她凝神抵抗，勉强走出来下拜：“弟子药川谷卿尘迟来，见过掌督教与众师兄弟，还请掌督教恕罪。”
　　付清风凝目看去，是一个十六七岁，身上穿着药老头那一派系的玄素衣裳的姑娘。他一笑，这种药炼丹的姑娘论年纪，不算小；看修为，也只是练气中期，竟然没吐血，只是脸白了白。难怪药老头那一群出来参加大比的男弟子里竟然有个女娃娃。他面上不动声色，抚了抚五柳胡须，喜怒莫辨。身旁的一个男弟子却越众而出，在他面前跪下。
　　“禀掌督教，这确是我师父门下的新人卿尘，司药川谷香料。”说话的是药川谷大弟子洛琴音，他早已被正式收为首徒，这一次是代师前来观赛。
　　“师妹，还不快归队。”这一句却是洛琴音身后的少年。
　　卿尘眉一抖，如此似笑非笑的声音，也就只有曲知书这个人可以发出来，分明与她同岁，却入门早，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一声师妹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放过。
　　卿尘此时愈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起晚，她看着掌督教颔首，闷闷地起来跟在曲知书身后，看着那家伙得意洋洋的嘴脸不语。曲知书却似十分惊讶，画里画外都透着调侃：“哎呀小师妹，今天可得小心点，今天移花门也要参加这七派大比，不知道会不会对上你？哈哈哈哈。”
　　她当然没那么傻会去斗嘴，懒懒回道：“多谢小师兄提醒。”
　　抬眸时洛琴音刚好回首看她，目光复杂，终是说了句：“师妹安全为上，收徒大比不可拼命，点到为止便好。”
　　卿尘自是知道他是怕自己太倔强硬拼，不过，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想要成为顾兰溪的徒弟，搭上这条命都不一定能成，除了以命相搏，又有什么办法？她僵硬着点了点头。洛琴音和曲知书如此说了，自然是七大仙宗良莠不齐，尽管凌云宗乃是第一名门，碰上个招数阴损的他们还未入门的记门弟子保不齐真的会搭上性命。她心里一暖，道了句谢谢。
　　说话之间众弟子已被付清风领到了问道台前的净心阁。卿尘打眼看去，弟子众已分为四群，想必四个门派已经到了。她正随着所有人静立，腰间挂了的一支红莲却突然被扯了下来。她回身正好撞进一双笑盈盈的杏眼里，正是同门风夜雪的得意小弟子，曲知礼。
　　她一身东岳内门弟子的火红衣裳，腰间悬着一只阴阳菱花镜，嘴角含笑，眉眼含情，手中还拈着那从卿尘身上摘来的红莲，站在记名弟子里端的是十分的鹤立鸡群，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雅致。修仙之人，容貌一般不会改变，大约就定在成功筑基的这一年，曲知礼于大道颇有天赋，十六岁时便已筑基。她是修仙大派华严宗掌门的唯一女儿，被收为化神大能风夜雪的弟子少说也十多年了，人人都知药川谷这几年新来的记名弟子曲知书便是她的幼弟，这一对姐弟，大的眼见着就要筑基圆满冲击金丹，小的又是天生的炼丹师，虽然曲知书还未有师父指点，他七岁开始炼丹的事却传遍各大仙门，可见华严宗不愁后继无人。
　　曲知礼摸了摸卿尘的头，一脸满意：“小姑娘，你调香制药的本事不错，上回在药师叔面前被我给逼出来的那几颗莲华清心散我用着很好！”她毫不客气地把刚顺来的红莲别在鬓边，笑嘻嘻地说：“今天遇着别派的人可不要手软，你好好发挥。”
　　卿尘看她面色已比之前练功心火过旺时好了很多，心下很是安定，点点头：“前辈客气，我自尽力。”
　　曲知书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抢在她前面拉住自家长姐：“曲知礼，你师父今年来不？”这句话潜台词很明显，那么曲知书就是冲着当这位化神大能的弟子去的。
　　众人的耳朵也都侧了过来，谁知曲知礼却大笑：“谁知道他收是不收，反正我收。”她目露狡黠，揶揄道：“知书，你要不要试着叫我一声师父？”
　　曲知书被恶心得半天不能回神，悻悻道：“你看热闹吧，走着瞧。”
　　曲知礼看着略略比卿尘高半头的弟弟，叹了口气对卿尘道：“拜托你照顾好这便宜师兄，他打起架来真的是没谱。” 言罢，也不得这两个小辈回答，径自去找洛琴音。
　　卿尘听了曲知礼这一番话简直对自己的便宜师兄又羡又忌，鉴于曲知礼帮她寻过几种珍稀的药材，她不怎么甘愿地拿出了一颗压在乾坤袋里面的丹药，递给自己的便宜师兄：“喏，这个比试的时候带着吧，好歹吐了血可以抑制一下。”
　　曲知书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平时卿尘那丫头倒腾的其他丹药他并不全认识，然而这颗可是用她姐姐找来的几种稀罕物，加上她自己的心头血配制成的凝气丹，这个丹药别说平时斗法，就是筑基时也是必不可少却又产出率很低的物件。他还猜测着是这丫头留给自己筑基用的，眼红很久都没好意思开口。虽则心里开心的不行，他面上却得了便宜还卖乖，神色勉强地接过那粒晕着淡淡光华的丹药，不以为意道：“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功夫那么弱。”
　　卿尘眉一皱，难不成又要吵架？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这么难哄，叫你一声…”话音未落，卿尘眼前寒芒一闪，手中也一沉，她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和曲知礼腰上挂着的一模一样的镜子，她惊诧地望向自己的便宜师兄，那厮微微一乐：“阴阳菱花镜，我用不着，你拿着玩儿两天吧。”
　　卿尘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将此物放进了乾坤袋里。这东西他们姐弟各自有一个，可见是家传之物。曲知礼她一观气便知是单一火灵根，平日斗法都是离不开那镜子。曲知书这个家伙…平日除了炼丹不怎么出手，如她推测不错，想必至少应该也是单灵根，哪里能是用不着…只怕是闹别扭，觉得镜子太女气吧。
　　最后到达的移花门也正在入场，之前的因为平辈社交而混乱的队伍又马上变的秩序井然。卿尘还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想，反正她也不是来出名的，如果顾兰溪前辈不收徒弟，那么她就随便出手，最好就是重返药川谷。凌云宗已经是最理想的门派，她没道理往他派拜师。何况，母亲…她掩在黑色广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往事已不可追，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在入凌云宗时就亮明皇室之后的身份，只是依靠着这个寻得庇护，仇家真的就探查不到么？她还是小心一点，混迹在普通弟子之中，不上不下的庸庸碌碌地活着…
　　“好了，七大派已到齐，大比收徒，正式开始。” 掌督教付清风肃穆的声音传来。大家看着凌云宗空着的两个主位，都是心里默默兴叹道：“这次掌门风夜雪，和西岭峰的兰溪真人估计又都不来了。”
　　收徒时未免出现灵根相克使结果不公平，所有参加比试的弟子都要先行测过灵根。说是比试之前测灵根，但是如果灵根过杂，估计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卿尘只是练气中期，自然没机会考虑过自己的灵根是什么样子，练气大圆满之后，寿元大概有两百岁左右，只是以她的年纪速度并不快，是以她平日侍弄花草，修习凌云宗最基本的道法口诀“凌云诀”，好不自在。
　　可是事到如今，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洛琴音看着略显紧张地她笑的很温和：“小师妹不必紧张，你那么亲和花草，又善于调香制药，想必是水土木三种之中的吧。”卿尘尝试去放松，可是看着前面穿着各种门派服饰的人或沮丧或开心地走出来，仍是有一点忐忑：“多谢洛师兄，我也是这么想。”
　　洛琴音摸了摸她的头：“别怕。你大比过后还是想跟着师父做徒弟的对不对？”
　　卿尘看着洛琴音，回头又看看右首边上空出的主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药长老一定是一个好师父。”如果上天就是要绝了她和这位有血缘的先辈的缘分，那么她一定会安安分分做一个药师。

　　曲知书出来了，神色十分平静。卿尘知他早洞悉自己的灵根，在他正欲开口调侃自己的时候，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默默掀开帘子进了内室。曲知书被那双眼那么一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反应过来，朝洛琴音道：“洛师兄，这丫头长本事了？”
　　洛琴音仍是闭目，他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是长本事。我掐指算过她的来历，很是特别。”
　　曲知书深知药川那老头测算的看家本领应该尽传给洛琴音了，他剑眉一蹙，说起来，修仙世家和凡间大族并没有卿氏一族…

　　卿尘进门便感觉到一阵威压差点没把自己压趴下，可叹对方似乎也是竭尽全力去收敛。整个屋子都是黑漆漆的，唯有中间紫檀条案上放着的灵晶球散发着淡淡光亮，隐约可以映出旁边放着的梅瓶里差着几束枝丫。
　　“呦，大先生，来了个小姑娘。”漆黑后面的一个略微好奇的声音。
　　“你，把双手放在灵晶球上。”另一道声音沉沉郁郁，并不把第一道声音放在眼里，直接命令了卿尘。
　　卿尘看着那满室威压吓得梅瓶里的枝丫都有点枯萎，战战兢兢地答了一声是。
　　“哎你看，这小姑娘的衣服和刚刚进来的小子的衣服一样。”
　　“你动作快点。”显然又无视了第一个声音，卿尘苦着脸答是，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透明的灵晶球上，那球体的凉意一沁，卿尘脑中崩着的弦松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看着那灵晶球。
　　那灵晶球上透明的内里瞬间结了一层白色的雾，那雾漫漫凝结成丝絮状，让人看不分明。
　　那道沉郁的声音愈发静水流深，缓缓道：“继续凝气注入。”
　　卿尘不敢怠慢，是以继续，晶球中丝絮状的白色渐渐形成一条白练，飞快地旋转起来，晶球底部的灰烬慢慢被扬起，黑与白，就在劲风中旋舞。她继续凝气注入，那白练愈发刚劲，她人在晶球之外，也可听到那白练与晶球摩擦，同灰烬裹挟的声音。然而灰烬十分神奇，经那白练一舞，竟渐渐形成一团绿意，仿佛死灰中重生的什么东西… 破空而出的，竟然是一株树。
　　叶片映翠欲滴，枝蔓缠绕入地，它安然地扎根于晶球里，而白练也渐渐迟缓起来，卿尘呆了，忘记继续凝气注入，白练又变回了一团白雾，最后渐渐消失了。她白皙的额头上集了薄薄一层汗，自己也浑然不觉。
　　“哐啷”一声在黑漆漆的静默里十分明显。
　　卿尘以为两位前辈不满意，连连告罪，加之自己也累的不行，听到那一声“退下准备去吧”简直如闻天籁，忙不迭手脚并用了打帘子出去。

　　“顾大先生，不比了不比了，这药老头的丫头我要了！”
　　“风掌门，你刚刚已经要了前面那个小子了。我数年不出，这丫头五行与我相合，不如拜在我门下做个小弟子。”
　　风夜雪哼了一声：“你那西岭终日大雪，那么娇嫩的小姑娘住在你那个屋里，又没有师兄弟，无不无聊？”
　　顾兰溪睨了他一眼，默默斟上一杯自饮了：“老家伙，且看这丫头选谁吧。”

　　看见卿尘出来一脸土色，在旁边候着的洛琴音和曲知书都有点奇怪。洛琴音关切道：“知道自己的灵根了吗？”
　　卿尘从乾坤袋里拿出自己备下的桃花糕咬了一口，摇摇头道：“似乎黑暗中有两位前辈，他们一直让我凝气注入灵晶球，不过我…”
　　曲知书倒是很感兴趣：“不过怎么？”
　　“我…” 卿尘面色很是复杂：“我可能没掌握好力道，两位前辈不满意…”
　　洛琴音皱了皱眉：“难不成灵晶球没有反应？或者出现了五色之雨？”这两种情况都是施为者是杂灵根，无法修道。
　　卿尘摇摇头，继续道：“室内威压太大，我凝气有些力不从心，一开始出现的白练旋转地太快，把灰烬扬起又变成了原来的小榕树。然后就听到茶杯摔碎的声音，前辈肯定是在怪我没有好好凝气注入，才导致了这等倒流之事…我，我要不还是不比了，就回药川谷调香吧。”
　　曲知书眨了眨眼，似乎是重新认识这个他以为只会调香的小师妹。
　　洛琴音却是大舒一口气，笑道：“比，怎么能不比。”然后“唰”地一声打开法器乾坤扇飞走了：“卿尘师妹，咱们大比之后再见…”
　　卿尘挠了挠头，望着飞远只剩一个小点的洛师兄，讷讷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纠结地咬着桃花糕，决定还是先补充点体力，免得一会儿发挥到一半饿了。她啃完才发现盯着她不知说什么好的曲知书，恍然道：“小师兄，有什么事吗？”
　　曲知书真是拿捏不准这丫头是装的还是真的不知道，他淡淡一笑：“到时候别手软。”
　　卿尘点点头，握拳比了个努力的姿势。
　　曲知书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终是正色道：“别比完了下次见面要叫我一声师叔。”
　　卿尘脸色简直是异彩纷呈，心道：“是啊，便宜师兄好像很厉害，我要是名次不靠前回头拜了个弱一些的师父下回论资排辈，可不是要称一声师叔…不行不行，他和我一样大，叫一句师兄已经很便宜他了，一定要努力！”
　　曲知礼看着角落里互动的两人，暗自点头，看他们这回能拜什么样的师父吧。卿尘这丫头，真是像一个秘密一样，让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