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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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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薄西。
深黑的旌旗迎风飒飒。扶苏逆光,当马在前,身后跟着宽长脸的蒙恬,和长龙一样的战士和俘虏。上将尚未宣布开始检点战利,蹲守在秦军勇士臂上的黑鹰忽然“咕咕”飞出,不一会儿就与空中白狄部的白鹞激战酣然。
蒙恬皱眉,策马上前一步:“公子?”扶苏也回过头看他,眸光难测,轻轻点头。蒙恬了然,反手拉出长弓:“箭!”
箭尾是特制的黑金色翎羽,箭头所向,直指领头最为骁勇的苍鹰。鸣镝尖哨,锐利的箭风从他颊边划过,留下一道细而薄的伤口。倏然之间,几百控弦之士齐齐将箭指向天空。
“放!”
蒙恬眯着眼下令,眼角有意无意又瞥向公子扶苏。军令如山,为人将者需杀伐果断,如果派来的监军跟主将连最基本的共识都无法达成,那么……
苍鹰陡然被袭,仍挣扎着扑翅转了两个圈。蒙恬再次搭箭,连珠五箭洞穿了鹰的胸、首、翅、喉四个关键部位。
羽翅横飞,空中的鹰群早已乱了。鸟尸如冰雹一样砸下,士兵猝不及防之下被砸得额血四溅。有血滴溅入眼中,扶苏眨了眨,再睁眼看,世界已一片血红。
想象中的惨叫和乱象没有出现,这些士兵脚下像是生了桩子,竟没有一个人起意闪躲,只余风声鹰唳,只见狂沙迷眼。座下的马匹不安地踱了两步。扶苏紧紧抿唇,控紧了马腹。
他明白,这是行军,一人乱则军心乱,连鹰犬都不能纵容,何况于人乎?
“蒙将军军法严明,将士用心,是帝国之幸。”扶苏笑一声,一鞭鞭在马臀上,哒哒几声钝响,人已经在百步之外。
不过一刻,地上全是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杀气四腾。除了几只逃窜到九天之外的白鹞,天上连云霞都散了。
不远处不着一语的征夫们似乎是惊呆了。他们似乎难以置信,这世上,竟还会有比管束自己的秦吏更冷酷阴狠的存在。
可他们不由得不信……那是秦军铁骑啊,踏碎过他们的山河,踏毁了他们的自尊!征夫们慌忙别开眼,用过分卖力的劳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
“行!”蒙恬面无表情举高长铗,军队再次行进。
“枭——”天际忽地又一声鹰唳,尚未放松心防的弓箭手迅速将箭镞指向它。蒙恬仔细听了听,确定是三短一长的秦皇诏令,立即举起马侧的金鞭:“止!”
来鹰横空掠过,一股粗粝的悍勇杀气扑面而来,长长的鹰爪抓到了金鞭,信鹰才打了个旋儿飞还。它偏头瞅了瞅蒙恬,扑簌两下落到了他肩头。
难怪,难怪蒙恬要下令杀死不俟军令而动的大漠飞鹰了:倘若刚刚激战误伤了始皇帝的信鹰,何人担待得起?
头一回,蒙恬铜黑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不由得张口:公子?他轻嗫几回,才醒悟扶苏已孤身远去。
落日苍凉,扶苏已脱下薄薄的铠甲,一身轻灵便利的胡装,背对着他站在长城垛口。
光尘在秋风里微微的浮动,征夫凿石的声响叮叮呤呤传来,这暮光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清远而寂寥。蒙恬眉头止不住地跳动,他将要辅佐的帝国未来之主,毕竟还是太过仁慈了。
入夜。
北辰星很低很近,亮得瘆人。西垂的晚月如风中之烛,残缺而晦暗。可什么也阻挡不了士兵高涨的情绪。除去盔甲,老秦士兵染满风霜的眼角,都流露出烈酒一样热烈的神情。随意搭建的石台周遭放满了篝火盆,吆喝一起,万火齐作。
悠扬的牛角乐再度奏起,这些得胜归来的秦军将士们,马上就要开始他们的狂欢之夜。副将王离刚刚来请示过,这次大战,公子身先士卒,很得士兵拥戴……扶苏站在城头,看了眼一直不曾懈怠的民工,摇了摇头。王离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一边是歌与酒的喜悦,一边是月与星的沉沦。他无法将刚刚还萦绕在鼻端的血腥忽略掉。朝夕不保,忘记征夫们的绝望,忘却将士们前一刻的惊惶,他做不到,很难做到。更何况,大胜而归,兵防戒备最为薄弱,蒙恬不在,征夫们万一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风!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什长伍长两两扭成一团,角力助兴。看到精彩处,上将振剑相和,一度将气氛推至高潮。
“每次都是这些……”一名相貌英俊的副将咕哝着,一脚踢开扑倒他身上的光膀壮士。副将王离是名将王翦的子嗣,王家代出良将,现在的大将军蒙恬,祖上还是王翦的副将,谁料风水轮流转,王家落败,蒙氏兄弟得势。
明眼人都在心里嗤笑,偏偏这时——“王将军不愧是名将门第,眼界哪是我等莽夫可比的!”
不无意外地,王离心中得意,回头见附和的那人一脸卑寒的谄笑,又是个从奴隶堆里挣出来的百夫长,心下不屑。他不再理会,矜持地偏过头,却向族弟王英遥遥敬了一杯。
“嗨!说实话,其实老粗我也厌倦了,一堆个男人推搡来推搡去,有甚么好看!”
“就是就是!”
王离听着同袍的议论,嘴角噙着笑,举着爵向蒙恬敬来:“不知蒙将军,可有什么新鲜玩法?”
篝火架上滋滋作响的牛羊肉冒着浓香,炊烟遥在十里之外都可见。东筑长城的这头,征夫们一个个都伸长了鼻子去嗅,越嗅越饿,也只好用幻想来安慰自己的肚子了。
一个面容尚显稚气的征夫,正贴着城头流着涎水,忽然听到沙地里一阵微微的异响。这响声太不寻常,不像南面草原里放养的牛羊牲畜,也不像出没北胡的豺狼猛兽,砰砰砰响个不停。“看,那是什么!”年轻人就着星光远望,敏锐地觉察出沙漠中移动的万千黑点。这些黑点成群推近 ,呈扇面包围了过来。
“啊,是黑狼!”
“什么!”斥候心中警大作,慌忙点燃角楼里的示警明烟。
“不必惊慌。那边有尚未掩埋的死尸。”雪白的披风迎风乱舞,扶苏浓长浓长的双眉微折,露出思索的神情。
百夫长不解,料想他心里有数,忙跪下拱手请命:“请公子示下!”
北近东胡的尽头,曾经是中山国国界,国内盘桓着成群令人色变的狼群。秦军占领崤山之后,将凶残无比的中山狼捕杀殆尽。又出兵北胡,将燕山下融合了白狄人血脉的中山王族人屠灭。当初蛮勇好战的中山国人逃到北胡,不想这次居然驱狼来到了这里。不过还好,他们这次带来的只是黑狼而已……
百夫长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出黑狼背上一蓬蓬生漆一样的刚刺,顿时头发发麻,为难地看向公子扶苏。这种体型巨大的黑狼不动则已,一旦发起进攻,浑身就像铁铸的一样,卯足力气冲杀过来,十人的战车都要被撞飞……
“黑狼习惯夜行,更没有群居的习惯,天亮后,它们的战力就要大大削减,我们那时再动手。”扶苏给身边的低级将领,扬手指点了几遍。百夫长领命去后,他又目光幽深看向狼群,默默演算了战场的布局,觉得长城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黑狼虽然单匹战力惊人,但生来不爱与同类协作。有时生存环境恶劣,找不到猎物,也食腐,必要时会与秃鹫为伍。比起甲胄加身的战士,它们更容易被腐烂的尸体吸引到。
“公子!”蒙恬风风火火赶来,一身的酒气,竟还夹杂了股淡淡的脂粉香。扶苏诧异,军营不得留女人,蒙恬常年在外征战,也一向自持,这副沉湎女色的模样倒真少见。
“等此战结束,蒙恬自领军罚!”不等扶苏详询,蒙恬已不咸不淡承认自己违反军规的事,面上丝毫异常也无。说着,已大跨步上前,全神贯注观察起城下狼群的攻势。
扶苏明白,蒙恬这不是嚣张;事分轻重缓急,一切还要以大局为重。他对蒙恬的自作主张不置可否,指着狼群问:“蒙将军有何退狼之策?”
蒙恬一愣,问:“公子刚刚不是有部署?”
“权宜之策。扶苏只是监军,一切等大将军前来定夺。”
蒙恬沉吟,半晌开口:“末将斗胆问公子,打算如何冲杀狼群?”
扶苏摇头:“狼群易散,领骑兵冲杀,劳而无功。”
“公子打算围而歼之?”蒙恬惊愕。长城绵延三千里,这一段无山岭可依,城墙高达十余丈,横贯东西,没有护城河更无城门,狼群自北方来,居中调度的这五千帝国铁骑如何能绕行二百里,自狼群后方挥杀过去,而不撼动新筑的长城根基?
扶苏忽然觉得蒙恬憨直的厉害,不禁笑了:“蒙将军居然忘了,父皇修筑长城的初衷。”蒙恬听出扶苏话里的指责意思,转瞬却为扶苏的较真暗暗抹了一把汗。
“长城若果真如此无用,还说什么千秋大业,就这样毁了也罢!”扶苏继续慷慨言道,“北胡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没有一条不倒的长城横亘在此,父皇怎能安心处理六国杂务,怎能颐养天年,安枕无忧!”
但始皇帝陛下可不是这样认为的,蒙恬心想,比起帝国铁骑,长城算什么,六国算什么?秦军将千年胡患扫荡一空,已令赵国、燕国,这些以天下屏障自居的国家威严扫地。皇帝陛下并不需要不倒的长城,他要的,帝国需要的,只是天下归心,足以慑服天下的威势!
从今以后,华夏一体,长城在,横跨在人们心中不可逾越的沟壑就在。真正能聚天下险要于一身的,只有咸阳,大秦的皇都——咸阳!天下易权而不易势,秦地再也不是西陲,而是天下的正中!
蒙恬想到此,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公子,长城不足据以为险,我们不如主动迎战……”他眼神闪了闪,“趁现在黑狼无人唆使尚显迷乱,不如?”
扶苏闭上双眼,长吸了一口气:“将军错矣。此长城,非彼长城!纵然修好了秦直道,修好了万里的长城,可又有谁知道,最终是大秦驱逐了胡虏,还是胡兵长驱直入,乱我中华?”
凉风轻微,空气在群狼到来之际,多出了几分燥热。蒙恬身躯一震:“公子的意思是?”
扶苏幽黑的眼眸一直望到他心底,很久才挪开:“蒙恬我问你,驻扎在这里的,难道仅止五千秦军铁骑?”
“自然还有——”他望向战壕上列队四行的征夫瘦黄的脸,又收回了眼,心里踌躇。作为战场新秀,他深知士气的重要性,也从不打无把握之战;一战战败,则军心溃散,损害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军威。
“我不解军事,但也知守国之道,不在修城,而在修民。患难相济,方可众志成城!”扶苏旋过头,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你可知这一战,对他们,对帝国的重要性?”
“末将明白!”
“蒙将军战无不胜。我要你此战,非必要时,不得启用秦军一兵一卒!”“是!”蒙恬领了军符,匆匆回身去部署。扶苏束手目送他离开,直至那人消失不见,才释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