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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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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间普通病房。光线尚可,通风尚可,空间还算宽敞。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隐蔽的有私隐的空间。
十多平方米的病房,光是住院病床就是三张,还不算那由折叠椅转换而成的看护床。
三个病人的呼吸声低沉而阴郁,再加上看护和亲友的低语,让这个什么都是尚可的空间显得格外拥攘却又似乎层层有序。
萧然就躺在这个病房最里端的病床上。她才动了右脚三踝骨折的内固定手术,面色苍白,唇齿干涩。因为麻醉刚刚过,她的大脑还处于极度麻木的状态,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感受得到大腿以下的那种无法言喻的疼痛。手术还没有过十二个小时,她几乎无法动弹,无法自理。
她身边却没有亲友。
只有一位在医院做了多年护工的中年女人张妈。
她第一次感受到躺着入厕痛苦,而且上半身还不允许撑起来。她觉得她的膀胱已经被涨得快要因为长时间的输液而爆了,但她还是没法在几乎陌生的张妈面前舒服的解决这可怕的术后第一次入厕。
还好,张妈那张陌生疏远的脸上总是客气而麻木的。仿佛已经见惯了这生老病死的众生百相,对于她的种种,只是劝说:莫急,总会解决出来的。
终于,她的麻药似乎完全过去了,液也输到了极限,她撑着身体违反了医生的规定半起身入厕——水声不绝于耳,整整一壶!
本来是劫后余生的万幸,酣畅淋漓的宣泄,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眼角湿润了。趁着张妈去收拾她的残局,她用没有输液的手臂遮住了眼睛。
可是,三张床的病房光是一只手臂怎么遮掩得了她滔滔不绝的悲伤。
很快,她的床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姑娘(其实四川话是妹娃子)你在哭什么?才动了手术,气血虚,哭多了不好。”
萧然心里顿时有些尴尬,毕竟年轻人脸皮薄但是爱面子,有人出言询问便压抑了难过。
放下了手臂,见她床边站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抹干了眼泪仔细分辨,才认出这老人似乎是隔床病友的家属。
脸皮麻木,想对她笑笑表示自己没事打发,良久见那老人还格外慈祥的看着自己,才咽下喉咙里的沉重,哑哑道:“婆婆,我,我没事。就是车祸了,脚痛得厉害。”
本以为解释了就不会再有下文,而自己也可以随意借着脚痛之名宣泄。
谁知那老人还是不走,倒是慢吞吞的坐在了萧然的病床边,带着某种隐晦不明的意味,慢吞吞道:“姑娘,别想不通。我老太婆是看你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才来跟你说几句。所以你不要觉得烦,不要打发我走。而且。。。我这双眼睛可是和别人的不一样。这样吧,我们有缘,你把这个买下来给你镇镇邪驱驱灾!”
萧然听她前几句还觉得这老太太心地可能是不错,人到老年对年轻人总是想亲近,正想着怎么婉言推迟让她去她的亲属那边,却在听到她让自己买东西时顿感到脑门上挂了几条黑色的小虫。
下意识得就想一口拒绝,但看到那老太太手中拿着的东西时却迟疑了。
“是什么?让我看看。”萧然伸手接过那老太太手里的物件,仔细查看。
这东西是个看上去很古典又非常漂亮的碧玉,玉的正面雕刻着太极八卦,八卦外还刻着各种奇特的仙兽,却不是通常雕刻的龙凤或者生肖,咋眼看去,行云流水,风骨凛然,有凤羽龙爪,龟壳虎形,半身蛇尾,鹿头矮腿,星火之目。而且玉色是浓郁的菠菜绿,通透润泽,没有一点瑕疵。
可以说这块巴掌大的碧玉一看就非常值钱,如果是真的不是人工的,那么可以称的上是翡翠中的王者。
更奇特的是,它的背面却是一面古镜的模样。古镜镶嵌在一两毫米的青铜里,非常薄镜面却非常的清晰。乃至于萧然翻过来看玉背面时被镜中得自己吓了一跳,那张苍白如鬼魅的脸,不是自己是谁?但随即不禁惊叹,这碧玉八卦镜的精巧和诡异。
刚才看正面的时候,明明只是一块纯玉雕刻而已,那么通透,背后居然还有一面铜镜。
实在匪夷所思!
半晌,萧然尴尬的看向那老太太,无可奈何道:“老人家,这个东西应该很值钱吧!我可买不起。”说着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想将那碧玉八卦镜还给老太太。
谁知那老太太却笑得更加慈祥了,脸上沟壑丛生,眼底光芒闪烁,怎么也不再去接那东西,起身道:“姑娘,我们有缘。你不要小看我老太婆。你脸上血红,额头发青,只有它才能救你。”
萧然一听,有种五雷轰顶的错觉,嘴角抽搐:“老人家,你,你可不要吓我!”
那老太太终于严肃起来,干咳了几声:“姑娘,你随便给我几百块就行。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求个缘分。”
萧然被唬得一愣,本来药效没过,也没那么多想法,又将那物仔细把玩了一会,终于认定,即使是假玉,这种奇巧又做工精细的东西还是值百来块钱的。
如果真能辟邪转运,自己刚经历了车祸也该有这样的东西在身边给自己压压惊。
最后,她摸了三百块钱给老太太,然后看着她带着一脸的慈祥笑容离开自己病房。
良久,萧然才回过神来。而张妈已经收拾好回到自己病床边,于是一夜无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碧玉八卦镜真的可以镇邪,这一夜,萧然竟然睡得非常得沉。
第二天护士将她摇醒,告诉她已经八点半,一会要继续给她输液。萧然顿时老脸充血,让张妈给她打了水仓促洗脸收拾了一下。
果然,很快就有专门的护士挨床给病人输液。
当细长的针缓缓扎入萧然的右手血管时,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
她还处在得到碧玉八卦镜的兴奋中,当然是那种捡到便宜的兴奋。
于是反复摸着病号服口袋里的碧玉八卦镜,心里倒是难得的轻松和兴奋,压过了她所有的难过和悲伤。
可好景不长,病房里突然来了个不受欢迎的访客。而这个访客正是她的老公吴恒。
萧然和吴恒已经结婚七年。从爱到恨,从珍惜到抛弃,从信任到背叛。
萧然在见到吴恒那一秒,眼前似乎飞快的闪现出过往种种,最后却停滞在吴恒背叛自己那一幕。
心顿时很痛,那感觉似乎真的有东西在狠狠的一鞭子一鞭子的抽打她的心脏。以至于心脏每一次跳动每一次疼痛,都因为那鞭子的抽打拖扯,带出一种鲜血淋林的沟壑感。
似乎她的心脏在一瞬间,被鞭挞得皮开肉裂,斑驳得没有余地。
良久,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竟然是格外尖锐疯狂,好比一只炸毛的猫,瞬间就后脊凸出,毛发竖立,大脑的反应甚至没有喉咙的叫喊来得快,就竭斯底里的泪流满面:“你来做什么!?你滚!滚!你这个骗子!骗子!滚!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看到你!”
吴恒的脸色因为她的叫喊变得青紫,压抑了很久才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萧然,疯了吗?你现在没人在身边照顾,我是担心你才来看你!”
“呵,是吗?吴恒你好,你有良心。我是你老婆,我出车祸这么久你才来看我!你现在来看我,你欺负我没有亲人,欺负我现在重病在床,你就是个白眼狼,还想让我感恩戴德?我为什么出车祸?我为什么现在躺在床上?你敢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吗?!”萧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大脑,却发现自己说得话竟然如此软弱。
吴恒皱眉,走了几步想到萧然面前,但被她的眼神震慑,“萧然,那天你误会了!我,我和邱琳只是在谈生意。”
萧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是怎么样的,但她听到吴恒如此狡辩,如此混账,突然觉得自己像从头到脚被冰水淋过,寒气刺骨。
“是吗?是这样吗?”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丝嘲讽,她收回了对于吴恒的恨意,像是想要把自己掩埋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衣服里的那块绿油油的玉器。“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难道说,你整整谈了十几日的生意?”
吴恒没有说话,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争辩几句。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苍白的女子,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很怯弱。
他想说自己没有,自己也的确没有走到那一步。可即使说了,萧然会信吗?她会理解吗?还是说她会为此更加竭斯底里。
他无法告诉她,两人的婚姻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七年之痒,果然非常可怕!
良久,他终于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天摇地动起来。
吴恒的双腿几乎无法直立,眼看着对面的萧然被不断摇晃的病床,甩得几乎要摔落到地上。
“萧然!萧然,地震了!地震了!快跑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嘴里惊恐的重复这话。
他的身体却快速做出反应,带着他的灵魂开始远离那个还躺在病床上无法行走的女人。
说出最后一个字得时候,吴恒已经快要冲出病房,他被另外一个争抢着要冲出病房的人撞得身体一侧反射性的看了萧然最后一眼。
地震狂袭而来,在所有人都往外跑的时候,萧然躺在病床上,身体不断被颠簸得高高弹起,她本来被吓得脸色发白,也下意识的想爬起来跟着别人往外跑,可她发现腿脚根本无法自由活动,她本来抬起的脚,因为吴恒的自私反应,渐渐僵直了,而后软了下来。
下一秒,她突然就笑了。——
苍白似鬼的脸色,带着嘲讽的唇角。
她眼睛里面没有眼泪,闭上眼的时候有种决绝!
她的床一下比一下摇得更凶,她抓不住床栏,从床上摔落在了地上!
那一秒吴恒停住身体想回去救她,他脑子里终于有个念头:她是萧然,是自己的老婆啊!
可天花板突然掉落下来,带起来了大量沙灰,吴恒惊恐的发现这个医院的旧楼,竟然还是预制板搭建的。随着大楼摇晃得更厉害,吴恒觉得自己马上也会被掩埋了!
他开始奔跑,还是和陌生人不断拥挤。可耳边轰然,脑海莫名的想起刚才萧然的竭斯底里。
最后吴恒的眼前一黑,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