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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路漫漫其修远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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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楚国的日子,正好是夏末。自余杭见到他再到随他去楚国,不过几月。因为得封公主,又要到楚国,忙忙碌碌,待嫁的她都没能见孟琛几面。
这几月里,她没有爱上他,他也没有爱上她。她真是不知道,嫁给他以后该怎么办。
荷花慢慢枯萎,离开夏季。许多花儿再非盛夏时耀眼。七月流火,天气微凉,带给她长长的寂寥。
按照平国习俗,待嫁的女子要为自己绣喜帕。她不善女红,水葱般的手指上多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金凤翻飞,长长的凤尾灵巧地绕转。费了她许多心血的喜帕,终于制成了。指导她的绣娘也松了一口气。
孟琛正在案前翻阅公文,突然一阵风吹来,孟琛急急关了窗。一回头,一封信赫然躺在桌上,信封上是洒脱的行书:琛亲启。
看那仗势,就是父皇的信。他环顾四周,再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看完信,他眉宇间的肃穆,就如穿梭于萧索树木中那凉风。
日子过得很快,她就要出嫁了。离开前,下起了毛毛细雨。她穿着紫罗兰褙子,裙摆划过青石砖,撑着红色的纸伞,轻抚宫墙上的每一块石头。紫色的落寞的背影,就这样渐行渐远。淋雨的宫人宫女见了她,恭敬地行了礼,又狼狈地快步离开。
回到这的时候,是否,红颜枯骨。
走回长欢殿,她沐浴在温热的水中,轻轻搅弄着花瓣,雾气氤氲。
她换上青色的莲花襦裙,转了一圈,裙摆摆动,如同一朵盛开的花儿,飘带轻逸地飞起。
莲花,可以说是圣洁之花。在佛学里,代表四大皆空,不染红尘。
自私又娇纵的李懿韵,世俗又骄傲的李懿韵,怎么配得上?
元武二十五年九月初,平国赐徽德公主予楚国太子孟琛,十一月于楚京大婚。
路途颠簸,李懿韵乏得不行。她脑子里全是送行时娘眼中的泪水,长安和两个皇兄眼中的怜惜。昏沉地睡了下去,又浮现出长欢殿的景色。皇上特意种上的莲花,长安与自己一起赏荷,那么美好。长欢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个事物,都远去了。说不定长欢殿不久就会易主。想起别的姑娘躺自己好梦过的床,占了自己平时赏荷的地方,她恨,她嫉妒。
杨万楚给李懿韵指派了两个心腹,一个是一直照顾李懿韵的九娘,一个是善医术的淑离,据说是白纱医仙的弟子。白纱医仙是个蒙着白纱的婆婆,医术高明。她有三个弟子,都是女子,一个是先皇后江蓉瑛,一个是淑离,还有一个叫襄如。这三个弟子,都是天赋异禀,才有幸被收为弟子。白纱医仙去世之后,江蓉瑛得到一副银针,后来被英武帝以前一个侧妃毁坏。至于淑离,她得到一本古药方,正在研究。襄如隐居不问世事,不知所踪。
淑离之所以愿意屈身当一个侍女,是因为杨千娇和她的交情。说是侍女,不如说是个女太医。她有独立的住处,自己也有两个丫鬟。
长安委婉地跟李懿韵说过,她此去就是要赢得孟琛的宠爱。她何尝不知道?但是孟琛并不是她可以看透的,一切好像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一月奔波,总算到了楚国。金銮殿上,孟琛的父皇和母后正待她和孟琛到来。
李懿韵行了礼,低头温顺地说:“徽德参见皇上、皇后。”
皇帝倒是亲切地说:“免礼了。公主披星戴月来到楚国,朕甚为欢喜。”
皇后虽然到了中年,母仪天下的气质和风度却不凡:“太子和公主长途奔波,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先歇歇。指派几个礼仪姑姑到公主那,准备大婚诸事吧。皇上觉着可好?”
皇帝沉吟了一下,点头说:“也好。太子和公主觉得呢?”
“徽德从命。”李懿韵乖巧地答应了。
孟琛从容不迫地说:“谢父皇母后恩典。”
几个女官带李懿韵到了一处宫阁,告诉她婚服已经好了,待会礼仪姑姑会来为她筹备大婚事宜。
李懿韵到了北方,天气凉爽多了,起了倦意,倚在椅背上小憩。
片刻,礼仪姑姑就到了。
婚前定在十月。姑姑先带李懿韵去试了婚服。大红嫁衣如红霞披在李懿韵身上,东珠珠翠金银琉璃缀在黑发上,繁复的发髻重得脖子酸。脂粉淡淡地扑在脸上,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红妆耀人。浓妆艳抹的喜娘满意地看着:“公主当真国色。”
赤色的婚服沉重,李懿韵艰难地挪了一步。
“公主觉着怎么样?合不合身?”礼仪姑姑细心地整了整李懿韵的衣服。
“挺合身的。楚国大婚的礼仪姑姑倒是指教指教,本公主自平国来,不太了解。”
“大婚前呢,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纳采呢,已经提过亲了,接下来……”
姑姑倒是悉心教导起李懿韵,又讲了些楚国皇室的规矩。平楚两国皇室礼仪相差无几,李懿韵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没有问题。
现在已经转凉,北国雨水不像南方那样多。御膳房有一位平国来的御厨,像云片糕、藕粉、如意鱼羹、神仙粥这些东西他都会。但是李懿韵也喜欢上了楚国的吃食,一点都没有不习惯,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就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只是这楚国的气候比较凉,李懿韵有些咳嗽。淑离告诉她可以吃些八仙果,果然好多了。
九娘反倒提醒李懿韵:“公主,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呀。不过要是到了大婚那天婚服穿不下,就别怪九娘没有提醒殿下。”
李懿韵也觉得九娘说的在理,饭食都按以前平国时的量。
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丁点平国的影子的地方。御厨来自平国,做的菜来自平国,却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味。
这段日子里她一直在想,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最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只有孟琛一条路。
为了保证皇室血脉的纯净,她这几个月除了宦官就没能见到一个长着男性脸的人,连门都不能出,孟琛自然也不能过来。
淑离和她倒是挺投缘的。淑离温和聪慧,虽然不如九娘闲时活泼做事时谨慎缜密,也是深得她的心。因为淑离身份不同,所以不像九娘那样要管理这整个宫殿的事务,只需要服侍自己。这沉闷的日子有了她聊聊天 ,也不算太闷。
一日,她们谈到了淑离的两个师姐。淑离是白纱医仙的三弟子,襄如是大弟子,年龄也最大,据说是在襁褓时就被收留了,现在估计已经五十有余了。而江蓉瑛是太傅送过来的,开始“白纱医仙”不愿意收她为弟子,认为太傅是想强权任意妄为。结果经过一番测试,江蓉瑛颇有天赋,性子也十分合“白纱医仙”的心。
淑离感叹说:“师傅说襄如师姐性子烈,我性子优柔寡断,唯有蓉瑛师姐有希望成大器。师傅还说,医者不仅要能医人,然后叹了口气。”
“淑离,纯熹皇后不但医好了皇上,还得到了皇上的心。可惜,她最后没有医好自己。”李懿韵摇摇头。
忽然,九娘走了进来,笑着说:“公主,皇后娘娘赐了几道茶点。”
“替我谢恩吧。”李懿韵很好奇,会是哪些茶点。
这些都是些平常的点心,九层糕,荷花酥,龙须糕,水晶桂花糕,枣泥山药糕,杏酪。虽然她都吃过,但是种类繁多,让人眼花缭乱。特别是那道荷花酥,做得极其精致,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还有那道水晶桂花糕,晶莹剔透,入口香甜,咬一口满满都是桂花的清香。皇后似乎也顾及到她吃不了那么多,量也控制得很好,不多不少。真是个贤惠的皇后啊。她倒是对这个皇后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可以拴住这个皇帝只娶她一个女子,还叫朝臣不敢有异议。
于是,她叫住了九娘,想要亲自去谢恩。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让她帮自己梳个得体的发髻。
凤仪殿内,穿着鹅黄色褙子的皇后伸了个懒腰,虽然已经到了中年,薄施粉黛的脸却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一个宫女款款上前来,弯着腰恭敬地对皇后说:“皇后娘娘,徽德公主前来。”皇后点了点头,挥手屏退了一旁的宫人宫女。
李懿韵略显生涩,但是仍然像在以前平国那样缓缓行了一礼:“徽德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整了整头上的金鸾钗,和气地说:“公主不必客气,赐座。”
“方才谢谢娘娘的点心,徽德真是受宠若惊。”李懿韵悄悄打量了一下皇后,螓首蛾眉,神采奕奕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别有一番艳丽。
皇后让宫女给李懿韵斟茶,李懿韵客客气气地谢了恩,平稳地拿起了茶杯,用盖子轻轻去掉了浮沫,浅尝一口,从容不迫地样子让皇后甚为满意。只是这宫中精通礼仪的多了去了,又听闻这徽德公主性子娇纵,她还是有些隐隐担心的。提亲,提的是两国的亲,而非两人的亲。为了让楚国有个盟友一起抵御郑国,她也插不上话,毕竟是国之大事。可是太子只想娶徽德,而不屑皇上的亲女儿长安公主,让她颇为不解。
李懿韵对上皇后的眼睛,她竟然有些忐忑。皇后那双眼仿佛能洞察一切,像是将她的心剖了出来看。
聊了些琐事和楚国的一些规矩,皇后还算满意。徽德机灵聪敏,还有公主的风姿,大气端庄。
李懿韵和皇后小聊了一会儿,因为皇后有午休的习惯,她就先告辞了。
咬咬牙定了心神,李懿韵走得越发平稳。犹记夫子教导,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