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太无情》云雪扇

39、心动 “少主，不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靴踏碎满地落英时，周羽缺月忽然屏住了呼吸。

　　三丈外的庭院中，老桃树正逢盛放，横斜的枝干延展开来，仿佛要用绯色将整座庭园尽染。层层叠叠的粉白缀满枝头末梢，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场香雪。

　　而她就在那花枝深处。

　　阿飞穿着一身深粉的新衣裙，手中靛蓝封皮的药草集盖在腰间，已经沉沉睡去。

　　或许是这些日子不必出海奔波，也不必打斗算计。她好吃好喝地将养着，养出了面颊上的红润。此刻桃花印人，人印桃花，稚嫩的容态也叫人品出极大的美好来。

　　周羽缺月来时的气恼，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烟消云散。整个人好像步入了桃花树中阿飞的氛围，变得安宁起来。

　　眼前的景色似乎也不再只是这些。
　　他好像听到了悠然的琴声，侧头一看，一位长发男子，用一根玉簪斜斜地挽着额发，正在潇洒抚琴。

　　而另一边，桃花树上没有了阿飞的身影，而是另一名青衣女子，她只着宽敞的外衣，没有系腰带，却依旧能显出她窈窕的身段。她执着一根桃树枝，以枝为剑，舞出一段翩然绝尘的剑舞。

　　他失神地沉浸其中，片刻后，冷着脸回过神。

　　他朝玉妈妈的住处走去，却在穿过桃花树时，听到一丝细微的“簌簌”声。
　　随着阿飞的轻晃，脚上的木屐滑落下来。

　　周羽缺月没有抬手，却伸手恰到好处地接住了。

　　他的目光顺着阿飞光洁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不知怎地，他想起她前几日的“狼虎之词”……

　　“等着瞧吧你。拿下一个未来夫君而已，有什么难的？”

　　侍卫快步走近，没有注意他家少主游离的情绪，低头汇报：“方才上清的探子回报，徐王爷去上清，是请上清的人卜卦寻找丁飞姑娘。”

　　他汇报完，还尽职尽责地分析道：“看来丁飞姑娘的价值依旧很高，少主，不如趁着她对你有意，顺势娶了她。好叫徐王爷悔痛。”

　　周羽缺月收回目光，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握着那只木屐就要走。
　　下一秒，他却停住脚步。因为桃花树上簌簌的声音愈发明显。不需要回头去看，就知道阿飞要滑下来了。

　　侍卫本能想上前帮忙，又记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疯狂朝周羽缺月使眼色。

　　可少主偏偏一动不动，若说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会儿却没有走开，而是待着原地，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啊……”
　　阿飞的惨叫传来，二人不约而同转身。

　　只见衣袂翩翩，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接住了从树上迷糊掉落的粉衣少女，正在原地转圈卸力。

　　落英纷飞，好一副极美的画面。

　　阿飞揉了揉眼睛，看到小宁的脸，安心一笑：“太好了，幸好有你啊小宁，唉？”

　　她注意到自己一只光着的脚丫，和不远处周羽缺月手中的木屐。迷糊的睡颜慢慢瞪大，不解地盯着他。

　　周羽缺月索性走过来：“我本来要玉妈妈找你，正好碰到了，那便直接和你说了吧。我要派人潜入鬼城，任务危险，需拿回镯子一用。”

　　眼见阿飞露出困惑的表情，他高傲一笑，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摘下镯子。

　　握着她的手腕，不知怎地，他心念微动，声音不由放缓：“你近日多注意，没有镯子保护，可不能保证安危。”

　　说着他愣住了，半息后，转头就走。

　　阿飞眨巴着眼望着他的背影，和小宁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周羽缺月又发什么神经。

　　不过……她心中暗喜 ，看来天音真是厉害啊，这事儿还真被她办成了。

　　她要赶紧去找周羽留分享此事。

　　刚刚下马车，阿飞就碰上了上回救下的少女。

　　“阿飞，你可不可以再带我跳一次？我现在已经很有勇气了，下次，我就自己挑战！”

　　“这个……”阿飞抠了抠脸，想到自己没了镯子，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跳崖时有什么变故。

　　“算了，总要过这一关，再说了……”她摸了摸胸口，她还有周羽留的草环呢。

　　二人携手来到崖边，深吸一口气，大叫着跳了下去。

　　没多久，便稳稳落地。阿飞大大地放松了，可身旁的少女脸色却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作弊！”她突然伸手指着阿飞。

　　随着她的厉喝，周围的人陆续聚集过来。

　　“凭什么我们跳下去时犹如万丈深渊，每一刻都觉得自己会死。而你，你跳下来却只有两层楼高！我要和教习说，你肯定作弊了。”

　　阿飞简直气笑了，正要反驳，突然围上了好些少女，不由分说压制住她的手，从她身上摸索出随身的物品。
　　在一堆零碎中，还在发光的草环十分明显。

　　“我就知道！教习，我要求取消她的排名。”

　　问询赶来的教习看着草环，眉头紧蹙：“这是……”

　　这时，有人上前低声道：“她手腕上已经没有玉镯了，教习，您该知道怎么处理。”

　　阿飞气得翻了个白眼，她知道普通的逻辑无法说服她们，干脆故作高傲道：“作弊？没错，我是带了个法宝……带周羽一族送的法宝叫作弊吗？”

　　“怎么可能，”少女呵斥，“就一个草环你好意思说成法宝！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你却偷懒享福！”

　　“说得好像我就没有辛苦过，”阿飞理直气壮，“我不过就这一门拔得头筹，好心帮你，你还恩将仇报。如果你也想享福，我不妨教给你，是周羽留送给我的法宝帮了忙，你大可向他去要啊！”

　　周围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周羽留……是那个傻子么？”
　　“竟然能和傻子打交道……这姑娘也不简单啊。”

　　少女气急：“你……你哪里辛苦过，证明给我看啊！”

　　“没有向你证明的义务。”阿飞看向教习，“怎么样，算我作弊吗？”

　　“额……”教习思考了会儿，“不叫。尔等本就为了嫁入周羽一族而来，若能快速结缘，此间课程俱可通融。”

　　阿飞拿回草环离开山崖，去到药田找到周羽留。一顿吐槽后，叹了口气说：“说不准之后来找你要草环的人变多了，你爱给就给哈。”

　　周羽留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来的，要做医部的新娘，得背好多好多药草集。新娘院里的姑娘大多没有这个耐心的。”

　　原来如此，难怪只有真心喜欢医学的周羽悠以能力进入了医部，却甚少有人嫁进医部。

　　好在她离开高三的时日不过几个月，背诵的能力才没有退化掉多少，努努力能行的。

　　“你这些天背的也不足。”
　　“啊？”
　　“不过，我会去长老院帮你偷题目。这样阿飞你就不用背很多啦！”

　　阿飞望着他在药草丛中单纯的笑，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周羽留，你可真好。”

　　“等等，我再想想……嗯，如果你能和药草通灵，那就完全不需要死记硬背了。”

　　“通灵？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周羽留起身来回踱步，过了会儿，他一跺脚，拉起阿飞的手，朝周羽家的四层建筑走去。长长的回廊将两旁的房屋和主楼连在一起。楼内焚着香，让人心神安宁。

　　他打开一间房门，不知道施了什么术法。

　　又一次地，他们突破了那张异世界与本世界的膜，但这一次，阿飞没有踏入田野间。

　　很神奇的，她的脚下空无一物，只有一道绚烂的极光，在这条极光地毯上，漂浮着无根的药草。它们不在被徒弟束缚，自由地翱翔在这片空旷的宇宙中。
　　时不时有闪着尾光的花草像彗星一样划过，阿飞伸出指尖触碰，那花儿顿时绽放成烟花，绕着她久久地不肯散去。

　　因这场通灵之故，阿飞每到考校之时，都答题飞快。这下，她不止是通天灵拔得头筹，在其他课程中也遥遥领先，一下子成了总榜第一的优秀生。

　　玉妈妈欣赏地看着她：“现在，你一脚已经踏入周羽一族了。”

　　果然对于高三生来说，没有比考第一更让人开心的事儿了。
　　阿飞开心地拿上“成绩单”就去找周羽留，在这个没有小师弟、没有罗涟然的地方，她唯一能分享的伙伴就是他了。

　　“周羽留——”
　　她来到药草田大喊一声，却不见有人回应。于是她想到主楼那间修行的房间。

　　她循着记忆爬上楼，顺着走廊缓步前进。她不知道自己走错了没有，走廊好像和上次有些许的不同，光线阴暗了许多。或许她还是应该回到药草田去等他。

　　“阿飞。”

　　轻飘飘的呼唤从前方传来，阿飞抬头看去，周羽留正在远处一处房间门口朝她招手，头顶束发的稻草结尤为明显。她大大地送了口气。

　　“你可叫我好找。”

　　她想也不想就跑过去，然而定睛一看，稻草结的发髻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啊——”
　　阿飞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这是个人偶，就如同她在天机宫见过的那种。一个穿着周羽留衣服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