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有远方》故里流霜

4、第四章

　　七月十日，晚六点。
　　黎允泽到时，姜远已经在等待着了，今日的他，和先前正经成熟的模样不同，大概是穿着不那么将就了，显得随意而休闲。
　　庙会已经开始了，从入口望向古城深处，一片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小贩与游人，戏子与看客，张灯结彩的旧时风韵。
　　庙会是政府举办的，以桥板古城为场所，联合觉空禅寺，致力于还原古代花灯夜市，戏台瓦舍，为其高还原度且秉承不破坏古建筑是原则，商贩歌者僧人等层层把关，游客也需持限票进入。然而归根结底还是以挣钱为主，不然也不会大肆宣传并在旅游高峰期举办。也算是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相统一吧。
　　黎允泽低头看看手机，时间刚刚好，她没迟到，松了口气。快步走近他，“等很久了吗？”
　　姜远寻声而看，一个身着汉服，按着髪髻，面若桃花的姑娘小跑而至。长发飘扬，步伐盈盈
　　“没有，没有很久。”他微笑，看她有些羞赧地扯扯衣服。
　　“那就好。我这样，会不会很怪呀……”她早听闻庙会仿古的特色，收拾东西时发现了这件当初觉得太美了，但一直没机会穿的汉服，便穿来了。
　　“不会，很好看。”他说。
　　褒衣广袖，圆袂收祛，头插梳篦，伴以珠花，是真的，好看。他想。
　　“那就好！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这件衣服，却是第一次穿，所以也不知道效果怎样呢！不过你怎么说我就放心了。走吧，我们进去吧。”她眯眼笑着说，走向入口。
　　夜幕渐渐降临，一身古装打扮的她，似乎特别抢眼，映着白墙绿瓦，青石板路，拱桥尖舟，花灯戏台，像从古书画卷里走出的女子，一路笑着跟他走过大街小巷，尝遍小吃美食。
　　“我们去放花灯吧！”前边河溪缓流，河上几十盏花灯顺水而下，晶莹剔透，灯影相应，半明半昧，黎允泽指着前方说。
　　“好。”
　　捧着两盏粉色的花灯，手中一只叉毛的朱笔，她突然不知道写什么好。家人平安？事事顺心？财源广进？似乎都太不诚恳了，人人挂在口中赠人赠己，却都只是客套话，口里溜过一圈，心中不含一点，罢。
　　那，写什么好呢？
　　“北京，那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突然问。
　　“有满街的槐树，很美。”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我从前的二十三年，一直过着很规安的生活，尽管一直都心有不甘。三天前正是找本明寻求建议，本明说，‘很想做的事情，就应该去做，后悔是人类太大的坎’，道理我明白，可是依旧不踏实。姜先生你觉得呢？”
　　“就像你今天的汉服，”姜远回答，拿毛笔开始在花灯上写字，“衣服很好看，只是没机会穿上，而它过去作为锦缎，甚至是棉丝时，一直在等待。如果你今天不穿，它也只能继续等候。如果一辈子都不穿，也许永远都没有今天。今天，你开心吗？”
　　“很开心。”她说，眼眸闪闪。
　　“开心就好，毕竟不是所有人生都能开怀喜乐。有想做的事情，还是应该排除万难去做，人生有个目标不容易，如果是个美好的目标就更难得了。写好了……”姜远顿下最后一笔，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
　　黎允泽凑身去看，笔酣墨饱，一横一划，字字端楷写着，“得安得乐”。
　　入夜的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将蜡烛点燃，轻轻把花灯放在水面上，花灯激起层层涟漪，摇摆远去。原来，他想要安定快乐吗。
　　黎允泽拿近花灯，正儿八经写了一个字，“走”。
　　“我还没见过槐树开花呢。”她将花灯放远。
　　“那就去看看吧。”
　　对岸灯火辉煌，将两人的脸颊映得橙黄。
　　“谢谢你，姜远，哦不，姜先生。”
　　“就叫姜远吧。”他站起身来，弯腰向她伸手，“脚麻了吧。”
　　“没事，”她刚开口，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气。
　　“别逞强……”他一手拉着她的手臂，一手扶上她的腰，帮她站起，“以后也是。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是那样切实的存在，“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他上他的车，深夜里，一个姑娘也不安全，她本想在周围找个旅店先歇一天，但他愿意帮忙是更好不过离开。她信得过他，不仅仅是因为本明，而是他本来就是一个予人安实的人。
　　他的车很低调，坐起来却十分舒适，马达声几乎微不可闻。她报了个地址，车子平稳驶去，他开了音响，是缓慢柔和的钢琴曲，伴以长笛。他开车很稳，也不说话，只有流淌的音乐。
　　她今天玩得很累，斜靠着背椅就睡着了，身体还缩了缩，长发披在脸上。他把车停在一旁，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把音响关掉，从后座拿出一条空调被，盖在她身上，才又出发。
　　黎允泽是被姜远叫醒了，车子已停在小区停车场，她挠挠头发，眼里一片迷茫，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看见她睡眼朦胧又努力地瞪大眼睛望他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莞尔道，“到家啦。”
　　“啊……哦。”她慢慢才清醒过来，“现在几点了呀。”
　　“十二点多了。本想送你到家门的，可是不知道你住哪栋呢。”他准备拉开手刹，开动汽车。
　　“别。”她伸手按住他的手，又尴尬的收回，“很晚了，到我家睡一晚吧，书房有床，还有我弟弟的衣物，不介意就将就穿一下。”
　　“这样不太好吧。”他说。
　　“不会！”她答得有些急切，更加尴尬了，“毕竟你帮了我。”
　　她一脸殷切，期待地仰头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又有些窘迫地咬唇。他忽然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开口，“好吧。”
　　她满足地笑了，“那快下车吧，我带路。”
　　她正想下车，才发现了已经掉到腰间的空调被，柔软的，温暖的，“谢谢你，姜远。”
　　“不用。”

　　钥匙插进锁孔，轻微契合声后，她没有立马拧开，“我家，有些乱。”她小声说，脑子里正努力地回想自己有那些东西没收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浅浅一笑。
　　她硬着头皮打开门，把灯也开了，幽幽昏黄的光，像日落前的斜阳。她的家很简洁，但是真的乱，餐桌上调味品乱作一团，鞋架空了不少，地面却很多鞋子，还有……沙发上一条男式的内裤。
　　见他目光停留在沙发上，她也顺着看过去。
　　“那！那不是我的！”她连忙喊。
　　他回以一个“废话”的表情。
　　她大窘，暗骂自己笨，男式的怎么可能是自己的，所以根本没必要解释不是吗！不，不对……她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会有男式内裤！
　　再一看，“那！那是我弟弟的……”她才反应过来，又开始解释了。
　　“好吧。”他耸耸肩。
　　“你，你别看了。”她窘急地把他推到玄关，面对着门，“我把东西收一下，没喊你，你别转头！知、知道了吗！”
　　他忍俊不禁，心想，她尴尬到结巴的模样，还是挺有趣的。
　　而另一边，黎允泽一边收拾东西，一面懊恼又恶狠狠叨咕着，“真是丢脸死了……黎允洲，看我下次还放不放过你。”
　　“其实挺好的。”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
　　“什么！”她明显受惊了，身体一僵，坐到了沙发上，把两手的衣物往身后一塞，“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没弄好呢。”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他说。
　　“哦……对不起。”她垂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待客不周。
　　“没事。”
　　只是不想你再废精力收拾了。
　　她起身帮他拿好衣服、拖鞋、毛巾。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她连忙把屋子收拾好，经过浴室时，忽然停住，她愣愣地看了许久，最后微微一笑。
　　谢谢你，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