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妖》熏风普渡

5、人间

　　许平行到山脚便觉得茗悠峰似乎有不同了，过去太过邪气的荒山竟有丝丝仙人剑气溢出。他颦眉，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莫非真的出事了？
　　许平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就加快了速度。
　　他的娘娘此生不经世事，纵然会写迷惑人的小把戏，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就连自己都能轻易擒住她。这样的小妖精，若是不小心碰到哪个神仙，慈悲一点被散尽修为打回原形，若是狠心一点直接被伤得魂飞魄散也并无可能。
　　“娘娘……娘娘！”
　　许平越琢磨越害怕，高叫着往洞府奔。
　　娘娘……您可千万千万莫要出事啊……
　　阮音被困在自己家里，吃穿尽有，出路无门。她心中不甘却毫无办法，那疯子一样的神仙看样子是真心要把自己收为仙宠了。
　　这样的出路，于其他妖精而言或许可遇不可求，可阮音不喜欢。她虽然是妖，却从来不曾委屈过。这茗悠峰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其他妖魔走兽，百年来只有她肆意其中，寂寞归寂寞，但实在自在得很，想那九天之上的神仙也不见比自己快活。
　　哎，都怪她见识太短，没事儿瞎逛什么？如今这些都是自作孽作出来的，若是以后百年千年万年都不得不做人家的玩物，倒不如现在就自行了断得了。
　　阮音长吁短叹地胡思乱想，恨不得穿越时空扇死当初那个不知死活的自己。
　　“若是许平在就好了，他定会拦着我胡来……嗯？许平……许平该是要回来了吧？”蛇妖想起那个忠心奴仆，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许平身上宝物多，又是活了几百年的鬼，说不定有办法把她就出去。只可惜许平不巧出了山，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得来，若是能赶在神仙回来之前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心下这么一想，蛇妖忍不住迫切向外张望，暗自祈祷许平能下一秒就出现在洞外救自己出来。
　　不得不说，阮音真是一只太有运气的妖精。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气喘吁吁的许平就真的出现在了洞口。
　　“娘娘！您没事！”
　　忠仆高兴得咧开了嘴，一个激动就要扑上来。
　　“小心！有禁制！”
　　呃……还是晚了。
　　许平兴奋过了头，全然失了平时谨慎的习惯，一头直接就撞到了华烬布下的禁制上，差点没被弹飞。
　　“娘娘，这是……”
　　阮音叹了口气，她实在没脸解释自己这些天惹出的祸事，只好简短地吩咐：“这是神仙的囚笼，你快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许平听罢着急得不行，他如今再厉害也终究斗不过神仙，况且看这架势，娘娘定是被人家盯上了，可不是那么容易就逃得出来的。
　　然而，他心里着急，嘴上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娘娘放心，奴才定能救您出来！”
　　说罢，许平一屁股坐在洞口开始翻起了自己的宝物袋子。他这一次出去，夺了不少妖灵也抢来好多宝贝，说不定哪一个有用，如今之计，只有赶紧一个个试试，总是要抢在神仙回来之前将娘娘救出来才行。
　　“碰！”
　　“咚！”
　　“碰碰……”
　　阮音扶着额看许平一次次被撞飞出去，心中越发绝望。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做人家的仙宠了么？
　　许平心里也着急，眼见着这袋子里的宝物都被试了个遍也没能开出一点缝隙，他顾不得自己鼻青脸肿，脑子里飞快地搜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对了！这个！”
　　许平想起了自己给阮音带的宝贝。他灿烂一笑，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半米长的檀香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把镶满奇石撰有真言的匕首。
　　“这是什么？”阮音有些眼熟。
　　“这是娘娘旧物，之前不小心遗失了，奴才这回下山逢着机缘就给找回来了。”
　　哦，原来是那妍妃的东西，怪不得看起来华贵得很，皇宫里的娘娘用过的自然不同。
　　阮音点点头，反正她如今也应了妍妃的名头，用用人家的宝贝也没什么。许平得了准许，不再犹豫，口中喃喃念起符咒，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奋力向禁制砍去。
　　“乒！”
　　禁制裂了一个缝。
　　阮音抓着机会赶紧化为原形从缝中逃了出来。
　　许平大喜，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收起宝贝搂了阮音的原形逃下山去。
　　几日后。
　　华烬一脸阴郁地看着被毁掉的禁制，邪魅一笑，想起前朝那些被她驱使玩弄的男人，心中由不得感慨：“果然还是低估你了~”
　　只可惜，音儿，今生你惹上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神仙，怎么只有这点手段？
　　俊美的天神恣意大笑，一缕灵识闪着金光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阮音正懒懒地趴在许平身上翻山越岭，她突然觉得眉心处有些疼痛，忍不住用蛇尾揉了揉。

　　阮音朦朦胧胧地睡了一觉，反正她没下过山，也懒得管许平把她带到了何处，直觉身边吵杂得很，一睁眼便看到无数繁华。
　　“娘娘，您醒了？”
　　“嘶~”吐吐信子，算是应了。
　　许平笑笑，对她家娘娘的冷漠半点都不介意。他搓搓手，从布包里逮出只活蹦乱跳的小鸟儿，刚伸到蛇头边就被一口吞了下去。
　　呃……果然是饿了。
　　许平恢复了道士打扮，肩头卧着条巨蟒，吓坏了一路上的凡人。他知道自己这样太过招摇，却又不忍心叫醒阮音，只得装作浑然不觉，如同法外高人。
　　“娘娘，逃了这么远，想必那神仙也不见得能找到，今日我们不如投在客栈休息一下吧。”
　　“嘶~”蛇头一点表示同意。
　　很快，许平就找到一家不错的客栈，安安静静，没人多事。
　　一进客房，巨蟒就化为了美人。许平看看自己这一身道士打扮，又看看阮音，不由得苦笑，若是此时有人闯进来怕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这一夜，许平守在门口吹了一夜冷风，心里却是暖暖的舒服。
　　缠绵人世数百年，不缘修道只缘君。
　　第二日，阮音不愿再化为蛇了，她第一次下山，好多稀奇都没有见过，自然想到处逛逛，于是说什么都不化形，一迈脚就出了门。
　　许平拦不住她，只好硬着头皮急忙跟了上去。可是，他忘了，自己如今的打扮是个道士，这样一个大美人早上突然从自己房里冒出来，怎么看都是件祸事。
　　于是，爱慕者、嫉妒者一拥而上，唐突美人的登徒子假道士瞬间成为了全城追杀的对象。色迷心窍的男人最是难缠，等到许平好不容易从围攻里逃出来，他家娘娘早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妖蛇没下过山，学的东西多是百年前进山的香客教的。那些被她挖心的男人倒也懂得不少，只是他们当时光想着眼前这具美丽的身子，没有半点传道授惑的心思，往往聊不到几句就只顾着风流了。后来有了许平，不过那只鬼前世长于宫廷，又一直奉她为娘娘，市井之事半点都不讲。
　　所以，她虽活于人间百年之久，却又不曾识过真正的人间。
　　阮音挤在人潮中，眼睛忙乱，兴奋异常，这是第一次，她见到人没有只想着吃。
　　后来，她被挤到了一个说书台旁，上边的先生口若悬河，正是讲到精彩处。
　　“话说，那前朝末世，英雄众多，美人也不少。除了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柳依依外，还有个不得不讲尤物。”说书先生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台下听书的男子都伸长了脖子，这才接道：“那便是大名鼎鼎妖妃——阮音。”
　　蛇妖征了征，虽然她自认与妍妃并无瓜葛，可是这阮音的名字占久了，多少有些代入感。
　　“阮音之貌虽比不得天下第一美人柳依依，可此女自小便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一双勾魂夺命眼。弗进宫便享尽恩泽，圣宠不衰。从此帝王不朝，佞臣当道，民不聊生……”
　　蛇妖眨眨眼，脚步被黏住，无悲无喜地听着台上的旧朝旧事，文人的口诛笔伐比武将的宝剑还要伤人，剜心挫骨的恨意恨不得划透竹简青书，偌大的天下，一朝倾覆，全怪那死了数百年的小女子，着实可恶。
　　蛇妖有些庆幸与许平走散，她没有心，自然也说不上多难过，顶多好奇这说书先生难不成也在世上存了数百年，怎么说得好似自己亲见一样。
　　思绪越飘越远，故事也越讲越无趣。蛇妖吸吸冷风，才发觉自己的四肢早已僵了。她挤在人群里，灵识却飘在空中，五官迟钝，一不留神竟被人一把扯进怀里。
　　扑通！扑通！
　　耳边心跳如雷。
　　“别听他胡说。”毋容置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蛇妖撇撇嘴，胡思乱想着来得可真快，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逃。
　　怀抱很温暖，但抱着自己的人似乎很冷。
　　此时，人潮的另一头，道士许平静静地看向对面拥着的两道深刻人影，双拳紧握，指甲嵌入皮肉里，鲜血淋漓。
　　“啪！”一声惊堂木醒，书说完，人散场。
　　华灯初上，余留一仙一妖一鬼沉迷故事，忘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