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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我是季红,“复道行空,不霁何红”的季红。

      和云龙在一起,并不只是因为相似的家庭背景和相称的社会身份——他是春秋旅行社带东南亚团的导游,我是东方航空的内刊编辑。

      的确,物以类聚只会让物种平庸。

      当朋友介绍我们认识,并流露出那么一点撮合的意思时,让我冲动地一反常态默许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名字。

      中学时期,繁冗的古文当中曾出现过一个柔性的句子:“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红?”,暗合了“云龙”、“季红”两个名字,偶合的默契,却造就了我的执著。那时少年好友起哄一定要我找到一个“云龙”加以匹配,我当然面红耳赤地驳斥,现在并非存心等待,但却碰巧孑然一身。我没想到世上真有“云龙”,或者为我量身定做,直等我飞蛾扑火而去。

      2

      云龙姓楚,干净而普通的一个姓。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姓司徒或者独孤什么的,这样也好增添一些豪侠气质。在这个缺乏野蛮气息的城市,偶有游侠路过,会显得更骑士更复古一些。但是云龙姓楚,我没办法。

      云龙有好看的眼睛,不算十分深沉,可是笑起来有少见的感染力,让人难以拒绝,但这不是我接受他单独邀约的原因。我的原因其实很幼稚,因为在他转身的时候,我发现他穿一双城市里很少涉足的米色CAT防滑越野鞋。我喜欢那鞋的野气,失望过后添一点小小喜悦。

      3

      交往本是世上最最冗长而讲究实效的“工作”。因为年纪都不算小了,少了年少轻狂时候的浪漫天真,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静好。

      我一直都很理智淑女,而他也不是闹腾的人,我们谦和地吃饭、谈话、看电影,甚而牵手、接吻。也不是没有过激情的火花,我发现他特别爱听海浪的声音,每当电视、电影或者音乐中出现波涛的喧嚣,他就会突然安静下来,哪怕他正在讲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他都能准确地停下来,那些水花会夺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告诉我,普吉岛拥有世上最美丽的海浪。

      普吉岛?泰国吗?不明白一个散落在印度洋中的小岛,何以有这么大的魅力?

      他点点头,但笑不语。

      我也不再深加追究。

      相处久了,我发现他有一个小小的令人莞尔的细节:带老年人的团,他会把头发全部向后梳,并且用发胶固定,笑容含蓄而内敛;而带青年人的团,他会把头发搞得竖起来,弄成时尚的阳光型,然后笑容像晴天的太阳;在我面前,他的头发自然中分、自然下垂,没有桀骜或卑微,却可体味到若有似无的包容。

      我以为爱情就是这样,彼此之间需得小心维护,勉力揣测对方心意,不可越雷池一步。我永远不会喜欢一个人到欲生欲死,每个人都会有他的心理秘密私自珍藏,不可与他人分享。就像云龙触及浪涛声时的虚幻目光,以及我空白无聊的前半生——谁都不愿提及。

      是喜欢,不是爱。

      爱,如同海啸,铺天盖地;如同细雪,纷纷扬扬。它是避不开的,势不可挡,就不安全。

      喜欢,才是最好。面对便可触及,转身便可避过,状态安稳。

      4

      2004年12月23日,上海踟蹰犹豫着的“晚冬”终于悄悄来临,云龙送我一条大红颜色的长围巾,为了弥补无法陪伴在我身边的圣诞节。

      他伸手替我围上,那细腻的羊毛在我的脖子后面绕过一圈,又回复到我眼前。我却更怔愣在他低低的叨念中: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不霁何红。这个你有没有听过?

      我当下细细感动,原来他也知道。他那天穿蓝色的羽绒衣,在人堆里显眼之极。而他,属于我。我自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傲然,却故意不予理会,听过,那又怎样?

      里面有我们的名字。他接口接得恰到好处,笑容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一刻,我没办法开口说话,心动有了过速的危险。

      他即日带团去温暖如春、秀逸绵亘的普吉岛,那个被他频繁提起的知名小岛。那里正温度适宜、风和日丽,看来他注定无法与我“冷暖与共”。

      我说,不要紧,我有白色圣诞节,这等浓厚新年气氛,怎么是你普普通通热带小岛可比?

      他捏我尖尖下巴要我多贮存脂肪以便保暖。

      我伸开凉凉双手回敬他温热脖子,看你还欺负我!

      12月26日,他去普吉岛第四天。网上说印度洋发生海啸,波及沿岸所有国家,里面有泰国。我不信,打开电视,网上最喜欢夸大其实。新闻里说,联合国正在准备医疗和物资救援队。

      我关掉电视。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27、28、29日,海啸的遇难者彻底变成了一堆机械化的数字,每天成倍增长。

      同事说,普吉岛有200多名上海游客,我机械地点头。领导说,飞那边不少东航航班,看来这新闻又有一阵好忙了。我木然地笑。

      12月30日,晚。十年没有普降大雪的城市,居然落雪成冢,陷入银白世界,雨伞早就不管用了,干脆放弃。从单位的班车上下来,拿围巾遮着脸,慢慢走回家。接到一个电话后,还没有从恍惚中回神。

      路过烤肉的摊子,看到一大群饥饿的中学生挤在一处,也凑热闹买了两串里脊肉,就着纷飞的细雪,在风中低了头吃。身边的中学生蹭着脚踏车上的积雪,担忧地问同伴:你说,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啊?

      哑然。

      童稚的话语,当然是杞人忧天,可是却唤起我心底深处忧郁的共鸣,眼睛里的水珠居然不可控制地冲出眼眶。

      幸而不多,几颗而已。我昂首迎着风雪,一一收回鼻尖的酸楚。

      原来骄傲的脸孔比较容易换回自信,此刻视野开阔的我眼尖地看到打着橙黄色灯光的“空车”字样,扬手,幸运地在大雪天气招到了出租车。

      去虹桥机场。我低声地报上目的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我闭起眼睛,强作镇静地回想刚刚报社领导打来的电话:小季,你现在回来一趟。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在普吉岛的上海旅行团还有两个人失踪,楚云龙在那里面,你一定要冷静……

      我失手摔了电话,可我还没有想换手机。

      我交握冰凉的双手,脖颈间还挂着他临行前送我的大红色羊毛围巾,那么温暖细腻的织物曾经由他的大手抚平,小心翼翼地绕圈、打结。他弯身在我耳边,脸孔擦着脸孔,那么兴奋地告诉我,花了三天才向“上海故事”的小姐学会怎么把围巾围得舒适又好看。

      他说他要带团去普吉岛,一个星期,他会录制最美的浪涛声带回鼓噪我的耳膜。

      我暗自纠结他那不肯言明的神秘,于是谎称自己下午有事不能送他。

      我转身,向左;我想象着他转身向右,然后我们扯开距离。

      他却大声地叫我名字:季红,普季岛是受爱神祝福的地方,那里的浪涛就是爱情开放的声音,我只把它送给我爱的女子。

      我猝不及防地转身捕捉他的面容是否真诚,他却一个错身,已经奔跑着去向安检处,在纷繁的人流里,我只目送了他一个背影。

      难道转身的距离,就要成为永诀?

      一朵花开,却没有绽放的时间。

      我不要,昙花般的爱情,那短暂而虚伪的美丽。

      我其实只想要淡淡的、隽用的“喜欢”,那样就好,哪怕只爱一点点,却可以持久。

      5

      让我去普吉岛吧。

      我面见领导的时候,用最最正常的声音请命。我的面无表情,是因为我的极力控制。

      主编,反正去那边的机组我们总要派一个同事,我也……必须去看一看楚云龙的情况。不如我去吧,也是帮你省一笔差旅费啊。我勉强地说着不好笑的笑话。

      主编看着我微弯的嘴角,同情的,点点头。小季,你不要哭。

      等我意识到脸颊的泪水,主编已经递来了纸巾。

      我奋力地擦干脸孔,连同外头带进来的风雪,抹尽,干燥无痕。

      却,在心头荡漾。

      我没想到我的2004年末是这样度过的——以一场海啸和一场大雪收尾,精彩纷呈,而又心如刀割。我们迟来的爱情刚刚浮现冰山一角,就要以这种形势湮灭?它是要我记忆刻骨,然后从此不得安眠么?

      我知道了,原来我不会为一个人欲生欲死,只是会为他失去心跳的温度。

      6

      飞机着陆普吉岛的那一刻,我没有见到云龙描述中气势磅礴的山水一色,海啸已将房屋和景致破坏殆尽,我害怕见到当地人病骨支离的尸体,害怕见到流离失所的人群,甚至于害怕见到和我一样为至亲生死未卜而焦急的脸。

      候机楼里一派繁忙景象,到处都是急着逃离灾难的游客。当地官员也送来幸免于难、要登机返沪的旅客,我几乎没有气力再以一个安慰者的姿态去访问那些死里逃生的上海客人,我只想抓住他们一个个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云龙?

      有没有看到云龙?

      楚·云龙。

      第一层浪过来,到了膝盖;我没办法跑,就想游几下;第二层浪涌过来,已经到了胸口,我想着怎么让自己浮起来;第三层浪冲上头顶,没过了呼吸,可是我抓到一根柱子。就这样我活了下来。

      我不敢回头,这个男人的声音多么像楚云龙啊,可是云龙没他的幸运,在失踪名单中。

      怎么了?季大编辑有胆子背过身不送我上机,就没胆子转过来为我接机吗?

      你!楚云龙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的!我结结巴巴地冲口而出,本能回头的动作让我们瞬间面对面。

      真的是他……活生生的楚云龙。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缠了绷带,脸上几道擦伤的痕迹,眼睛里带着红丝,样子很疲惫,可是要命地充满了男人的性感气息。

      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我在普吉岛的浪涛声里发誓,要是我能活过来,我就再也不在你面前装绅士了。

      我勾着身子用力扯他脸皮。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说不下去了。

      用力到出汗,慢慢连眼泪都不请自来。他笑得龇牙咧嘴,再疼也任由我为所欲为。这是我们劫后重生的喜悦。

      7

      飞回上海的时候,我穿Olny的斜纹彩条毛衣和新款的低腰牛仔裤,无意间配了一根煞费心思的粗牛皮腰带。如果翻成中文,它的名字,叫做“惟一”。

      云龙就坐在我的旁边,无需转身就能感觉到。

      完

      P.S:祝遇难于2004年印度洋海啸中的人们,在风中之烛与玫瑰中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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