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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鄢 ...


  •   直到晨光熹微之时,我才稍稍合眼,我向来无梦,但或许真如阎王所言,近来我有些微反常,因此在梦里看到阎王,并不奇怪。他在批阅卷宗,见到我,放下笔,起身擦手,道:“清明,你终于来了。”我竟然没来由地心慌,声音像是从天外远远地传来:“莫非您早已等候晚辈多时?”他微颔首一笑,说:“我只有以此身才能和你交谈,珍惜机会。”
      “那边受刑的大叔似乎很痛苦,为什么人死后还要遭遇刀山火海的刑罚?”
      “他是个屠夫,尚在人世时认为活着没意思,且杀生无数,没积下多少阴德,反而欠下一笔笔孽债。现在是还的时候。”
      “像他一样痛苦的人还有很多吧。”
      “如你所见,黄泉路,望乡台,迷魂殿,在阴曹地府,地狱有十八层。这可不是所谓的传说。”
      “你每天要收走多少人的性命?”
      “我们从不收人的性命,我们只打理阴间的家务事,寻找逗留人间的魂魄,把他们带回来,有时会采用非常手段。清明,一个人总有寿终正寝的时候,而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利都来自天道,天道规定一个人的阳寿,我身为阎王,也仅仅是个消极的执行者。”他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
      “那么判官是做什么的?既然决定权都在你手里。”
      “我说过决定的是天道,我只是阴间的父亲,我接收上天的旨意,告诉诸方同僚,列位判官,十大阴帅,他们各自应当做什么才能维持阴间该有的秩序。”
      “什么才是阴间该有的秩序?”
      “此时此刻此地,你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逆天而行过么?据我所知几十年前有一只尊贵的天生石猴烧掉过他本族的生死簿,现在他是斗战胜佛,有时我去拜访他,他高高在上,并不乐意告诉我他的故事。”
      “那是三界的灾难,我不允许这样的灾难再次发生。”
      “如果,我是指如果,风平浪静的人间出现了第二只猴子?并且同样伟大?”
      “谁?”
      “某一位,神秘人,你们要如何阻止?”
      “任何时刻你都不应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寒暄到此为止。步入正题吧,前辈,您认识一位叫李书橦的凡间女子吗?这半个月来我一直在寻找她的魂魄——”
      阎王忽然狂笑起来。正如一方石片落入湖泊会激起一层层浪花,他的笑声也有相同的力量,足以使地府翻江倒海,地动山摇。砖块纷纷坠落,他的书桌被石柱一分为二,先是支撑了一会,另一块石柱紧接着倒塌,这次没有方才那样好的运气,石柱倒下的一瞬间,书桌轰然撕裂,书简四散,撒了满地,很快被灰尘淹没。我下意识地躲避,靠紧另一根石柱。身体周围被漫天漫地的石块沙砾填满。
      我阖上眼睛。
      “清明,你要冷静——”
      似乎是梦神呼救的声音。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掐住梦神的脖子,收紧五指,她的呼吸刹那间静止。我说:“阿梦姑娘深夜扰人清梦,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我一脱手,她立刻化作一只蝴蝶飞上房梁,见我不加为难,才化了人身。待呼吸平稳下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石猴。”我冷笑,“起初,进入梦境的一切都是我方位列仙班拜访阎王的场景的重演,但你忘了,暂且不论我没有提到过石猴,孙大圣将猴族的生死簿一笔勾销是在三百四十二年阳寿耗尽之后,尚未受困五指山西天取经等等,我断不会说出如此矛盾之语,因此我想,会不会有人操控我的梦境。阿梦,你玩心如此旺盛,怎能成大器?”
      “是我的疏漏,但你为何不一发现就从梦境出来?”她坐在房梁上,双脚一荡一荡,“上仙,我只想化蝶翩翩起,遨游彩云间。你所谓的成大器,我不感兴趣,也不会挡在你跟前。”
      “无需紧张,我不怪你,但你以后不可僭越。”
      “明白了。你踏足九重霄上,鞋上几乎没沾过泥,不会料到我这无名无品的小仙会有此一着。放心好了,下不为例。对了,苻菀姑娘昨夜睡得很香。你应该和我一起来看看的,她与郎君梦中在女儿国的花海嬉游,好不快活。”
      “多谢了,苻菀姑娘一定很开心。”
      “我还有一句话。”梦神居高临下,挑眉道,“我并非能任意操纵他人的梦境,而是看到人心最陶醉的一块,使之顺其自然发展下去。你能问出那些话,难道不是心魔作祟么?一遂夙愿,你应当感谢我呢。”
      我笑着合上门:“我不该掐你的脖子,而是该废掉你的修为,将你打回原形。”
      赵隐说不出有价值的消息,苻菀这个女人还没有从伤痛中走出来。我知道人间不缺刚出生就死掉的婴孩,偏僻的村子,穷人养活不了女孩,是要把她溺死的。但天下的亡灵何其多,我偏偏入魔似的,对赵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带着礼物去女儿国。那是苻菀的出生地,她待了二十三年,直到遇见赵隐。
      传闻女儿国十分刻板,远不如它的邻国亲切。果不其然,守城士兵看似是个英气的女将,竟经不得半句调侃,以企图扰乱女儿国秩序的罪名使我身陷缧绁。这不是新鲜的罪名,曾经赵隐也是这样,被抓进来,接着碰见了戴着同样罪名的暴民苻菀。似乎是种默契。然而我目前只有担心。因为,这对于我寻找赵鄢而言没有任何帮助。
      想不到我仅仅待了一天,狱中的一老翁因吃掉老鼠沾染过的食物病死。我有幸再次遇见了黑白无常,他们把老翁的魂魄收进一个小白瓷瓶。
      我道:“只有三魂六魄,看来你们有得忙了。”
      黑无常说:“上仙,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不知道,老鼠是在你进门那时来的,而且是一只即将病死的老鼠,他原本阳寿未到,但你的出现招致祸端,因此一魄不安,带着怨气迅速窜逃,我们只来得及捕捉到三魂六魄。要是天黑前带不回剩下一魄,可就糟糕咯。”
      也许是一整天滴水未进,且沾染了地牢的浊气,我声音喑哑:“我虽害了人但我也能救人,有兴趣帮个忙么?”
      白无常手指一划,墙壁上立刻出现洞开的石门。他道:“上仙今日好生狼狈,出去记得换个面貌见人。”
      大恩不言谢。黑白无常这两位好神仙,将来一定是栋梁之材。
      江山迟迟,绿竹邈邈,征夫舣楫,玉人吹箫。园林一色新葺,锦鲤十方空游。大约苻菀在此地生长,才有了如今的风致。来时匆匆,大概无缘游览她梦中的花海。登上湖心亭,御花园的全貌尽收眼底。苻菀是否在这里,遇见了天外来客赵隐?
      湖心亭外风帘翠幕,以我的辈分固然无法面见女儿国国主,但至少能向丞相说明来因。
      日影逐渐移向北面。
      丞相愕然,久久不动,她手里的茶早已凉了。我扬眉看向小倌,他当即会意,为丞相添水。
      “丞相大人,清明的来意禀告已毕。赵先生与苻菀夫人是清明的救命恩人,恩情无以为报,此番前来女儿国,想告诉您,苻菀夫人她,对您甚是想念。”
      “苻菀现今人在何处?”
      “不管身在何处,身边总有一个赵隐,赵鄢去世,他心疼苻菀夫人,会照顾好她。”
      她哽咽道:“清明小友,我从来没想过会有此一着,好好的鄢儿,怎么忽然就——”
      “任天下最刻毒之人,也不可能料想一个婴孩刚出生就去世,更何况这个婴孩是曾可能继位贵国国王的苻菀夫人孕育的鄢儿。或许鄢儿命里该有此劫,丞相大人宅心仁厚,为天下苍生考量,需放宽心,确保身体无恙哪。”
      她说:“清明小友,你只眼见我身居高位,凡是大可顺遂心意,却没听说过我的苦楚。你虽在女儿国外,应当对我朝的传闻有所耳闻,我与陛下不和是真,相敬是假。”
      我说:“清明不敢胡言乱语。”
      “无妨,商徵。”静静候在一旁看茶的清秀小倌上前,捧出一枚玉色牡丹,道,“李先生,烦请收下。”
      我笑说:“这作何解?”
      商徵道:“丞相大人给的恩典,日后定大有用处。商徵提醒阁下,无须转赠给苻菀夫人。你虽是男子,又是平民,丞相大人她却不将你当外人,你应当铭记在心。”
      “我记得了。”我正色道,“清明职责所在,您大可不必担心苻菀夫人与赵先生。斗胆一问,鄢儿的事情,丞相大人如何打算呢?”
      她说:“自然要告诉国王的,只是,需缓些时辰。她将苻菀驱逐出国,而我看似明哲保身,也在暗自策划接下来的事情。商徵是我心腹之人,往后若有要事汇报,可转告他。”
      我点头道:“如此甚好,祝丞相大人,福泰安康。”
      “你去吧,替我看看苻菀。”
      我不动声色地离开湖心亭。
      裴丞相方才对苻菀的关心溢于言表,没道理不找人汇报苻菀离开女儿国以来的境遇。要么她有某些原因根本无法打听赵隐和苻菀的事情,要么就是明明知道赵鄢已死,却不能表现出来。也许在她的话语里有些许暗示。
      我在湖心亭外的长堤上截住商徵。他说:“上仙,丞相大人知道你不甘心,托我告你一句话,能说给你听的东西,方才湖心亭小憩,全都说尽了。”
      “我听闻裴丞相和肖太傅才是当年驱逐苻菀的主谋,此事是真是假?”
      商徵笑道:“可惜了,上仙,这是连你都不能知道的。”
      “你竟阻拦于我?”
      “我靠着占卜的本事探知无数天机,已经怀有罪孽,倒无妨了。但我也相信上仙仁厚,不会对在下不利。我不敢冒犯上仙,也请上仙善待女儿国的诸位,何况丞相大人是位女子,即使不知你乃清明上仙,依旧感念你照顾苻菀的恩情,将宝物凤血玉牡丹赠予你。”商徵双手摘下官帽,“如若上仙非要降罪,请让商某一人承担。”
      身为仙家的好处之一便是脚程快,腾云驾雾,一日千里。赵隐察觉到异样,一同乘凉时放下书本,问:“你去了女儿国?”
      我答:“是。”
      他笑道:“我初次造访女儿国,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苻菀,而是丞相裴容楚。清明小友,因你身上染了她的脂粉香,且天底下只有她一人拥有,我猜想你会不会为了鄢儿去了女儿国。”
      我说:“赵先生?”
      赵隐摇扇,说:“清明小友,我的鄢儿逝在今年冬天,因适逢清明,拜祭鄢儿时遇见你愿意听我们诉苦,你为了我们不辞辛苦寻找鄢儿的魂魄已是万幸,可在众神明看来,你岂不是徇私么?拜祭亲朋的人常有,为何执着于鄢儿一人?”
      我无言以对。
      赵隐枕着书徐徐睡去。我进到中堂,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苻菀仍在暖阁织布,与那天晚上不同,她盘了流云髻,稍饰以钗环粉黛,立刻光彩照人。
      宿醉的感觉又一次侵占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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