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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冷不防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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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地,陈靳听见傅子沉这么说,心下不免有些情绪。可仔细一听,对方言下并无什么嘲讽之意,多的只是细微的调侃。忽然,那些莫名的情绪就消散了。能让傅子沉因为被辞退而坏起来的心情变好,他不知怎的也有些高兴。
陈靳抬起头,看见公交车已经从路的拐角转了过来,正缓缓地向他们驶来。
“来了。”他对傅子沉说。
傅子沉似乎轻轻地是“嗯”了一声,轻得就像是有谁拿着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搔着自己的心尖上,舒服之余,又有些意犹未尽。
他俩一前一后地上了公交车。正是下班时候,车上人满为患,俩男人各自抱了个纸箱,显得忒碍事了点,也因此没有手来扶杆子。不过扶不扶都一样,这会儿摩肩擦踵的,就算摔也是摔到个人做的肉垫子上,至多被骂个狗血喷头,也不至于伤到皮肉。
但傅子沉显然不能适应这样的状况,对逼仄的空间和人与人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还有压抑着的汗味,都让他无所适从。
“那……那个,真是委屈您了,就五个站,咱们忍忍……”陈靳自觉考虑欠佳,早知如此,多花点钱也得打的,这傅主管自从做了主管以来可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罪吧。
傅子沉没有回答,方才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又渐渐地变黑了。
……陈靳自觉真是太不了解傅子沉了,呃虽然之前的确没什么瓜葛。这人原来是这么容易有坏心情的啊。
到了站,傅子沉随着陈靳一齐下了车。呼吸到新鲜空气,才让他刚刚在车上几乎眩晕的脑袋清醒了些。
“真是辛苦您了,跟我走吧。这顿我请!”陈靳状作豪气地说。实际上他这话里存了好几份逞强之意,毕竟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刚失业的无业游民,其实已经开始啃老本的漫漫路了,这么没个计划地挥霍,搞不好他真得回老家做啃老族了。
呃,他作为一个废柴,也是要有废柴的尊严的,啃老这么不孝的事情,他是不怎么敢想的。
而傅子沉不同了,陈靳是这么觉得的,虽然傅子沉被公司有眼不识泰山地放走这块肥肉,但凭他的才识,不出几日,肯定会立马找到另一份高薪的工作。再者,就算傅子沉找不着工作,凭他原先在公司的薪水,每个月没有乱花钱,定期有存款的话,挥霍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所以,陈靳边等着才华横溢并且相对于自己来说很有钱的傅子沉委婉而含蓄地拒绝自己,自己也就有理由不再坚持,于是大家就愉快地AA制,如果傅子沉高兴,搞不准还会请自己。
“那我就不必客气了。刚才在公车上那一趟,晦气没洗干净,却更是平添了许多,你给帮我好好洗洗吧。”
傅子沉看了陈靳一眼,淡淡地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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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靳的内心几乎是这样的。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傅主管是这样一个有便宜必占的人啊!?何况大爷您那么有钱,就算是被辞退了照样还是比咱有钱,何必来压榨咱贫穷的已经被解雇的小职员呢?
虽说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难再收回。但这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陈靳的脸皮可压根不是普通人的水准。
“傅先生,我刚刚那可是客套话,您若没听懂的话,我就直白点跟您讲好了……其实我吧,存款有限,如今又沦落为无业游民,其实并没有想要请您吃饭的意思……”
傅子沉好整以暇地看了陈靳一眼,随即挑了挑眉,问,“那陈先生的意思是?这顿饭就不吃了?”
陈靳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AA制……”
“原来陈先生特地带我来这样远的地方,不是有心想请我这个‘落难者’吃一顿饭,不过是想AA罢了。AA哪里不能AA,我又何必跑来这么远的地方AA,你说是吧?”
傅子沉觉得奇怪。他本不是一个能对陌生人说这么多话的人,要他的朋友说的话,他大概能算是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脾气虽挺大,但是也够内敛,生了气也只是沉默,平日里处事也很是冷静自持。但不知怎的,今天遇见一个自称曾是他同事的男子,有着不算差的眉眼,满嘴跑火车,脸皮也是厚的很,跟了他一路……
对他而言,与这人应是初相识。但却有一种很莫名的想要去亲近的感觉,非常地想,逗逗他。
陈靳那头已经放弃了。请就请吧,但原先想好去这边一个味道一级棒的海鲜餐厅的计划已经泡汤,若当真是去那边请,他真挺舍不得的。取舍一下,他决定到这步行街边的一个味道二级棒的大排档请。
他已经脑补好傅子沉一会儿皱眉的模样了。
不出所料,傅子沉一到大排档,面上就乌云密布。
“傅先生,您可别瞧这里环境差,可是这里的菜的味道还是不错的,卫生也绝对有保证,包你吃不坏肚子。您若是不信,走进里屋去瞧瞧最里头的那张卫生一级证书。田螺吃过吧,这儿的田螺调的味道最好,包您吃了还想吃。”陈靳把纸箱放在塑料圆桌上,就这么坐下了。
傅子沉伸手摸了摸桌子,像是糊了一层米饭似的黏黏的触觉,从神经末梢传到大脑中枢,整个过程只用一个词就可以形容。
恶心。
他几乎想拔腿就走,可最后还是没有。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想蹭别人一顿晚饭。这顿晚饭,他断言,肯定最煎熬,还不如不吃。
但他还是忍了。
自己也说不清理由,但还是留了下来。
傅子沉默默地坐了下来,尽量不去触碰桌子,浑浑噩噩地吃完了这顿晚饭。这是他最食不知味的一餐,下了肚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食物,他只管咀嚼,吞咽,也不知自己饱了没饱。
“你饱了吗?”他看见对面的男人放下竹筷,双眼盯住他的,很是真诚地问道。对面的男人喝了些白酒。但显然,这男人酒量很差,两杯下肚,脸色就微醺,眼里也有了些水光。想是被辞退的郁闷因喝了些小酒,慢慢地从内心深处流露了出来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就呵呵地笑了,“没饱也不可能再请你吃啦!没钱啦,嘿嘿。”
有些傻气,又有些可爱。他想。
“走吧!”对方好像努力地在混沌中从裤兜里拿出钱来付账,掏了两次,未遂。第三次,终于掏了出来,从里面哪了张最烂的一百元,又拿了张最烂的二十元,用从钱包深处抠出几枚钢镚儿,摆在桌上,中气十足地吼一声。
“老板,买单!”
老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收走了桌上的钱。他于是站起来,抱起纸箱,对那个有些醉了的男人说,“走吧。”
那男人于是迷迷糊糊地站起身子来,也抱起桌上的纸箱,跟着他走。
陈靳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迷迷瞪瞪地走了一阵子,好像有些明白了——自己应是醉了。
陈靳的酒量一向很差,小时候就偷偷喝过父亲买回家里配着花生喝的烧酒,才用舌头卷了一点,脑子就迷迷糊糊的。所以他一般很理智,都离酒精远远的,就连闻见酒味也远远地绕开。但许是太郁闷了些,他知道自己挺废柴的,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到很好,大学也就浑浑噩噩地混了个文凭,又浑浑噩噩地读了研,然后出来工作,找到现下这份,做得不好不坏,乏善可陈。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公司想要的人才,身旁的人一批批地换走了,迟早有一天会轮到他的。
然后是真的,他就被解雇了。
让他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么惨的是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那男人那么厉害,那么有才华,但还是被解雇了。喝了酒,虽然意识迷糊,脑子却更清醒了些——那男人是与自己不同的,哪怕丢了饭碗,照样是清高的,因为他不愁没有工作。不是他找工作,应该是工作找他。
他觉得自己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夜里的步行街很是热闹,他不晓得自己停在了哪个摊口前面,只觉得眼前红了一片。他愣了半晌,忽然听见一个中年妇女似的声音,“先生,你本命年吗?还是想转运?买条红内裤吧!”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有些滑滑的,很舒服。
“多少钱一条?”他听见自己问。
“十块钱两条,六块钱一条。不贵的。先生你看,那是你朋友吗,他向你走过来了,不如也帮他买一条?”中年妇女热情地推销道。
他沉吟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十块钱的纸币,递了过去。
“哎!好嘞!”中年妇女接过钱,从旁边扯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打算把两条内裤装进去。
他愣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了,“等等!能分开装吗!”
中年妇女不知嘟囔了声什么,他没听清,但过了会,她还是分了两个袋子递给他。
陈靳把这两个袋子放在自己的箱子里,抱着走向傅子沉。
“你刚刚在干嘛?”傅子沉问。
陈靳笑嘻嘻地把箱子里其中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拎出来,递到傅子沉面前。
“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好的曾经的同事了!既请你吃饭,又替你买红内裤转运。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都被解雇,说明可能最近咱们这运气不太好,买条红内裤穿穿,搞不好会否极泰来!”
陈靳喝了酒,舌头有些打结,但还是勉强地把这段话说了清楚。
但他虽然喝了酒,也能清晰地看见,傅子沉的脸忽然黑得跟关公似的,在这嘈杂的夜市里,傅子沉咬牙的声音,他听的特别真切。
然后,不多时,傅子沉就转了身,步子迈得特别大,陈靳愣是没追上。
切,好心当作驴肝肺。陈靳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