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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仕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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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的处分只是一个口头批评。上头只觉得年轻人年轻气盛,下班时间切磋一下武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了。安然依旧每天早起锻炼身体,吃早餐,然后到大使馆上班,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心里似乎多了点东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肖飞,但在她心里肖飞却是不同的。情之一字,只要起了念想,甭管实践没实践过,都会留下点什么。
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安然突然接到上面的命令,让她速速回国。安然立刻回到北京,刚下飞机出关,就看见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那里看着她。安然心里一惊,但也不便在公共场合询问,面上依旧如故,就冲他们点点头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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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肖拿着文件去腾云办公室找他签,却看见腾云的弟弟腾跃坐在他的位置上。陈肖跟腾跃是大学同学,平时闹着玩儿习惯了,就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扔,“你这是篡权夺位成功了?”
“你可饶了我吧,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儿没掰扯明白呢,没空跟你打嘴仗啊。”
“要掰扯什么呀,姐姐帮你看看。”
“就森美那聚合材料的事儿,你看看这个报价单……”
陈肖拿过来瞅瞅,“没事儿,他敢报这么高是有原因的,腾云之前跟我说过他们竞品厂家最近被查了,要关门了,他这时候不坐地起价才怪。冷着他,这种材料也不是没有替代品,当初要选他们也是因为他们便宜,他们传这报价来估计是要试探我们的态度。不回应他们会再传的。”
“工程那边耽误不起了。”
陈肖点点头,“跟环境园艺的商量下,让他们先动好了。”
腾云扒拉下头发,“只能这样了。”他看了看陈肖放在桌子上的文件,“你这又什么呀?”
“看你那急赤白咧的样儿。签字!”
“签字就行了?”
“快点!我等用钱。”
腾跃拿过来签了字递给陈肖,“我哥怎么不把公司交给你啊。我原来也不做这块儿,这不是让我抓瞎么。”
“我不姓腾。”
“我哥更信任你这不姓腾的。”
“你这是嫉妒呢还是吃醋呢?”
“我那儿敢啊。我哥重点培养你呢。对了,晚上一块儿吃饭吧,我哥约的,还有羲扬。”
“成啊。跟哪儿吃啊。”
“我还以为你会不答应呢。”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别那么恶心行不行。晚上你坐我车去。”
“知道了,滕总。回见。”
陈肖走了腾跃往后一倚,叹了口气。他哥要回军队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如果这次成了的话以后再见到他哥就难了……那个位子之前只是听说和遐想,没想到自己亲哥会奔着那个位子去。腾跃心里一直忐忑着,他们家里除了腾云从军之外,其他人跟政治没有半点儿联系,家里有点小钱也只算个中产。而他们这一辈子最出息的就是腾云,腾云负伤从空军退役之后就自己开了个公司,几年时间发展的相当好,连带着解决了不少亲戚的就业问题。比如腾跃毕了业就跟着腾云干了。腾跃以为也就这样而已,再往上发展发展可能会扩大规模,扩充产业,但是没想到腾云会走到那么高去,而且是突然之间。
当腾云跟腾跃说公司已经过户到他名下的时候腾跃是拒绝的。腾云说已经给你了,你要不想要就卖了。腾跃问他是怎么打算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他只说他还是爱那更广阔的地方。后来有一天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腾云说要搬出去,除了腾跃他们的父母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样子。只是他爸爸说了句小心行事,给腾云夹了口菜。吃过饭腾云就进房间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拉着一个小的旅行箱,衣服却换成了一身军装,看肩章已然是中校。腾云走到他母亲面前,叫了她一声,“妈。我今儿穿这身儿给你看看。”腾母流着眼泪说我儿真精神,我儿穿军装最精神……
腾跃想到腾云鼻子就有点酸,赶忙揉揉眼睛继续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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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肖和腾跃到的时候,腾云和羲扬已经先到了。羲扬给陈肖点了点她爱吃的东西放她跟前,几个人就随意地聊着天儿。腾云随口问了陈肖一句:“安然最近好么?”“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她跟黎巴嫩维和呢。”腾云点点头没再问关于安然的事儿,转过头去跟羲扬说话了。
陈肖经腾云这么一提也想安然了。晚上饭局散了之后就给安然打电话,提示关机。想是睡了。第二天打也是关机,于是就打到她办公室去,接电话的人说没有这个人,打错了。陈肖又确认了一遍是不是中国驻黎巴嫩大使馆,说是,就是没有安然这个人。陈肖就蒙了,心里有了不好的感觉。赶忙拎着车钥匙就往外跑,却碰上了刚进来的腾云。
“陈肖你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腾云你来了,我有急事儿出去一趟。你要去腾跃那儿就给我说一声儿!”
“你别急,你要去哪儿你先告诉我。”
“我去我朋友家,她大概……”陈肖说到这儿生生刹住了车,转而说“大概是病了,打电话没人接,我去她家里看看。”
腾云点点头,“去吧,开车小心点。”
“哎!”陈肖出来之后开车往安然家去,开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安然家很可能没有人,就拿出电话来打给安庆生。可是安庆生也没有接电话。陈肖方向盘一打就转弯儿往她姥爷家开过去。
这边安然的外公家唐家气氛也是绷得紧紧的。唐老爷子盯着他自己写的那幅字,半晌,才说:“我自己说的不问不管,到底还是不能独善其身。”
唐四邦站在他身后,抿了下嘴唇,“爷爷,对不起。是我不够谨慎。”
“我自己是退下来了,才不问不管,但是也没说过要阻挡小辈发展。你是个能干的,我也没多过问过。你到底是年轻啊……唉!”老爷子叹了口气,对唐四邦不是不责怪的。唐四邦也知道唐老爷子这是心理堵了,但事到如今还是先以安然为先,他斟酌了下说:“爷爷,我知道错了。现在连累安然,还是要请您想个法儿先把安然捞出来。人都带走一天了,”
唐老叹了口气,说:“去,把这幅字摘下来吧。”
唐四邦把字摘下来,唐老亲自卷起来拿在手里,“去开车。”
唐四邦咣一声重重地跪下来,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给老爷子磕了个头。他知道唐老本来要安度晚年的计划因为他这个不肖子孙中断了。唐老终是不忍,出言教导他说:“你奔前程没有错,奔的方向也是高远,但是你没看清现在的形式。你站错了队。”
“爷爷,我选了这条路就是想走中庸之道……”
唐老摇了摇头,“军火生意,虽然不能摆在明面上做,却是笔大收益。你想两边都不沾是不可能的。且……下一届的买办已经选好了。”
唐四邦抬起头来,“是谁?”
“一个退伍军人,退伍了又重新召回来的。不要问细节,你只要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你手里的关系也尽早转给他。”
“我知道了。是我又逼得爷爷出仕……”
“也不能都怪你。政治历来都是这样,没有人能走中庸之道。他们带走安然没有碰你也是在试探我的意思。只要我表明态度,他们就会放了安然,对她的前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而你……还是回到海关上班吧。”
“我明白了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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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陈肖火急火燎地到了她姥爷家,被告知她姥爷去军部了,要好几天才回来。陈肖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等她舅舅回来,希望能拜托她舅舅去问问安然的情况。到了晚上,陈肖的舅舅肖勇和她爸爸陈晋一道回来的。陈肖也顾不上这个,直接上去说:“舅舅我有事儿找你。”
肖勇边解军装的扣子边说:“你要问那事儿已经解决了,安然现在已经回家了。你也跟你爸爸回家吧。”
陈肖不明所以地看向陈晋,陈晋拉过她的手冲肖勇还有陈肖舅妈点点头,“我们先回去了。走吧肖肖,爸爸路上跟你说。”
陈晋也是听肖勇说了个大概,就转述给陈肖了。“安然在黎巴嫩期间给唐四邦寄过几次明信片,这些明信片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明信片,照片上却暗含了一些危险品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安然并不知情,只当做普通明信片及给唐四邦,现在有人要捅这事儿,查到唐四邦自然查到明信片的来源,所以让安然回国来问话。”
“什么危险品?”
“这个你舅舅怎么会说。”
“那安然以后会怎么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她也回来了,你明天去找她玩儿问问她。”
“四哥怎么会让安然做那么危险的事儿。”
“四邦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捅外汇收入的事儿。况且这些个东西卖出去钱都是给国家的,国家不能放在明面上做的生意总有人要放着暗线在做。四邦是想做这个,这不让人给拦下来了,应该是有安排了。”
“四哥……站错了队?”陈肖转头看着她爸爸,言语里有些紧张。
“没有。让唐老摆平了。行了,你就别操心这个了,我说给你听听你听过就算,政治的事儿咱们可不沾。”
虽然陈晋说是政治的事儿不沾,但是他实际上真的跟这事儿一点儿瓜葛都没有的话怎么可能知道唐四邦要插手军火生意的事儿,没准他已经跟唐四邦达成了某种口头协议,比如会援助他资金之类的。陈肖把这事儿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儿也大致想明白了,现在这事儿黄了陈晋的钱甭管借没借出去都不打算要了,这事儿沾上弄不好就要坐牢还是当做没发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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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第四次见到腾云是在白色小楼外面。她刚刚在里面关了一天,他们不停地对她问话,从她下飞机开始到她出来站在这小楼门前,超过20多个小时没有休息过,整个人疲倦非常。但她还是勉力镇定下来,慢慢地走出了小楼。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看见腾云穿着军装拾级而上。
眼前的腾云比陈肖给她看过的照片要显得凌厉。那时候他可能只是单纯的一名空军战斗机飞行员,而现在,他能来这个地方,显然他肩上已经担负着某种使命,是秘密的,是危险的。腾云站到安然面前,他似乎并不惊讶安然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是不方便说话,他只是站定,看了她一眼就进去了。安然走下台阶,走到大路上,唐四邦的车在那里等着她。
“安然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人?”唐四邦开着车突然问道。
“有。可是我不想你去追查这个人。”
“我并没有想要查什么,只是好奇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了就回想要知道个究竟。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的。”
“好吧,我不问了。到家还有段距离,你睡一会儿吧。”
安然闭上了眼睛,却睡不着。她想起她姥爷经常跟她说的一句话:“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外交官,要经历的还很多。”不管理想是什么,不管你初衷是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在政治大环境下进行。要想在国际上有出色的表现,首先要先站稳国这块地。想到这些,安然有些烦,但也没有办法,这并不是在学校里谁学习好就让谁当学习委员这样简单关系,这是一个牵扯着各方利益的庞大的关系系统,纠结起来大概要像银河系一样复杂。安然心想突然心生退意,她大概不是能处理好这些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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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之后安然暂时停职在家。赋闲的时候陈肖偶尔会叫她出去跟以前的同学朋友聚一聚,安然也没推辞。陈肖见安然没什么沮丧的样子,也放下心来。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安然见到了郑纯。
郑纯是安然的初中同学,初一的时候俩人同桌来着。后来因为陈肖非常想跟安然一个班同一张桌,想的都哭了,安然就转到陈肖他们班去了。安然和郑纯同桌的时候俩人关系不错,郑纯那时候是个摇滚少年,立志要成为中国摇滚的新鲜血液,练吉他练的勤但是不爱写作业。唯一会写的作业就是英语作业,因为安然是英语课代表。到了高中安然和陈肖不在一个学校,倒是郑纯跟陈肖分到了一所学校一个班,关系还挺铁,安然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也能见到郑纯。后来郑纯高二的时候就去日本念专门的音乐学校了,他走的时候送了安然一串水晶手钏,一根儿吉他弦。陈肖就说郑纯喜欢她。因为当时郑纯没有明确地跟安然说喜欢她,安然跟他不在一个学校接触的也不算多,安然并没有感觉到郑纯对她有爱慕之意,所以陈肖那么说她就当笑话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那天郑纯来的晚了一点,大家都开始吃了他才进来,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听说他现在做幕后了,写曲子也给歌手录音。这些年安然很少听到郑纯的消息,只记得当时郑纯去日本的时候是带着雄心壮志去的,可能是现实磨灭了他的雄心壮志,不然他怎么会甘心只做个幕后。
饭吃到一半郑纯去洗手间,半天没回来。中途陈肖也离席了,大家久不见面聊的开心也没注意。安然去厕所的时候看见陈肖在男厕所门外使劲儿地拍门,叫着“郑纯你出来!”
安然问了一声“怎么了?”陈肖回头见是安然,表情有点慌乱,“安然……”
安然将陈肖拉开,“退后一点。”然后试了试那厕所的门锁,后退一步上去一脚就把门踹开了。门开了,郑纯倚着墙坐在地上,一个穿着迷彩服留着莫西干头的人压着他,拿着注射器扎在他的胳膊上。这场景不用问就知道是在干什么。安然愤怒地扯开那个莫西干头,上去拉着郑纯的领子,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让陈肖给捏住了手腕。陈肖拦着她,眼里都是眼泪,“安然,别……”郑纯闭上眼,别过头去,小声地说:“陈肖,你让安然走,求你了……”安然心里五味杂陈,下一秒又更加愤怒,她拎起那边坐在地上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莫西干头就出了酒店。
莫西干头本来要跑,一看进来的是俩女的就没动,看她们表现应该是不希望郑纯吸毒的事儿捅出去,所以他也就没在意。安然拎着他领子把他拽出酒店的时候他就顺从地跟她走了,边走还边猥亵地打量安然。他见安然眉目精致身材苗条,瘦了点,平了点,高了点,总体还是个美人,看着看着目光淫邪起来。“美人儿,你要拉爷去哪儿啊?”安然不做声,拉着他就过了马路。酒店的马路对面有一条地铁线,地铁高架桥下面规划成了停车场,面积很大,周围种着高大的梧桐。安然将人拉倒一排汽车后面,拉着他领子往下一拉,膝盖一个点炮击打在他的小腹上,一松手莫西干头捂着小腹就倒在地上阵阵干呕。安然没管他拉起来就是一顿胖揍,莫西干头个子还没安然高,又瘦,让安然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呦!有热闹看哎~”孙连正下车看见腾云站在那儿往一个地方看,走过去顺着看过去,见两个人在打架,确切地说一个人在打另外一个人。孙连正是这一片儿公安分局治安科的科长,这打架斗殴的事儿不知道也就算了,碰上了不好不管。孙连正正要走过去的时候腾云伸手挡了他一下,“我熟人。”腾云回头跟他说:“孙科先进去,对面202包房,希芳已经先到了,你替我去跟她告个罪。”腾云话说的客气,给孙连正感觉却是不容置疑的。其实孙连正跟腾云也说不上熟,说起来这才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腾云是家里人给孙连正的堂姐孙希芳介绍的对象,说是在军工企业就职,前途无量。孙连正第一次见腾云是在相亲宴上,他是被他父亲拉去的,他父亲说孙希芳要嫁的这个人前途无量,让孙连正好好跟他打好关系。之后一次跟几个世家子弟去马场骑马,看见腾云打马而过就叫了他一声。腾云勒马跟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是这次的饭局,他们是从孙家一起出来的,各自开着车一前一后。既然腾云说话了孙连正自然给他面子,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点点头过马路去了。
孙连正走了腾云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站住了。他站在能看到安然的地方看着他们。安然把人打了一顿之后似乎在问话,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天色黑也读不出唇语,但腾云能感到安然很气愤,是一种触碰到底线的出离愤怒。最后安然把那人往地上一掼,向腾云这个方向走过来。腾云以为她看见他了,她却只是打开一辆车的车门开车走了。
腾云等她的车开出了停车场,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人,“起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