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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山雪已暮

      红颜白骨,向来情深不寿。
      -------楔子。

      1

      天山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自大师兄走后,已经整整七个白昼夜晚。绿歌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由打了个寒颤,随手紧了紧狐裘披风,心道,这天…..怕是一时半会不肯停歇了。

      茅屋内,白色帐幔被缓缓掀开。一只苍白秀长的手伸了出来,咳嗽声响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呼唤,透过呼啸的寒风雪隐隐传来,“绿歌,绿歌….”

      “在,我在。”绿歌慌忙应声,转身跑回到屋内,“姐姐,我一直都在。”

      脸庞紧紧贴着那只苍白冰凉的手腕,绿歌掖好被角,垂下眉睑,“再等一等,大师兄很快就回来了。”
      “不必了。”卧榻之人缓缓抬手,声音低吟无力,轻抚着绿歌的脸庞,是同样惨白无色的脸,清瘦绝美,眸光泛凉,下巴瘦削的轮廓,已是病入膏亡之状------

      “我清楚自己的病。如果我不在了,你便随暮天过日子吧……他,他爱的是你。”

      “不,不要,姐姐不要胡说。”绿歌痛泣着,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无论如何,我和大师兄一定救你!”

      杞雪背转过身,一时不再言语。屋内炉火纯青,药香弥绕。她只是心疼绿歌,更明白自己的病并非一日之症,她心中的不舍,是绿歌尚且十七岁,自己执念太深,背着楚暮天修炼了白门的幽禁之术,以致走火入魔,邪寒入骨,引发了幼年顽疾。
      如果说,世间还有令她迁割不下的,便只有绿歌了。

      此时屋外月光凉白,漫天的风雪仍在彻夜咆哮。
      眼泪沿着眼角悄悄淌落,眼下这副身子骨,怕是等不到明年她的花嫁期了。

      2

      天山白门,为武林侠士津津乐道的仙宗正派。
      江湖至今盛行着一则传说,据悉当年,天山老祖玄真长老创立门派,指定座下只招清修弟子,须六根清净,骨质先天清奇。因天山长年冰冻,远离中原,漫山遍野,浩浩天地间,整座天山除了千年雪狐、奇珍异兽、千年雪莲,普通凡人和动物不能活得过三个时辰。

      十年前,楚暮天便是在这样风雪交响的黑夜里,带回了杞雪和绿歌。

      那一日,十四岁的少年外出采药,沿着蜿蜒山路归来,心情一路畅开,及至山腰下,暮色四合,远远地,看见前方出现一片荧光。

      竟是……一群天山雪狼!
      此时,头顶风雪愈加肆漫,雪花飘扬,眼前与狼群无声对恃着的,是两个瘦弱单薄的女童。

      “妹妹,你闪开!”年长的女童大约八九岁年纪,一声喝起,奋力护在身穿绿祅的幼小女童面前。一只手挥舞着一节树杆,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她。单薄的身子端得傲骨凛然,漆黑的瞳孔骤缩,一张小脸冻得青紫,纵然拼命咬紧牙关,小腿已分明瑟瑟发抖。她昂然仰颈,一道血迹沿着额头发丝淌过脸庞,看模样已经受伤了。

      荧光一闪,为首的恶狼发出一声低嚎,群狼听令,开始变换阵势。
      楚暮天不禁骇然,它们这是要从侧面进攻!

      “孽畜,还不快快散开!“ 形势紧急,他大喝一声,飞快掏出倚天笛。杞雪闻声转身回眸,很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当时那一幕。凭空出现的少年白衣胜雪,墨发飞舞,眉目清正,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支笛子,仿佛遥在天际的清风明月。彼时笛声悠然,如歌如泣,群狼发出一阵哀嚎,嘶牙露齿,痛苦得彼相互撞,不消一会,竟跑得无影无踪。

      “你们怎么样,还好吗?“楚暮天收起笛子,慌忙跑过去。
      ……

      天地一片寂默。
      “你是谁?“ 四目相对间,终是迟迟开口。
      杞雪方才放松的神经,此时又紧绷起来,全神戒备,圆睁的眼睛像只警惕的猫。
      “姐姐。”身后的小身影却是支撑不住了,风雪蒙住了她的双眼,脸色愈加苍白,她跌进杞雪怀抱里,气若游丝,”姐姐,冷,好冷,绿歌想回家……..“

      “好,姐姐这就带你回家!你醒醒,快醒醒!“
      泪珠混合着漫天风雪,楚暮天不由心头酸楚。
      当晚,他便带回了这两个奄奄一息的女童。

      3

      梦境,杀戮,火光。
      家,已经可家可归了…..

      绿歌口中念念不忘的家,奈何已是一场梦,她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
      昏睡三个日夜,绿歌做梦都念着双亲慈祥的笑脸。江南四季如春,良辰美景如画,三月梅子烟花雨,四月桥板清路巷,皮影戏,折子歌谣……这些,杞雪何曾不也一同想念?然而,有家谁不想回呢?家早已毁于一旦,双亲为护她们性命,沿途葬身于仇家之手,双双跌落谷底,对她来说,此时此刻,她们已无家可归了。

      绿歌的身体并无大碍。
      反倒是杞雪,一路兼程,因担忧着绿歌,彻夜不眠不休。玄真长老在为她治疗时,发现气息混乱,身体已经寒毒入骨,不得已封住了她的内脉,给她灌了真气,随后摇头叹息走出洞穴。

      “来得太迟了。“他拂袖皱眉,神色凝重,迎着楚暮天担忧的目光,叹惜道,”这孩子脉象混乱,如果不是靠着一股意志,早已经死了。你再去采些草药回来,好生照料她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们被收在玄真长老膝下,成了白门唯一的两个女弟子。
      时年辗转,两人修得了一身精湛的武艺。杞雪擅幻术之舞,眸光清冽,可用曈术杀人于无形,而她的舞姿妖治动人,如梦如幻,步步生烟,可惑天人; 绿歌无所长,姿质迟钝,但后天勤能补拙,擅琴乐曲韵,天山一众奇珍异兽为她所召唤,一方五指琴,天地为之动容,与大师兄楚暮天的倚天笛是天山众弟子仰慕的天生绝配。

      天地泱泱,银妆素裹。
      清修的日子,杞雪并没忘记灭门之恨。
      那一晚,父亲母亲星夜带着她们出逃,仍是死于非命。奈何师尊玄真长老有嘱,白门众弟子不得随意杀生,修炼是为济世悬壶。整整五个年头,她和绿歌没有迈出过天山一步,更谈何寻找仇家?

      不日师尊玄真长老座驾仙逝,她觅得了时机。
      大师兄楚暮天身为代掌门,平日肩负众弟子责任,偶尔外出云游办事,回来都携带各种奇珍异草,不时给她捣弄草药,用炉火细细煎熬,再亲手端给她喝,言语温醇,却从不肯告知她原因。也许对他的情愫便是这样滋生,日月齐朗,那道洁白的身影一向沉默清简,独对她关怀备至,字字句句熨烫着她的心思。

      一日,趁大师兄外出,她悄悄潜入了藏经洞,偷取得了玉罗刹真经。

      从此坠入白骨地狱,万劫不复。
      为君一生终不悔。
      然而,血海深仇,她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4

      杞雪开始频繁咳嗽咯血。
      绿歌终是发现了她的端倪,“姐姐,你莫不是偷炼了禁术?“
      杞雪慌忙捂住她的口,眸光一紧,“千万别告诉大师兄。“

      绿歌心疼不已,红润的脸蛋不由瞬间泛白,紧紧抱住她,”爹爹跟娘亲都不在了,如今我只有你了,我不要姐姐报仇!我要姐姐好好的,陪伴绿歌一生一世!“

      “傻孩子,谁也不能永远陪谁一辈子啊。”
      她搂着她的肩膀,像幼时一样,柔声宽慰,眼底噙满宠溺的笑意。此时小她两岁的绿歌已同她一般身高了,出落得玲珑活泼,深得一众师兄弟们的疼爱,性子也跟她截然不同,她心事幽深曲折,一心只想着复仇,而绿歌纯真无邪,她的一生,也只晓得围绕着她打转。

      “你俩又偷懒不炼功了?“
      门口一阵声响,熟悉的声音徐徐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立在门后。绿歌顿时欢欣雀跃起来,朝楚暮天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大师兄,大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回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你这个小馋鬼,就知道吃。”他削了削她的鼻翼,再掐掐她圆润的脸蛋,笑得眉眼清朗,看起来心情极好。目光一转,不料与杞雪四目相对,瞬间他脸色一紧,三日不见,她的脸色愈加苍白了,模样更是瘦削凌然,不由攒眉,伸手向她手脉探去。

      杞雪却霍然转身,抬手拂袖间,飞快后退了几步,“大师兄想必也累了,请回去好生休息吧。“

      声音漠然,将他生生慑住了脚步。
      “好吧….这包草药一会你记得煎了喝,我去看望师弟们。”

      声音陟然低落,隐含一丝无奈的叹息,楚暮天头也不回地走了。

      5

      杞雪失踪了。
      她不顾师尊的遗嘱,夜闯玄关,打伤了一众白门师兄弟,决绝地离开天山。
      听得众师弟们的禀报,楚暮天垂下眼睑,握紧玉笛的指节不觉泛白,宽大的袖袍逆风飞扬,良久的沉默过后,他才抬起头,声音嘶哑无力,“知道了,该来的终究会到来。”

      十年了…..他怎能没有察觉?
      杞雪难以安心,勤加练功的原因,只是为了报仇。是的,她没有忘记。他永远记得带她回来的那一晚,她说过一句话,“我必手刃仇人,亲自为爹爹娘亲报仇!”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如寒冰彻骨,竟听得他遍体生寒。只是自欺欺人,他原以为她会忘记,随着日月流转,随着师门感情的日渐增递,她可以为他、为了绿歌收手,可惜,这到底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杞雪,你终究还是执迷不悟……”
      “十年了,我还是拦不了你,怕也拦不下这场浩劫了。”

      随着杞雪的离去,不日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整座武林为之震动。

      传闻江南段府玉楼门世家,惨遭灭门,尸横遍野,无一生还。凶手出手极其狠毒,掏心挖肺,段家二老血肉模糊死于床榻上,年幼的少爷小姐也不例外,尸首被悬挂于院子里的榕树下,惨遭日光曝晒,鸦雀噬食。段府的几个下人更不消说,死时皆瞳孔瞪大,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全身血液更是神秘枯干,死状恐怖骇人,只徒留一副空壳,任衙门仵作百般查找,也查探不出死因。

      一时江湖人人惶恐,都道案子不是常人所为。

      一袭白色身影徐徐走来,漫步江南花雨间。
      此时人间四月天,正是赏春好时节。
      然而,一到入夜时分,整座温州城皆门户紧闭,人人自危。传闻温州城近日发生了怪事,晚间有妖怪出没,妖怪一头白发,身着一袭红衣,看不清面目,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死于非命,死时皆是瞳孔放大,全身血液枯干。段府的灭门之案,怕也是妖怪所为。传言越发离谱诡异,以至传到千里之外的皇宫,天子闻言震惊,派出一众高官以及大内高手彻查此事。

      这一日傍晚,楚暮天来到郊外。
      沿途跋涉疲惫,将马拴到茶亭外的树下。

      待他坐定下来,同时来了一个女子。身材曼妙,四月天气并不算寒冷,她却严严实实戴着斗縫和遮脸巾,妆容神秘。这反倒引得侧边几个地痞的垂涏,一时起了好色之心,将脑袋凑过来,“小娘子,天气这样好,为何一个人啊?”

      言罢,为首的头子便伸手欲揭去脸巾,仍不忘出言调戏,“小娘子,让官人我瞧瞧罢!”

      “放肆!”一记喝起,声音冷冷掷地,女子眸光凌厉,尚不见她出手,地痞头子被一道神秘的外力震出了几米开外。

      “嚯!脾气倒不小,这是什么鬼功夫? “地痞头子恼羞成怒,他老玄称霸一方,至今还没吃过一个小女子的亏,这下气得不轻,扬手喝令左右,”兄弟们,都给我上!“

      楚暮天悚神凝眉,正打算出手。此时,天际的夕阳滑落山腰,最后一缕霞光被黑暗吞没,遭了!没等他起身,眼前女子眸光一沉,“你们这是逼我出手,休要怪我!”言毕,四周生起一鼓寒竟,有风穿林过木,林鸟惊飞,她震动一袭衣袍,浅浅月光下,斗笠与脸巾悉数被震开,一头白发逆风飞舞,容颜绝美,却也凄厉骇人,那道眸光似乎有惊魂夺魄的魔力,几个地痞以及座客纷纷吓得惊叫,“救命……妖、妖怪,妖怪啊!”

      “杞雪,不要!“楚暮天起身大喊,却是迟了,眨眼功夫,几个地痞已倒地身亡,全身血液枯干,死状恐怖,死时尚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

      “哈哈哈,他们这是绺由自取!“杞雪仰头大笑,舔动嘴角淋漓的血迹,令他陌生震撼。眼前的杞雪已经走火入魔,不再是他自小认识的杞雪。
      不由思索,他掏出倚天笛,向天吹吟起来,笛声悠扬婉转,如歌如泣。杞雪痛苦得抱住了脑袋,眼前一下出现了幻象,仿佛还是十五六岁光景,她、大师兄楚暮天、还有妹妹绿歌三个人,两小无猜,沿着漫天风雪,大师兄和绿歌一个吹笛,一个拂琴,而她迎着天地起舞,大地万物仿佛是他们的见证人,此生无忧无虑,也仿佛只有那时才能忘记仇恨、忘记眼泪、忘记死亡和那些刻骨噬血的杀戮,眼前陪伴他们嬉戏的,只有银妆盛裹的天地。

      一滴清泪沿着脸庞滴落。
      最后大口鲜血喷出,她无声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目光凄楚,白发瞬间转黑,迎着楚暮天饱含痛楚的目光,前尘往事,此时纷纷悉数被记起---------

      “大师兄,太,太迟了…..“

      6

      是的,他来得太迟了。
      但他还是找到了她,在她灰飞烟灭之前,将她带回天山。杞雪下山之后,体内寒毒再度发作,更兼偷偷修练了玉罗刹真经,至阴至寒毒性,早已侵入体内五脏六腑。若是心智不清,更容易走火入魔,功力愈加深厚,愈会反噬骨血,严重者迷乱心智,需要喝下大量新鲜人血,才能补足元神真气。
      而她最终也引发了旧疾,回天乏力。
      后悔吗…..杞雪醒来后笑问过自己。
      也无从后悔的吧,自己的选择,为了报仇雪恨,她顾不了更多。

      重回天山,是她此生最珍惜的日子。绿歌时时陪伴在侧旁,细心为她熬药,衣不解带,就像幼时她照顾她一样,这一次,换她来照顾她。

      大师兄楚暮天接她回来后,又再度下山,四处为她求药。

      时日不多了,她明白自己的病情。天山的千年雪莲尚不能治好她,何况世间普通药材?楚暮天只能用内力将寒毒克制,雪莲暂时护住真气,令她稳固常性。但不出一个月,她仍会再度发作,介时就算师尊玄真老人在世,也救不了她。

      “姐姐,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抱着我,唱着歌谣哄我入睡,爹爹跟娘亲都赶不开,可绿歌就是离不开姐姐。“

      绿歌揽着杞雪,同睡一张床榻,脸庞贴着脸庞,“姐姐不要走了,绿歌好担心,姐姐不要再丢下绿歌了….”

      杞雪笑起来,目光迷离,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四五岁光景。
      那一年,大雪,寒冬。
      白府的奶娘抱着一个号啕大哭的婴孩步入厅堂,爹爹跟娘亲大喜过望,接手过婴孩,对年幼的杞雪说,“雪儿快看!你有妹妹了,喜欢吗?”

      婴孩啼哭不止。杞雪心下烦躁,爹娘收养了一个孤儿,表示从此将分走她的宠爱,她瞅着婴孩,心里无不恨恨地,“你就是个野孩子,野孩子…..真讨厌!”她凑上脸去,婴孩就此打住了哭闹,漆黑的眼珠安静地盯着她,瞬间眉开眼笑,声音咯咯清响。“你还敢笑?”她探出手去,摸摸那张小脸,正想狠狠掐下去,不料这个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张嘴就含住了她指头,吮吸得极用力,还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洁白无邪的一张小脸,看起来满足又无辜。

      竟令她心头一软。
      她抬起头,大声答道,“雪儿喜欢,妹妹好可爱!“

      恍眼数十载,她满十九岁,绿歌也已经十七岁了。

      夜色安静,月光温柔如水。
      入夜共寝,如同数年前,脑袋轻轻挨着脑袋。
      不离不弃,此生…..她从未想过要她分开。

      7

      七日过后,天山大雪骤停。
      一队人马涌入了天山,冲破防护结界,各方武林侠士,以及朝廷大内高手纷沓而来。
      “交出白杞雪,交出白杞雪那个女魔头!“
      呐喊声阵阵,一路林鸟惊飞。
      白门众弟子早得大师兄号令,同仇敌忾,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让众人入内。奈何寡不敌众,天山一片惨状,血流成河,污血染满白色衣袍,天山弟子死伤无数,终抵不住群雄以守护正道之名的奋力厮杀。

      以江南段府玉楼门世家传人为首的段正天,更是穷凶极恶,杀红了眼,带着一众大内高手直捣天山,上天梯,攀云崖,见人就杀,动用炮火和独门暗器,手段卑劣,令人发指。

      铁马冰河,此时大队人马已来到杞雪养伤的草茅前。

      “绿歌,发生了什么事?“
      杞雪听得了动静,奈何绿歌瞒着她,死死守住房门。

      “大师姐,快走!我们就撑不住了…..你跟小师妹,快、快走!“茅屋被破开,七个白门弟子执剑冲进来,六师弟小白口吐鲜血,身子摇摇欲坠。绿歌慌忙扶住他,却是迟了,他一头栽倒在地,死时仍不忘交待:”小白不负大师兄所托,战到最后!你们都听着!就算死,也要保护好大师姐姐和小师妹!我、我先…….”

      言未毕,小白含血身亡。
      余下的六个弟子听令,再度冲出茅屋,死死围成结界。
      大地无声,月色陷入暗黑无光的寂静四野。
      “绿歌,扶我起床。“ 杞雪眸光幽然,抬头咬牙,一脸正色凛然。那个英姿飒爽,天不怕,地不怕的杞雪仿佛又回来了。

      8

      茅屋外火光冲天。
      一双双寒意森然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们。
      杞雪一袭红袍狐裘披风,眉眼清冷,轻身掠到众人面前,缓缓开口,“滥杀无辜,也是尔等武林正派作风吗?”
      声音徐然,饱含几分讽刺,却掷地有声。众武林侠士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段正天盯着眼前的女子,面露得意之色。此女果如传闻般天姿国色,清丽脱俗,可惜身中奇毒,命将不久矣。

      “哼,只要你束手就擒,何至于此境地?” 段正天冷冷开口,丑陋的嘴脸瞬间暴露无疑,“女魔头,交出你的命来!我必为武林正派铲除你这祸害,为无辜百姓讨回公道,更为含冤死去的段家二老报仇血恨!”

      “既是如此,我倒想请教下阁下,何为含冤无辜?何为报仇血恨?又何为名门正派?!我白家七十三口,连同双亲皆葬身于你玉楼门之手,被劫去家传武功剑谱,此前又有谁为我鸣冤?又有谁还我白杞雪、还我白家一个门风清白!你口口声声报仇是假,此次率众前来,觊觎天山的武林秘笈才是真吧?”

      此言一出,众无不哗然。
      “你…….妖言惑众,休得血口喷人!“ 段正天恼怒成羞,转头看向大内高手为首的御林军队长,谄媚地打了个辑,”徐大人,休要听她胡说。“

      “那么,这是什么?“话音一落,随之落地的,是一本陈旧的《春风剑谱》,“这是我从段府搜出的白家家传剑谱,请问诸位,罪证物证在眼前,难道这也叫污蔑吗?!”

      段正天不由蹙紧眉头,仿佛被她道中了心事。此时的目光,愈加深沉阴冷。数年前,他领得师父的命令,趁着夜色,围剿杀光了白府一族,最后一把火烧了府坻,却不料还是令两个幼童逃脱,虎口余生。今日难得此番机会,他绝不会再轻易放过她们!

      “一句话,你要么自刎,要么今晚便来个鱼死网破!众弓箭手下听令….放箭!”
      “段兄,我没准你这么做。”
      明察秋毫的徐大人正欲阻止,却是迟了。箭已离弦,百箭齐发!

      “休要伤我大师姐!”一道人墙紧急铺开,天山六子执剑排成剑阵,飞奔到杞雪面前,眼下百箭齐发,剑光飞舞,众人眼前一片眼花缭乱。

      不久鲜血淋漓,雪地被染成猩红一片,如朵朵绽放的血莲。
      大地寂寂无声,夜风凄恻。
      天山六子终力不敌众,纷纷中箭倒地。

      “卑鄙小人!”杞雪几眸欲滴血,克制的内力终于爆发,绿歌失声惊呼,施展轻功护在她眼前,眼泛泪光,哀求道,“姐姐,求你…..不要!”

      漫天风雪,再度无声扬起,却也是迟了-----

      杞雪满头白发,逆风散开。令人触目惊心。红唇猩艳,眸光瞬间凄厉骇人,十指纤瘦苍白,她光脚逆着舞步,披风被一股真气震开,露出光滑如雪的锁骨,她的舞步如梦如幻,众人无不目光痴迷,武器纷纷掉地。此时水袖飞舞流转,幻术越发出神入化,绿歌心急如焚,眼看杞雪已气血攻心,现出地狱罗刹模样!

      段正天正尤自冷笑,笑到一半,不由嘴角抽搐,倒抽了一口冷气!“玉罗刹真经?”她这是玉石俱焚之势!今晚这一场血战,自已怕也是在劫难逃!

      一股阴沉寒气笼罩过来,段正天一阵惊慌,脚下大地顷刻摇晃起来。
      此时的天山乌云盖顶,天地愈加暗黑无光,地动山摇,天崩地塌,远处林鸟惊飞,众人惊醒过来,纷纷抬头,远处的雪山,大量雪球正在飞快滚动过来。

      雪崩…..天始了!

        9

      数百里开外,楚暮天似有感应。
      一路快马加鞭,咬紧牙关,“小白龙,快点,再快一点!杞雪,绿歌….请你们一定等等我!”

      这边,天山。四野俱寂。
      一场雪崩,埋葬了无数人的亡魂尸骨。

      漫漫寂野里挣扎着起身的,是绿歌。她沿着雪堆,一路跌跌撞撞,徒手挖掘,一具具残缺的尸体,皆冰冷横陈在她眼前,死状无不惊渗骇人,瞳孔放大,面色青紫,嘴角溢满冻结的污血。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腕无力缓缓举起。绿歌一阵欣喜,飞快刨着雪堆,雪地下,苍白无血色、被她飞快抱起身的人,正是杞雪。

      杞雪已处于弥留之态。
      她目光凄迷,一头白发已经褪回黑色,软着身子趴在绿歌怀里,再无力回应。绿歌紧紧抱住她,口呵热气,护着她的双手,“姐姐,你怎么还这样冷?”绿歌又急又慌,泪珠不觉跌落,赶紧取下背上的五指琴,她不会让她死!她一定,一定,绝对不会让她死!

      琴乐悠悠奏起,有如天籁。
      穿过无边黑暗,穿过丛林四野,直上青天云层。
      雪地里响起一阵声响,几头白色独角兽安静来到眼前。
      “神兽们,拜托你们了!请带我和姐姐回到安全的洞穴….”
      独角兽遍体泛出祥和的白光,眸光温柔,似听懂人话地点了点头,对着绿歌,乖巧地伏下身子来。绿歌用力抱着杞雪,将她扶上一头独自兽的背,抚摸着它的兽角,一声令起,神兽扬起四蹄,竟徐徐飞身离地,将杞雪带往天边一角。绿歌这才松了一口气,趴在另一头神兽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力地开口,“走。”

      这一劫死里逃生。
      杞雪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愈加消瘦憔悴,陷入长久昏迷。绿歌用尽了内力,给她驱寒疗伤,最终倒地不起,昏睡之前,口中仍念念有词,“大师兄,你怎么,怎么还不回来…..”

      梦里,她做了极美的一个梦。

      梦见还是儿时时候,她和爹娘、姐姐外出赏灯,一不小心被人群冲散。那日是元宵佳节,人潮如织,她害怕得坐地大哭,手里还捏着爹爹买的棉花糖,以为就这样,从此再也见不到爹娘和姐姐的笑脸了。却在这时,姐姐穿过人群跑来,蹲下身子,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柔声轻哄:“绿歌乖,不要怕!不要哭….姐姐来了,姐姐在,姐姐一直都在呢。”

      她跳起身来大力抱住她,瞬间破涕为笑。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不是白家的亲生女儿。待长到七岁,这个秘密,经由喂养她长大的奶娘说出,那日她与杞雪玩迷藏,躲到了厨房的门后,无意听得奶娘同老管家的谈话,“老爷和夫人心地这样好,收养别家孩儿,难道一辈子也供她吃喝,负责她的婚嫁吗?”

      “嗐,尽瞎说!既当自家女儿养着了,看老爷夫人待二小姐同大小姐一个模样,不也一家其乐融融?您呀….就别操这个心了!”

      这个消息令她错愕了好些天。原来自己是别家人孩子,原来自己打小是个孤儿!这令她心酸,却也更加珍惜,想必姐姐也是清楚的,却待她如已出,有好玩的和好吃的,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她,外出也护着她,从没有人敢欺负白家二小姐,因为整座温州城谁不知道?她白绿歌,从来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白杞雪!

      也许,对杞雪的依赖和感情,便这样日渐滋长。
      待到了成年之日,她才惊觉,已经抽离不了了!如含笑饮毒酒,她一点点地醉下去,沦陷,执着,生情…..

      就算执迷不悟,她此生也无怨无悔。

      10

      进了天山白门之后,绿歌年满十七岁,师尊玄真长老临终前,将她许配给大弟子楚暮天为未婚妻。
      择来年春天,绿歌便与大师兄完婚,成为天山白门掌门夫人。

      但是,她何尝不知晓呢?
      大师兄心底牵挂着的,始终是姐姐杞雪。

      从两人对望的目光,相处的光景,时光悠悠十载,大师兄为杞雪的顽疾日夜奔波,却从不喊一句苦和累。她知道,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两人之间的一个插曲罢了。那晚杞雪挽着她的手,说道,“大师兄爱着的那个人,是你。”只是杞雪的自欺欺人罢了…..

      而她,何尝不也一样自欺欺人呢?何尝不也一样嘲讽过自己?
      却终究舍不得放手,更舍不得心头那个执着多年的秘密。
      那颗因杞雪而起,执念重重的心……

      是的,世间也只有她白杞雪,是她一生的秘密。
      如果能嫁给大师兄,如果这样,姐姐永远陪伴在她身边,那么,她一生也无悔。
      待她清醒过来,眼前只端坐着大师兄消沉清瘦的身影。
      楚暮天红着一双眼睛,眼内血丝浮动,仿佛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模样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他久久盯着她,目光呆滞木然,声音仿若隔世,“小师妹,你醒了?”

      洞穴内,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姐姐不见了!
      绿歌狐疑地盯着楚暮天,颤声道,“大师兄….姐姐呢?姐姐呢?”

      楚暮天转过身子,沉默着不再开口。
      他要如何告诉她呢?
      待他归来,眼前已是尸横遍野,满目苍夷,好不容易走回洞穴,绿歌已经昏迷不醒。杞雪强撑着最后一股意志,睁大一双幽黑的眼睛,有泪盈腮,生生看住他:“大师兄…..绿歌年小,有劳你照顾了,这一生,我……我….最放不下的人…….只有她。”
      言罢,垂手香消玉殒。
      “不,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杞雪!“他抱着她痛哭得撕心裂肺。
      她竟如此决绝。对他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他想知道的那个答案,也随着她的离去,永远再没有答案了……

      “她死了!她死了!你明不明白!”楚暮天突然失神呐喊,目光如火焰,俊朗的面容瞬间扭曲,有如地狱煞神的化身,狠狠摇晃着绿歌,“我们共同爱着的人,她死了!这世间再也没有白杞雪了!她死了,死了!”

      绿歌被他掐得遍体疼痛,然而,身体的痛楚,怎敌得上内心的万分之一。

      “不,你骗我!“绿歌目呲欲裂,眼泪纷沓掉落,“你骗我!大师兄你骗我!她分明还好好的,好好的…..”

      11

      两魂一躯,花开并蒂。
      岁岁如旧,不离不弃。
      绿歌走了。抱起冰棺那具冰冷、眉目依然如画的躯体,一步一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远离。天地泱泱,浩荡如一曲挽歌,她们的身影很快没入漫天呼啸的风雪里,对这座相处十年的天山,绿歌始终没有回头。

      楚暮天没有拦着她。
      仿佛这一生,带她们回天山,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深爱着的人,始终不肯开口承认他。
      是的,她不爱。他也默认了。但,后悔吗?
      他闭上眼睛,多年前,那个对他全神警惕的女童,后来变成了笑意吟吟的女子。风华绝代,眸光清冽,当她跳起清舞,天地也黯然失色,她仿佛天边最美丽的一个梦。他也不会再爱一个人,像去爱她一样奋不顾身,即便相处十年,即便最终不得不承认,他始终碰触不到她的灵魂。
      万簌俱寂的天山下,他端坐成一尊死寂的石像。

      12

      “姐姐,绿歌这就带你回家,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离了。 ”

      天地四野白茫茫,雪花簫瑟纷扬。
      不远处,抬头是春暖花开的中原。
      绿歌恍恍惚惚,抱紧怀里眼眸紧闭的人儿,笑得一脸温柔坚定。
      而身后,往昔那些漫无边际的黑暗,也随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消融在静谧无声的岁月里头。

      全文完

      注 : 此文为隐晦百合玄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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