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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一 ...

  •   一

      孟春四月,芍药花,美人昼寝。
      就算没有亲见,只是听到这三个词,也会让人凭空想象出一幅美好的画面。
      可惜,如果昼寝的不是美人,而是理应悬梁苦读的少年人,地点也不是芍药花下,而是书房之中,就难免会教人生起“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感慨。若是他还将两脚高高翘在书案上,全然不顾随时可能踹翻笔洗砚滴,让满桌典籍惨遭水厄,就简直让人不由得怒向胆边生了。
      但即使如此,那仍然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李兆麒将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神情宁静,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不知已熟睡了多久。披散着的墨黑长发顺着椅背滑下,愈发显得肤色莹白,嘴唇粉嫩,即使睡得正沉,却仍有一种安静却灵动的生气散发出来。
      书房中十分清静,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也无,他却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来。他似乎熟睡已久,但刚一睁眼,眼中便神光湛然,全无一丝睡意。他不慌不忙地将两脚放回地面,坐正身子,从手边拿起一卷书,随手翻开。这一连串动作从容不迫,全然不像个担心自己的偷懒被人发现,急着亡羊补牢的懒书生。
      他翻看了大概三四页,门外方渐渐响起一串脚步,踢踢踏踏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终于“咚”的一声,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撞开门,直眉瞪眼地闯进来,手上拎着一只竹篮,淅淅沥沥甩下一路水痕。他低着头只管往里走,忽然间一抬头,这才看到一个人近在眼前,不由“啊”的一声往后跳了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猛拍胸口,表情中倒并没有什么被吓了一跳的恼怒和谴责。
      “麒哥,原来是你来了。”他顺了顺气,说道,脸上露出一股子“我就知道”的神气。
      “刚到不久,”李兆麒说道,他的声音如春雪初融一般,煞是悦耳,“小羽,眼看吉时将至,你怎么跑到这儿来?”
      “喏,”被称为小羽的少年朝他举起手中的篮子,“秦世伯叫人送来几篮枇杷,就是他采邑那几棵上百岁了老大老大的树上结的果子,今早刚刚摘下来的,一个个带着霜,可好看啦。本来是放在井里湃着,方才大哥突然让我取一篮送到他书房——”他顿了一顿,看着李兆麒,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他怕被宾客分光了,要替我和燕儿藏起来呢。”
      李兆麒起身走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个果子闻了闻,赞了声“好香”。他作势要咬下去,却又笑起来,将它递给表弟,看着他面露惊喜地接过来啃了一口。这枇杷熟得恰到好处,方一咬破外皮,就有股清甜的香气扩散开来,虽然并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别急,慢慢吃。”
      “不急就要迟啦,”小羽嘴里塞着果肉,含混地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努力吞咽下去,皱着眉问道:“麒哥,你真的不能参加么?”见李兆麒摇了摇头,急脾气的少年不禁提高了嗓门,“可这是大哥的——”
      “你该走啦,”李兆麒柔声说,“误了时辰,当心被舅父吊起来打。”
      这个回答明显不合小羽的心意,但再问下去确实有当着满庭宾客被罚跪的危险。他恋恋不舍地盯着竹篮看了一会儿,皱着脸说道:“再给我留两个呀。”然后跳起来,飞快地转个身跑掉了。
      在他身后,李兆麒又坐了下来,将两条腿重新搭在书桌上,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小羽说的没错,他本没必要来,这注定是一个他无法参加的典礼。
      并不是身份所限。即使它在琅琊公的家庙举行,即使座中宾客囊括了几乎所有朝中重臣——包括开国九公中的其他几位,即使一个武林中人如果出现在他们之中似乎会引起侧目。但在他的姓氏面前,这些全都不是障碍。
      他姓李,他是李家的少爷。哪怕是在建国之初,也几乎没有人好奇武林盟主何以与新皇同姓——这本就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姓氏。但他知道,开国九公的后人一定还记得那段故事。在安享国祚百余年后,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仍然在这些家族中代代相传。正因如此,即使他出现在仪式中,他们也并不会因此感觉受到冒犯——何况那些人的反应,从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但他不能出现。李家少爷在加冠之前决不能公然出现在任何场合,这无疑是李家最为严厉的家规。没有昭告天下的满月酒,没有在人前表演的父慈子孝,没有虚与委蛇的推杯换盏。他们终有一日会成为这武林的龙首,但在那之前,他们学会的是蛰伏和等待。他们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以不为人知的方法度过人生最初的二十年,直到坦然接受礼敬尊崇而毫无局促的那一天。
      不过,他又怎能不来呢。这可是……人生中不可错过的大日子之一。他拿起一个枇杷,在手中掂了掂,垂下眼帘微笑起来。

      房门被再次打开的时候,李兆麒刚好在收最后几笔。他低着头,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全然不理那越走越近的人。而那人也并不说话,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并不沉,却有点拖沓,就像是懒得抬脚,任鞋底在地上一路蹭过似的。
      一阵风从大开的房门刮进来,卷入一股芍药的香气。
      眼见那人已走到书案前,李兆麒仍不慌不忙,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一个“麒”字,端详一番,将笔放在笔山上,发出“喀”的一声。
      这轻轻的一响尚未断绝,却只见一道光骤然亮起,惊鸿一般,亮得令人难以直视。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把长剑,直指向来人的喉咙。
      剑光亮,李兆麒眼中却更亮,他嘴角微挑,虽然仍是淡淡笑容,却与方才的温柔大不相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兴奋。他并不说话,只是用这种几乎有些挑衅的表情直视着来人。
      那人冕服端严,黼黻竟体,显然是刚刚充当了典礼的主角,还没来得及换成常服。他比李兆麒高出近半个头,双手笼在袖中,略低着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把剑,缓缓地从剑锋、剑身,一路向上,直看到那握着剑柄的手。明明那剑离他的喉咙不足三分,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他却并不失声叫喊,甚至没有惊慌失措——那静静的样子,倒像是已经被吓傻了。
      两个人,一把剑,就这么无声的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来人的肩膀突然抖动起来,他抬起下巴,目光飞快地上扫,直视李兆麒的眼睛,露出分外愉悦的笑容,开口称赞道:“好剑。只可惜就要明珠暗投了。”他本就修眉长目,鼻梁高挑。现在这种压下眉毛,眯起眼睛的笑容,看起来真是有几分不像好人,就算是他那身过于隆重的装扮,也并不能补救什么形象。
      李兆麒哼了一声,刻意做出一脸惋惜,一面挽了个剑花,将剑锋隐在肘下,剑柄递向来人。
      “你知道就好。”
      那人接过剑,捧在手中把玩,神色甚是欢喜,但不论是拿剑的手势,还是看着它的目光,都显然是个丝毫不懂剑法的外行人。
      “……答应我一件事。”李兆麒沉吟道。
      “放心吧,”他并没有问李兆麒想说什么,只是把视线从剑上拔出来,安抚地看向李兆麒,“我不会让人用这把剑杀了我的,我保证。”
      李兆麒终于笑了起来,不再是挑衅或得意,甚至不是先前对小羽露出的那种温柔,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有的欣喜和真诚的笑容。他从他的表兄手中拿过剑放到一边,然后无比自然而亲近地,用力拥抱他。
      “长了这一岁,可要做大人了,飞哥哥,或者……凤展?”他满意地感觉到那双回抱住他的手臂骤然紧了一下,但对方接下来只是把嘴贴着他的头发笑出声来,呵出的热气让他的头顶怪痒痒的。
      ——你还是去了。
      ——我怎么可能错过。
      他们谁都没有说出自己所想的话。他们根本不必说。
      一般说来,士族子弟会在冠礼上接受长辈的赐字。但开国九公却并不遵循这一旧规。九姓子弟在二十岁之前,都只以小字相称,而直到加冠,他们才能获得正式的名字。这也意味着,他们在此之后正式出仕,而小字将被永远尘封,即使是至亲父母,也不能再提起。
      不可出现在人前的李家少爷远远坐在屋脊上,看着喊了十几年的飞哥哥变成了杜凤展。
      这名字的确适合他,他无疑会振翅高翔,无人能挡。李兆麒看着身姿挺拔,应对从容的琅琊公世子,不由觉得他下一瞬就会在背上生出彩凤双翼,冲天而去。
      庭中所奏的乐音袅袅传来,如柴薪一般,推波助澜地让从未灭过的好胜心越燃越旺。
      我不会比你差的,你等着。
      乐声平和而又温柔地包裹着他,于是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哪首曲子。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麟之趾》难道不是更适合用在我的冠礼上?”结束那个结实的拥抱后,他提出了抗议,“既然名中有个凤字,你更该用——”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相信我,我向我爹建议过的,”杜凤展毫不为忤地咧嘴笑起来,冲李兆麒挑了挑眉毛,“需要我把他的掌印亮给你看吗?”不等李兆麒接话,他反过来将了一军,“这么说来,你送的生辰贺礼,可该有个对我来说再适合不过的名字吧?”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却并没有难倒李兆麒。虽然他在冠礼之前就已为那把剑命名,但有些事情——不知该算巧合,直觉,还是默契。
      “这把剑的名字是——”他举起剑,给杜凤展看鞘上的阳文篆字,“展翼。”
      “展翼……”杜凤展重复道,然后静默了一瞬,“真是个好名字。”
      “记住你承诺过的事情。”李兆麒郑重地说。
      “当然,我怎么可能忘记……”杜凤展瞬间恢复了笑嘻嘻的语气,轻佻得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玩笑,“现在让我看看你刚才画了什么吧。”
      他画的是杜凤展。
      画中人头发披散,仪态懒散,一袭青衫穿得松松垮垮,半遮半掩的露出锁骨,与面前衣冠楚楚的贵介公子判若两人,但相貌却是一般无二,尤其是那眯起眼睛,微扯开半边嘴角的笑容,更是惟妙惟肖。这幅画用笔极细,发丝衣纹都勾描得淋漓尽致。只是不知为何,在画中人的腮边轻轻点了三笔,于是那戏谑得有几分轻薄的表情,就越发的呼之欲出了。
      “这个也送我?”杜凤展贴着李兆麒的耳朵,喜气洋洋地说。
      “只是消磨时间而已……撕掉就好。”李兆麒作势要将画抄起,却被身边人抢先按住。杜凤展伸手拿起画笔,舐了舐墨,略一思索,便在同一张纸上画了起来。他下笔极快,刷刷刷几笔下去,便在画中人身边又勾出一个人形,容貌倒尚在其次,神情却是活灵活现,双目微瞪,嘴角下沉,明显是在赌气的样子,可却依稀有些忍俊不禁之态。他笔法甚是灵活,但若仔细看的话,每一笔都蕴着劲健的骨力,丝毫不显轻佻,可见执笔极稳,若没有多年的功底,恐怕很难做到这种程度。
      “现在你可以撕了。”他歪头欣赏了一番,扔掉画笔,转向李兆麒,轻快地说道。
      李兆麒对着那幅画盯了半晌,然后抬起头,带着与画上几乎一般无二的表情瞪着杜凤展,而杜凤展则兴致勃勃地瞪了回去。他的眼睛没有李兆麒大,在针锋相对的互瞪上无疑天生就处在劣势,但他丝毫不以为忤,似乎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了。
      “……懒得。”李兆麒冷冷地哼了一声,首先挪开视线,袖子一甩,转身向门口走去,恼火而又愉悦地听到身后响起意料之中的笑声。
      总有一天他要在这个游戏里扳回一局。

      琅琊公阖府上下,大概从来没有人曾想到过要给表少爷安排客房——或者,从他每年住在这里的时间来看,布置一个专属于他的院落。无视二少爷“我都不和别人一起睡啦”的嘲笑和三小姐“我也想和麒哥哥一起睡”的怨言,他们每过两三年就会把世子居处重新整修一过,种上世子和表少爷都喜欢的花草,添置更多的书橱和剑架,以及——让京城最好的匠人打一张更大,更舒服的床。
      他们说,麒少爷这么久才来一次,当然要和世子同榻抵足而眠。这简直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们还说,两位少爷从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就时时黏在一起,真是可爱极了。
      他们倚老卖老的时候全不避讳李兆麒,甚至当他在场时会说得分外起劲,似乎这能表现出非比寻常的亲近。而李兆麒往往只是礼貌地笑着,从不真正参与这个百谈不厌的话题。
      但他并没有忘记。事实上,他大概比谁记得都清楚。
      他记得刚开始学武时,他还不到三岁,在墙根下扎着马步,哭得抽嗒嗒的。他记得大他四岁的表兄总会扛一个充当书案的琴桌到他的身边,摆开笔墨,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提笔悬腕的姿势,桌上放一个面团,上面直立着一根针,针尖正对着他的手腕。他记得自己扎多久马步,表兄就在旁边站多久,有时候他的手会发抖,把笔尖上的墨抖落到宣纸上,落几个墨点,就会被他的父亲打几下手心,还更少的时候,他也会撑不住,手腕软下去,落在针尖上,扎出一片红点,甚至出血。
      他记得他常问表兄会不会疼,而表兄只是摇着头笑,然后收敛笑容告诉他,要写好字,手腕一定要有力;就好像要学好武功,下盘一定要稳——这些乏味的,折磨人的事情,不必等到长成大人,就能发现它们都是值得的。
      他已不记得自己在多久之后不再哭泣,把扎马步——以及后来越发难和危险的武功——当成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但他仍然记得,如果他没有哭,表兄会在像个小大人似的抱他回屋的路上,不知是奖励还是安慰地亲亲他的脸,在夕阳斜照之下,表兄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金色的。
      他记得表兄会把他放在床上,用并不怎么有力的拳头捶打他麻木僵硬的腿,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柔软,然后帮他面朝墙壁躺好,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自己也爬上床,从背后将他整个拢在怀里,很快睡去。
      他记得,那个睡姿并不能算舒服,但感觉非常的……安全。

      他面朝墙壁,身后传来平静均匀的呼吸。但他知道杜凤展还醒着。他后颈有种持续的麻痒感,这说明有人——或者说,某个人——在盯着他看。天知道,他向来是没办法忽视这由视线造成的不适,自顾自睡过去的。
      “那把剑——展翼……”他沉吟着开口。果然,身后传来一声了无睡意的“唔?”
      “我替你开过刃了,”李兆麒一面说,一面翻过身去,和杜凤展面对面地躺着。月光斜斜透进屋内,足以看清对方的脸。见他不明所以地挑起一边眉毛,李兆麒又好心地补充道,“就是说,它见过血了。”
      杜凤展用嘴型和眼神“哦”了一下,语调过于铿锵地吟哦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凶器,哦不,这礼物竟有如此深意,不愧是麒弟!”
      李兆麒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这意料之中的调笑,自顾自地说下去。
      “剑的开刃,正如同画的点睛,没有经历这一道,无论多好的剑,终究不过是块死气沉沉的凡铁罢了。展翼是东瓯铸剑圣手陈浦城所铸,百年一出的好剑,但交到你手里,它很可能永远也没机会饱饮鲜血而获得生命,所以——”他拖长声音,挑起嘴角,“你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
      “当然不!”杜凤展口气轻快,嗓音却有点发紧,听起来像是用轻松豁达来掩饰紧张畏惧,虽然这两种情绪都夸张得简直是故意为之——正如李兆麒那坦诚的询问一样。这两个人面具一般的语气和表情都不足以骗过对方,但谁说他们是要欺骗或隐瞒?这只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习惯,一种反其道而行之来表达真正情绪的修辞方式,更准确地说,是乐趣所在。“……我只是想知道,从此之后每天在我书房中游荡的那位幽魂高姓大名?”
      “天山二老中的康丰铠,这兄弟二人貌合神离已久,二十天前,他杀了他的兄长,”李兆麒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从不曾是个血肉之躯,也不曾有几十年纷繁难解的恩怨纠葛,“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找一个毛贼来祭剑,他们不配死在展翼之下。”
      见杜凤展没有说话,他往前靠了靠,压低嗓子说道,“喂,你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么?”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杜凤展胸膛的左下方,微微施力。
      “剑从这里刺进去,不会被骨头阻挡,刺进去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他全身的血都聚集在那里,每一滴都伸出两只手来,把剑往外推。但把剑往外拔的时候,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血,他的肉,还有他身体里的任何东西,在竭尽全力抓住剑身,不让它离开——你甚至能听到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发出绝望的嘶吼。这不是很奇怪么,努力留住那个让你丧命的东西,就好像那是救命的稻草……”
      他挑起嘴角,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双眉无意识地皱起来,在眉心印下一道竖纹。
      月光之下,这清雅俊秀的少年,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
      “……因为身体比人本身更清楚,这是它们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一旦剑离开身体,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凤展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混杂着欣赏,玩味,忍俊不禁,似乎还有些许含而不露的担忧。直到李兆麒说完,他伸出手去,用拇指按在李兆麒眉心,揉了一揉。
      “别皱眉,”他柔声说道。
      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似乎两个人都在揣度对方心里正想着什么。李兆麒一旦安静下来,方才那股兴奋而凌厉的杀气,便像敲破酒坛后窜出来的酒香一般,迅速消弭于无形。
      “睡吧,”终于还是杜凤展开了口,“否则我要抱着你睡了。”
      李兆麒没有反唇相讥,他重又翻了个身,往墙壁那边挪了挪,在两人之间让出更大的距离。
      他盯着墙上的一个斑点看了一会儿,感到后颈上的麻痒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仅仅被月光冲淡的黑暗,也许是因为吹在后颈上温热平缓的呼吸,也许不过是他并没什么睡意,只能躺在这里随便想些什么聊以自娱,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他想起的是那样久远——虽然依然清晰——的事情。
      那个重阳节,那次本并不愉快的捉迷藏,那个在日后变得再熟悉不过的古墓,那个至少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承诺。

      “飞哥哥,”鬓边插着一朵茱萸的垂髫幼童仰起头来,扁了扁嘴,与其说是茫然无措,倒不如说是一脸于心不甘的表情,“一个人也找不到的话,会被他们当做笑柄吧。”
      杜飞几乎想按按太阳穴,捏捏鼻梁,再抓抓头发——或者任何能表达他现在心情的动作。
      几个加起来已然一百好几的大男人,和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捉迷藏,居然各个藏得如此隐蔽稳妥全无声息,似乎打定主意,不等到小少爷们哭出声来绝不现身。这种执着还真是……令人动容啊。
      然而他最终只是将手指抵在唇上,压低声音,“不,不会的。”
      他蹲下身,将李兆麒背起来,全无笑意地咧了咧嘴角,柔声道:“找不到他们,就让他们来找我们吧。”
      他深知门客家人的忠诚与亲近,所以通常会放任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把表少爷逗哭”?这从来不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何况,对这座山,他足够熟悉。
      他向四周看看,辨认了一下方向,尽可能地压低身子,放轻脚步,朝山上快步走去。他并没有沿着被路人踩出的小路,而是轻车熟路地钻进长到他腰间的矮灌木中。李兆麒安静地在他背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也许是因为奔跑和被搂得太紧,两个人的呼吸声在他耳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压过了脚下的野草发出的沙沙声。
      越往上走,灌木丛越高越密,几乎要把他整个埋在里面。凌乱的枝条左一下右一下地扯着他的袖子和头发,成心要给被他踩进泥里的同类报仇似的。于是他停下来,把李兆麒的头发和脸都严严实实地裹在风帽里。
      再次停下来时,他们站在一碣残碑前面,这石碑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躺在地上,由于日日被露水侵蚀,已经被青苔盖满,掩在衰草之中,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另一半虽仍然立在地上,但碑上的鸟篆虫文,经过不知多少年的风雨,大多已漫漶不清,就连断裂的边缘,都已经变得圆滑起来。
      杜飞把李兆麒放在地上,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麒弟,你听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有死人。不,你不会看到他们,但是我要告诉你,他们也许就睡在墙的另一边。如果你害怕,我们可以不下去,躲在碑后面就可以了。”
      “死人?”李兆麒似懂非懂地重复这两个字,眨眨眼睛,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段话的意思,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你在,我不怕。”
      “乖。”杜飞捏捏他的脸,起身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一个半人多高,黑洞洞的洞口。
      他们手拉着手走进去,阳光像被一道符咒彻彻底底的封在外面,甬道里阴暗潮冷,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倒颇为宽敞。摸着黑走了几十步,便到了甬道的尽头。那是两扇石门,李兆麒努力抬起头,依稀看到门两边各雕着一个武士,一个执戟,一个执旌,怪吓人地瞪圆眼睛。两扇门一前一后,错出了一尺来宽的缝隙。杜飞显然对这个地方很是熟悉,他一只手把表弟搂住,护在身前,从门缝中滑进去,在一片漆黑中走了两步,轻车熟路地往左一拐。
      火折子的光亮起来时,李兆麒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呆住了,愣愣地抬着头看了半响,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个三岁的孩子并不知道这是古墓中的一间墓室,也不知道四壁上画的是墓主人的出行图和升仙图,他只是觉得这些图案虽说好看,却也特别的不对劲。图画的颜色鲜艳却又暗淡冰冷,画中人表情僵硬,但不知为什么,又透出一种如痴如狂的喜悦笑容。他盯着这一队队穿着朱红衣裳,骑马的,走路的,打幡的,敲鼓的小人,仿佛看到他们缓缓行进,走出画面,走出墙壁,走到不知通往哪里的虚空。
      这种感觉真让他不舒服,但却莫名地有种吸引力,死死地拽住他的视线,无法挪开。他觉得心中翻腾,急切地想说点什么,但却根本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形容。于是他终究只是缩起脖子,打了个寒战。
      他终将会习惯于谈笑之间生杀予夺,习惯于看着一个人慢慢流尽全身的血,面不改色得就像打翻一杯水,习惯于在每个不管死得多么痛苦的人脸上看到类似微笑的诡异表情。但这,毕竟是年幼的李兆麒第一次与“死亡”狭路相逢。
      正像杜飞说的,这间墓室中并没有停放棺木,或者它也许本就是留给生者的——在某些足够遥远的朝代,为了守孝或避世而住在墓中并非罕见。但室中的布置,应该已不是当年的旧貌。地上铺着一领竹席,四角用虎型席镇压住,上面凌乱地堆着十几卷书,甚至还有两捆竹简。
      “飞哥哥,这个地方是你的秘密么?”他奶声奶气地问。
      杜飞用火折子点起放在席边的灯,又燃起香饼放在香炉中,笑吟吟地回转过身来。
      “从今天开始,它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大咧咧地在席上坐下,示意李兆麒坐到他的腿上,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小的玉梳。他的头发比李兆麒长了许多,也并没有束起来,这一路又是跑,又是被灌木丛扯来扯去,已然乱得很是可观,他却不以为意,随便甩了甩头,把几缕被汗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便替李兆麒解开风帽,摘下那朵被压得皱巴巴的茱萸花,交到他手里,便认认真真地给李兆麒梳起头发来,他梳得又轻柔,又仔细,哪怕只是几根头发缠在一起,打了个小小的结,也给慢慢地梳开,看神情,就像是在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飞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捉迷藏时赢了他们呀?”怀中的小雪团玩着茱萸花,嘟起嘴来,难以释怀地问。
      杜飞露出一个和他年纪不符的宠溺——甚至可以算是慈爱的笑容,梳完最后一下,把玉梳放在一边,抱起李兆麒,让他转了个身,和自己面对面坐着,俯下头,几乎鼻尖碰鼻尖的看着表弟的眼睛。
      “麒弟,你要知道,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我们会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会害怕,也会哭,这都再正常不过了。但是——”他把手轻轻搭在表弟肩上,用一个七岁孩子能表达出的最郑重的语气说道,“总有一天,只要我们两个并肩而立,就没有任何事情能难住我们,也再没有任何值得畏惧的东西。”
      李兆麒的表情就像是眼前摆了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他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期待而闪闪发亮,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微笑。
      “真的吗?”
      “我从来没骗过你吧。”杜飞含笑说道。
      李兆麒重重点了点头,“嗯!”他大声应道。
      外面传来一阵声音,一开始像是呼呼作响的风声,但渐渐的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焦急,到了后来,似乎已带了哭腔。
      “少爷,表少爷,你们在哪儿啊——”
      杜飞搂着表弟,安安稳稳地坐着,微微摇晃身体,没有一点想要站起来走出去的意思。他把嘴凑到表弟耳边,悠悠然地挑起一边嘴角,低声笑道,
      “你看,这回会是谁笑话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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