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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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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很大,又很热闹,天下买卖,大多汇聚于此。几十家药材铺遍布京城东南西北,何况上有骄阳灼烤,下有人群熙攘,饶是无尘公子这般高手这么来来回回兜上好多圈,也不免要双腿发软,眼冒金星。
无尘此时是有些许后悔,后悔劝说曾惜下山。说是要寻一味药材,可走访了大小医馆、药铺、香料铺乃至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仍是一无所获。更奇的是,虽为寻药,曾惜却死也不肯说出药材的名称,也不向掌柜伙计打听,就那么往人家门口一站,来回扫视几趟,然后扭头便走。
没人知道曾惜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曾惜你倒是说啊那味药究竟是什么,就算一时没有人家也能帮你留意着,不然咱们还能高价悬赏不是?”
曾惜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指着前方名为“菊香楼”的酒楼道:“走了半天你也累了,不如进去歇歇脚。”
无尘一听立刻如蒙大赦,也顾不得问该死的药材了就往酒楼冲去,两眼放光活像饿了几天的狼。
“两位要点什么?”两人拣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便有小二上前招呼。
“我要翡翠虾球、杏仁佛手、福字瓜烧里脊、龙井竹荪、八宝野鸭……”无尘照着菜单一口气报出一长串。
小二随即又转向曾惜,“这位客官呢?”
曾惜点了点头,补充道:“白粥一碗,再来几碟佐粥小菜。”
“曾惜?”
连店小二都有点愣了。
“别误会,这是给你的。”
无尘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为什么?”
“你身上有伤,还是清淡为宜。”
无尘翻了个白眼。
数月前,他一人连败刀剑掌毒四门门主,无尘公子大名再次震动江湖。那四个老儿拼尽老命才在无尘身上制造了仅仅几寸的浅伤,而他们自己恐怕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在曾惜细心照料下,那浅伤早已愈合,如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日便将彻底消失。
曾惜的脾气,无尘一天不完好如初便一天白粥小菜伺候。
“可是走了半天的路就不能慰劳一下?”开玩笑,如果下午再这么走的话,名动江湖的无尘公子可能就在半路上虚脱而死。
“总之不行。”曾惜一口拒绝,毫无转圜余地。
沈聿走进菊香楼的时候,视线立刻就被角落里的两个人吸引。
或者应该说,整个酒楼的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方向。
角落里,坐着两名二十上下的少年。其中一个面前堆满各色菜肴,正悠哉地享用,而另一个,却愁眉苦脸地咽着白粥,眼中的哀怨让人看了为之心惊。
沈聿转向身边的男子,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并且,沈聿凭着跟随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目光中透出的,除了好奇还有一丝玩味。
掌柜一见沈聿,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沈兄弟好久没来光顾小店了,今儿赏脸,还是雅间请坐吧。”
沈聿刚要答应,身边的男子出声,“不用。”
沈聿沈公子向来是个出手阔绰的主,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人竟以身边这位男子为瞻,一看便知是个开罪不得的大人物。
“是是,公子这边请。”
无尘的哀怨凄凉,无尘的愁容惨淡,整个酒楼的人有目共睹,偏偏就是曾惜没在意。这倒不是他故意无视,而是因为他的目光都放在了邻桌两人身上。
邻桌坐着三个人,有一双儿女看来是姐弟,另一个中年男子或许是他们的父亲。只见那中年男人面黄肌瘦,衣裳倒还算整洁。桌上几盘简单的菜肴,却很少见他动筷。
“爹爹,你倒是吃啊。”
“好……”突然中年男子剧烈咳嗽起来,瘦弱的身子抵着桌子,曾惜仿佛觉得连他们的桌子也跟着一块儿震动起来。
无尘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伸手去唤中年男子。
“别碰他!”
曾惜一声喝断,竟然盖过了酒楼中的沸鼎人声。
两道眉微微蹙起,伸手从无尘头上拔下一根发丝,一端执在手中,指间轻弹,另一端便系在了那中年男子腕上。
“痛……曾惜你干嘛拔……”咽下未出口的话,无尘目不转睛地看着曾惜一举一动。
“悬丝问脉……原来曾惜你会悬丝问脉。”
没搭理无尘,曾惜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稍顷抬起头直视着中年男子,“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吧?”
酒楼上下立刻炸开了锅般,吃完饭的立刻结帐走人,没吃完便急急离去的也大有人在。
人人都知道,近来南方地区遭受水灾,瘟疫肆虐,看这中年男子模样分明是感染瘟疫无疑。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沈聿身边的男子向随从吩咐了一句话,其中的一人立即点头离开。
中年男子身体已虚弱非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大夫,咱们爹爹怕误了买卖,便打道从南边经过,谁想半路上就……”
“南边不是已经封锁了么?”
“咱们……咱们走了小径,故意避开官兵耳目。”年龄较长的女儿苦苦哀求道,“大夫,您看爹爹的病能不能治一治?……求您了……”
掌柜在几尺远处为损失的生意骂骂咧咧,“染瘟疫的,偏生就到了我店里,害死人哪……”
“大夫,求您了……”另一个稚嫩的嗓音也加入进来。
曾惜沉吟了一会儿,正要答言,一队官兵突然闯将进来。
为首一人道:“私离疫区的就是那一家人,什么也别问,带回衙门。”
说着,便将中年男子硬是架了出去,他的一双儿女在后哭着也出了门。
“诶,曾惜,这样好么。”无尘轻扯着他的衣袖。
“既然官府出面,咱们也就管不着了。”曾惜依旧坐下。
无尘低下头继续愁眉苦脸地小口小口喝着白粥。
然而这件事,还是引来了一个人。
你道是谁?便是随沈聿一起前来,从进门起就一刻不停地注意着他们的那名男子。
走到曾惜这一桌前,展开折扇,向两人微微笑道,“在下姓江,名涵秋,可否请教公子大名?”
身边另一位笑得温文的男子也上前,“在下沈聿。”
曾惜抬眼,这名男子面貌轮廓分明,五官深邃,是个叫人移不开眼的俊朗男子,但其举手投足见自然散发出的尊贵威严之气又让人不敢接近。
“曾惜。”
“实不相瞒,在下冒昧打搅公子,是有一事相求。”
无尘闻言,才从白粥中抬起头,向来人投去轻蔑的一眼。这话分明就是客套,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两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那男子准确无误地解读出了无尘眼神中的含义,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令他心下暗生惊异。
自谓有生以来阅人无数,何谓美也已领略了几分,对于人的相貌他则更是挑剔。然而却从未见过眼前之人这般:其面目之清朗眉宇之俊秀自不必多说,令人可惊可叹者,唯有其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的气质——一种出尘脱俗与明媚炫目的奇异混合,这是凑近了来看,才能切实感受到的。
“家中一女眷最近身染奇症,请遍天下名医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片刻才醒悟过来,江涵秋道出来意。
“可否请公子到我们主子府上看一看。”沈聿微微笑着接口道。所谓的心腹,也就是他如此这般吧。
“当然,若是治好,定会备下厚礼以谢公子救命之恩。”
先许下承诺,由不得他人推却,好高明的说辞,曾惜想罢道:“医者济世救人,本不在以何物相酬。既然江公子认为在下可以一试,在下虽才疏学浅也不好推却。请问江公子府上是……?”
“公子怕是外地来的罢?且将下处告诉我们,明天一早就派人来接公子。”
曾惜笑道:“真是有劳公子了安排了。咱们就住在这条街后的悦来客栈。”
“咱们不是住来时见到的那一家么?”江涵秋一行人走后,无尘忍不住问道。
“你啊,还是这么不长心眼。”曾惜执起小勺为自己舀了一小碗汤,然后用汤匙微指着左方:“这是其一。”
菊香楼的墙上挂了不少与“菊”有关的诗词画作。
无尘立刻就明白了。
那杜诗的头一句,便是“江涵秋影雁初飞”。
江涵秋并不是他真名。
“其二,江涵秋与沈聿踏入酒楼的时候,掌柜首先招呼的却是沈聿,所以沈聿定是这京城有名的人。但你可曾记得,沈聿呼江涵秋为'主子'?”
这人来头甚大,却遮遮掩掩不愿直接报上名讳,其中定然有古怪。
曾惜为人向来淡漠,此次下山更不想牵扯进麻烦种种,便随口说了家客栈,骗过那人。待到明日不见人影,想来也寻不着他们。
然而饭毕,迈过酒楼门槛时,无尘却苦笑。
“看来这悦来客栈是非住不可了。”
“咱们被跟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