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残篇》拂柳西风

2、第 2 章 幽幽的醒

　　幽幽的醒转，只觉尚有些昏昏沉沉的沉重，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习惯性的伸手轻轻在太阳穴摁了几圈，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异样，自己向来睡得很轻，什么时候竟日上三竿而不自知了，更何况若在平日早已过了上朝的时候，还来不及细细思量，却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飞快的往榻上扫了一眼，这才蓦的清醒起来，昨夜……昨夜邀自己同榻而眠的君主竟早已不在了。
　　“陛下……陛下何时起身的？现在何处？”急急的召唤几重帷帐外守候的黄门，暗自懊悔无意间竟做了这么失礼的事情，永远那么镇定自如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焦躁的神情。
　　黄门很机灵的将昨夜换下的朝服捧到他跟前，层层叠叠的，散发着干净整洁的气息，又唤来几个当班的小黄门来伺候这位大人更衣梳洗。
　　“陛下一个时辰前就起身了，见大人还在熟睡便吩咐不让惊扰，至于陛下的去处……下官官卑职小，实在不知。”笑着回答，手头却一刻都没有停下，帮着掖掖领口的衣角，抚平下摆的褶皱，这位大人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纤尘不染，温润如玉却又稳重端方，实在是个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却又不自觉地仰视的人哪。
　　奴才尖刺的嗓音，无须的下颚，甚至自己身上这身朝服，都再一次的提醒他从昨日下朝便被皇帝留在皇宫的事实，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居然这样的错误也可以发生。
　　看着面前的小黄门们忙碌的进进出出，心里开始思量皇帝的用意和去处，虽然昨夜皇帝只是不停的劝酒，只字不提那件事情，但凭着这么多年的相处与了解，他知道看似温和亲切的皇帝，事实上内心却有一股狠劲儿，一种让人低眉顺眼的威严气魄。
　　殿外有脚步声传来，大步流星的轻快，还带着玉珏叮当的清脆声响，如果说有谁能在皇宫内院如此自如的话，那显然就只能是此间的主人了。
　　“丞相，丞相！”还未走到眼前就听到那略略有些苍老却带着明显愉悦的声音，年届花甲的老人显然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陛下……臣失礼，臣万死。”快步的迎上去，拱手，跪落，俯首，叩拜，稽首，恭恭敬敬的执臣礼，虽然这些年一直和皇帝关系亲密，却从来不敢像简雍简宪和一样以皇帝幼年好友自居不守礼数，也从来都不曾像张飞张翼德一样作为皇帝的义弟大大咧咧，也许是有些迂腐了，不过在他看来体制对于一个新生的王朝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毕竟从前的主公如今已是维系天命的天子了，而这君臣之间的距离不正是他这些年孜孜以求的结果吗？
　　“丞相礼重了。”伸手扶起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的丞相，还是那个面如冠玉俊秀飘逸的沉静脸庞，只在那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孔明眼里的一丝歉疚，呵，这个人哦，有的时候就是太正经了。
　　“陛下，臣昨夜贪杯，竟睡至日上三竿而不自知，臣……”微微欠身，低头瞧见皇帝朝靴上的一点春泥，不由蹙了眉。
　　“哪里，丞相定是平日太过操劳，这几日罢朝丞相就在宫里好好睡个够，什么都不要管了，丞相要是累坏了身子，朕可是要心疼的哦。”拉过孔明原本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握着，却碰到了因为长期握笔而留下的茧子，心疼的揉揉，说话也不免软言细语起来，就势就要往殿外走去。
　　是了，几日后皇帝要大祭祖庙，这也是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二次大型祭祀，昨日皇帝朝上宣布罢朝三日以示隆重，自己不就是朝下被皇帝留下的么。
　　不动声色的从皇帝手中将手抽出，顺从的小步跟随皇帝的步调，小心的回奏到：“亮是外臣，留宿宫中，恐怕不妥，何况还有……”
　　“怎么不妥了，这澄明殿平时本就没有人住，外头就是御花园，环境也算清雅，不辱没了丞相清静的性子。”不经意间蜀宫的御花园已在眼前，不算特别的恢宏，自有一份精巧的自在，回环往复，进退相宜，颇有些移步换景的别致风韵，想来刘璋也是个会享受的人，刘备继位的时候对宫室大加改造，唯独对这御花园倒是越看越爱，只在花园里加种了几株桃花，便算大功告成。
　　“至于那些朝政么，让李正方许文休他们去忙吧……朕养这些个尚书司徒可不是让人吃白饭的。”踏入花园中心六角的凉亭，一下遮了阳光，清风徐徐。
　　快步上前拂去石凳上原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扶皇帝轻轻坐下了，便欠身立在皇帝身侧，细细回味刚才那句话，不竟微微打了一个寒颤，言语间赫然有种狠绝的意味，联想到数日前皇帝深夜驾临相府的那次密谈，这两日皇帝坚持要自己留宿皇宫，这句话实在有一些别样的意味在里面。
　　“孔明，桃花……又开了……”沉默了许久，皇帝凝望着孔明平静如水的脸，他能猜到这个甚少喜形于色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瞬间，竟觉得自己是猜错了。
　　他没有抬头却感受到了皇帝期待的眼神，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帝其实凝望的是他身后满树盛开的桃花。他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期待他说什么，而他不能。
　　“那件事……丞相还是反对么？”悠悠的问，顺手抚了抚耳鬓散落的银色发丝。
　　“是……”恭敬的欠身回答。
　　皇帝起身牵着孔明的手来到桃树下，折下一朵粉色的鲜艳，“真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却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到人心里去。
　　“陛下……”孔明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哀伤，多少年了，自己总是努力的达成他的愿望，然而这次……
　　他蓦的跪下了，震落几片凋零的花瓣，漫天飞舞。
　　“朕听说，这几日丞相多次请糜文仲过府？”转身，负手背对着他，仿佛天边那朵说不清形状的白云激起了他莫大的兴趣。
　　“是的，汉中屯田经过几年经营已经初见成效，臣与文仲商议如何开荒拓土。”如实的回答，正如他猜测的一样，皇帝在相府安置了耳目，怕是商讨的细节都知晓了吧。
　　“那么，丞相府派人快马前往剑阁又是怎么回事？”手抚上细长的桃树枝，问的平静。
　　“栈道年久失修，臣请马岱将军善加整顿。”回的平静。
　　“丞相最近与令兄书信往来的怕是有些过了吧。”最看不得他一副一心为公的模样，狠狠折断一株桃枝。
　　“臣膝下至今无子，与兄长商议过继事宜，尚未来得及禀报陛下，请陛下恕罪。”说罢，深深俯首。
　　“够了，汉中，栈道，与东吴修好……你不就是心心念念的要朕北伐么，朕！朕不过就是想为兄弟报仇而已，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朕！”猛地拉起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眼内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不禁想要看更多，看看这个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人慌乱起来又是如何的模样。
　　“要说的那次深夜臣都说过了，望陛下念在……”有些勇敢的迎上皇帝震怒的脸，却看到皇帝一瞬间变得戏谑的笑意。
　　“丞相永远都是那么公忠体国，你说的那些朕都知道，想不想听听你不知道的事情？”
　　“陛下？”一时间竟有些困惑了。
　　“今天早上有人可是生生以一万金的天价从许游手里抢下了一座宅子，你知道那人袖内藏的是什么么？嗯？”更浓的笑意，他实在太想看孔明的反应了。
　　“许游……？难道是？”
　　“是你的羽扇，朕月前亲手赐给你的羽扇！”
　　“什么？”昨日上朝没有带着，应该是放在相府的书房，是谁……
　　“这就是你所谓的联合益州地方豪族的政策？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廉治国的风气？朕看明日许靖那个老家伙就要踏破你相府的门槛了吧，哦，不对，不久之后朕的丞相就要狡兔三窟将丞相府的牌匾挂遍成都的大街小巷了吧！”用力甩开一直攥在手里的他的衣襟，孔明没有站稳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脸上满是迷茫以及混乱的神色，心里一个一个的名字闪过，是谁？究竟是谁？
　　“诸葛亮，朕看这几日你就在澄明殿好好反省反省吧！”丢下不知所措的丞相，转身拂袖而去。“放心，没人会知道的，丞相府前往都江堰巡视的车驾今天早上就出了成都城门了，哈哈。”
　　是了，原本隐约的猜测终于在心里成形，是软禁，这就是皇帝强行留宿他的目的，而昨天的酒里怕是被下了药的吧，这几日皇帝一定会圣旨连连，李严许靖恐怕就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贯彻皇帝下几个月的东征准备工作了，而祭祖的那天，他相信，就是皇帝向列祖列宗祈求东征胜利的日子，而他，也许一两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皇帝向百官宣布东征的时候，就会刚好出巡回来，而皇帝则会不小心的提到早已与丞相商议过此事，那时他便会背上谄媚主上，甚至奴颜媚膝的骂名，这就是皇帝对自己的惩罚吗？
　　风吹过，漫天的桃花落在身上，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