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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1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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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和文字打交道的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异性,不敢否认我心底的那个女孩也许希望我像个正常的汉子一样硬朗。我的手和脚都还有自己的自由,我不是不可以跳舞,也不是不可以找个人打架,问题是没有舞台,至于打谁,难道打每天来给自己做饭的人?
我想到这儿的时候若林基本就出现了,我最近发现他开门时电子锁的声音了。上楼看到我时他一般都会叹气,就像是自己养了个窝囊儿子。我的嘴上着锁,不用指望我会和他打招呼,只要他不吱声,我可以在吃饭前不张嘴。
“我明天送你去医生那。”
不管他看没看到,我点过头就行了。
“稿子呢?”
“四号字体有五页,一两千字,你要吗?”我忍不住讽刺。
他从来不发火,至少对我极为有耐心,耐心得让我觉得他以后的女朋友会十分幸运——如果他也能那么耐心。厨房里响起水声我就想睡,索性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砸。
饭后他不会留下来,因为这儿不是他家也不是窑子。形式上问了:“你要忙什么?”他会形式性地回答:“加班。”然后提着包往门口走,手上还挂着洗碗槽里的水珠。“你手还会抖吗?”穿鞋时他问。我侧身倚着墙壁摇头:“不然一天也就两三百字。”“不逼你,尽力就好。”一年前我和出版社解约的时候就打算一辈子再也不写——半年前我的手还在抖。
“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我没答应:“等我脑子能转了,我们算算账吧?”
“什么账?”他推开大门被我拖着迟迟不走。
“我那点财产真的经不起花,你现在往我身上倒贴,就不怕我连本都赔不起?”
“你先忙着把身体养精神点再想别的事情吧。”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要是想削你,你也要承受得住,有本事就别乱嚎。”
我笑笑,点头,说实话我挺期待有一天能被削,至少不会让我看到他的每一眼都觉得羞愧自责还带着一点屈辱。
“你要是失眠就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还有电都开着。”
“好。”
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是挺听话的。
凌晨时分我在胸闷感中醒来,又挣扎着与梦境对峙了三个小时。看来那个世界排斥我,我就连梦都无法进入。小时候曾因为失眠窝在被褥里哭,大多数时候是哭累了、晕了,就睡着了。可是现在是个成年人,哪来那么多不允许自己失眠的理由?又有多少理由给自己掉眼泪?选择看着天花板是比较明晰的决定。
最后,我谨遵若林走时留的话,爬到床头拨了他的号码。
通了,我心里溢出本能的喜悦。
“君翼,怎么了?”
“我梦见你跑了。”我冷着声音说。
他还在清醒自己:“什么?我会跑哪里去?”
“世界那么大哪里不能跑?”
“噢,你故意打的电话。”他清了清嗓子,“别说得像我和谁私奔了似的。”
他的话一说完,大约打开了我的一个问题,于是我开口:“若林,你不能为难我,别忘了你还有世界,我只有你。”
他沉默了几秒,笑了:“世界不属于任何人。”
我知道他最多是想否认我最后的一句话。
“若林,我想回家。”承认,说完这句话我眼角是酸的。“我想我爸妈了,还有……我妹妹,她今年上高中了,我都没去她学校看过……”
他的沉默打断了我的思路:“……你自己就不肯忍着?等你再好些不行吗?”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有回去的权利?”
“……别说了,明天还要去看医生,早点睡。”
我长久无语,挂电话前一直听他说无用的安慰,最后的“晚安”我说得没带一点感情。
总体来说,我对这个人是没有任何了解的,不过就现在来看,他没在我精神不正常的时候杀了我,也没有谋我的财产,至少证明他是个烂好人。
“那破纸片你能研究出些什么?”
听到他的指责声心里不大舒畅,把手里的名片往手指里一夹,瞥了一眼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我早被安全带勒得发狂,差点把那张纸片揉了。
纸片上写着那个心理医生的名字,人好像很年轻。不过……
“你又不满些什么?这个女人很厉害,有本事你就收收脾气好好给她看看,说不定还能早几个月回城里。”若林掌着方向盘,瞥了一眼时间:10点,距离预约还有十分钟。
“我还以为终于看到信号灯了,半个小时又是山路。”
将要前往的地方依然没有离开这座山,我对那个心理医生并没有任何信心,更不指望她能缩短我被监禁的时间。“若林,”我随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啊了一声,“你就有那么多闲钱给我榨?在林区这种官僚土豪养二奶孩子的地方开诊所的心理医生你也请得起?”
“啧。”我听到他手指在方向盘上不满地砸了下,“你嘴巴那么毒我怎么之前没发现?又没让你付钱你瞎操心什么?”
“那我先和你说清楚,”我扯了扯衣领,已经被汗浸湿了,都是因为安全带紧得我动弹不得。“你在我这儿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最好的境况是我恢复了,我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维持自己生计的能力。我家世也很普通,刚起来的好处还没分享给家里我就垮了,所以你也别指望我家人会帮我还债,我欠不起。”
“没事,你欠得起我。”他随口回答。
我冷冷地笑了,笑声连自己都觉得发颤:“之前是没有精神,可是现在我却无比想知道为什么,我到底有什么你可图的?”
“你好烦,闭嘴。”他迅速地用闲置的右手抓起了我座位前擦后视镜的布往我脸上捂,而我,很狼狈地躲不过被盖了一脸灰。
回过神来我发觉自己又在犯病了,虽然已经有一年了,我离开城市之后几乎不会碰到这种情况。我对过去的记忆是模糊的,是的,我经历过的一切我都记得,但是没有任何细节,所以我的回忆是张记得很细碎的纸,就像考前花十秒钟扫了一眼教科书,然后上考场全部只记得第一个字,随后在慌张中冷静下来便只剩一堆没有顺序的字,最后被全部存入脑中的字典,还被压在底部,等大脑空空地走出考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着走着腿就软了。
我发觉我的头也昏了,但我清晰地知道不是因为晕车。一年前,如果在东窗事发之后我还是理性地反思、分析、排异最后论断,也许就算后果再严重我也不是无知的。但是,我就是不幸地看到了那张报告,上面写满了我看得懂又不想看懂的字。
开车的这个人不是我的私人司机,其实我都不必要提醒自己,我甚至没把他当做是朋友。他刚发觉我出问题的时候还曾劝诫我:“内心躁动的时候喝杯冷茶,记住是冷的,不是热的也不是冰的。”我嘲笑他:“这都谁和你说的神道理?”“杜英。”我那时候笑容僵硬了,萎缩了,他于是背出那句话的后言:
“因为,它具有与你所处现实同样的温度。”
那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说:我之所以说出那句话,是因为我曾经的工作室是个一年四季没有什么温差的地方。可是当时的我知道现实也有炎热,更有严寒,那被茶不过是品尝现实的媒介。
我只是猥琐地满脸泪看着他,没有把喉咙里的话说出来。自此后他就常给我留冷茶——我就没见过绿色的茶叶,冷水里的全是黄的,有的根本泡不开,卷的和头发似的。
手一抽,借着力度不大的刹车,我拉开了放CD的夹层,少数的几张不大新的歌碟上放着一本书,书名我没有什么印象,封面上写着自己刚刚想起的名字:杜英著。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林侧目看到了我手心里的书,它不厚,曾经应该包装得不错——也许是一本畅销书。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到了诊所门口,我的左手不肯松开那崭新的书籍,右手不住地翻阅了几页,期初的几页有铅笔勾画的痕迹,扉页有一张龙飞凤舞的签名,写着两个我都觉得陌生的字:君翼。
我对它没有丝毫印象,这也是让我转瞬间就站在崩溃的边缘,心跳急速起来,我拼命地喘着气,吓得若林在驾驶座上傻了眼。他的手落在我瘦而窄的肩上时,力度不大,却震落了什么,渐渐觉得鼻腔里又热又酸我才发觉自己脸边正源源不断地往下砸眼泪。
“请问是君先生吗?”
我和若林那摸不清情绪的对视被一个低沉的女声打断,我恍然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杵在我车门前。我被她的出现吓得半晌没敢出声,若林倒是恢复得迅速:“小江,就是他,我朋友。”
她看着我还没哭够的脸皱了皱眉头,嘴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窃笑:“好,下来吧,谈完我就知道你哭什么了。”她的话让我觉得难为情,被一个同辈的陌生女性看到哭相,还不知道丑到了哪边天。我盯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小巧的白色诊所走去,正傻着眼,若林塞来了一个文件袋。我的手很快感觉到了硬质感,低头一看,他顺便开口:“走走形式,你现在是病人。”
“我……我自己进去?”我觉得荒唐,就像他是刻意把我这个包袱扔在这儿。“我又他妈没有病!——我和你说了!”
“80%的疯子都这么说!都到门口了,人家都亲自来请了难不成还要我掉头?”
我见他有些发火了,我力气又一会儿上不来,不打算和他吵,就打开车门往外走。我到诊所门前都没回头,听见他在车里喊:“我下班了来接你。”
他的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听到了江心语的声音:“君先生,别紧张进来吧。这儿虽然是诊所,但真正常住的人是我。”
我的脚刚迈进建筑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一切都是接近白色的,这间房间和它的主人一样挂着虚无的头衔,客厅的面积不算大,中央只有一桌茶具,两个木质板凳,没有沙发更没有电视,所以看上去很宽大。我的心本就没有平复,现在更是抑制不住紧张。
江心语坐在粉木茶台前,手边有一壶烧开的水,壶口的水浇在两只小巧的透明茶杯里,溅起平和的水花。我走近,在茶台对面坐下,看着她洗茶、泡茶,最后将盛着金黄色茶水推到我面前。我伸出手,她却用手背盖在茶杯上。“严先生说过你不喝热茶,谈完了凉了再喝也不迟。”
我本该笑,却制不住另一份好奇:“严先生?”
她扬起嘴角笑了:“他该和你说过了,我们是同学。”
若林和这个女人是同学,原来是有这么一层面子。不过我想她可能回错了我的疑惑,其实我并不知道若林姓严,哪个严?严,颜,还是闫?可能江心语觉得我和若林的关系不会很差,如果捅破这层纸可能会有变格,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不多问。
“我们开始治疗吧?我得问你些问题。”她品着新茶问。
我咽着口水点头。
“听说你失眠?会做梦吗?一般,做的是什么梦?”水壶轻了,她重新烧了一些。
我知道我得如实回答,否则就是为若林浪费钱——虽然我衡量不了这么一个简单问题到底值多少人民币。“我对以前的记忆挺模糊的,睡得着时做的梦都是噩梦,而且……一般都只和若林有关。”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表述不妥,“因为你知道,我一年里基本见不到其他人。”
“这个可以理解,但是你可以把梦再描述详细些。”
我冷哼了一声:“江医生,看来第一步治疗是解梦?”
“唔,这一步还不算治疗。我看,你的情况,可能有些轻微的失忆。”她思虑了一下措辞,“在确诊后,家人没有考虑过送你去特殊医院做进一步治疗吗?”
我又在笑,苦笑:“江医生,我从不觉得自己这是病,更不觉得自己应该去精神病院!否则我也不会拜托若林带我离开城区。”
“我知道,我这里不是精神病院,如果你说你没病我是完全有理由相信你的。”她摇了摇食指,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微笑。
一点细微的喜悦过后我恢复了理智,心里留下的是一种不确定:没错,我是没病,在犯病之前我都没病。并且,我不是对自己犯病的状况毫不知晓。
“我觉得我得信你的判断,我可能真的戏剧性地失了些忆。”最后,我打算和她长谈。
她点点头:“那么失忆后你能梦到些什么呢?”
她的等待看上去是无时限的,而我的话也证明了自己对她基础性的信任,为了更准确简短地向她描述,我闭上眼睛回忆起过去几日的梦境——我不逼迫自己,也许昨夜的就行了。“地点不明朗,我和他调换着角色,有时候是他杀我,有时候是我在找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江心语开玩笑似的问。
“因为我在梦里是清醒的,我知道我不能杀他,而且很担心他离开,所以他不在我梦里的时候我会到处找。”我长吁了口气,“在那种压抑的环境中找人,有时候都觉得永远找不到,有时即便看到他的背影了也会惊醒,总感觉还有第三个人会赶在我追上他之前杀了我。”
“这些梦说详细些会是很好的小说题材——你真敬业。”
我摇头:“你误会了,我不写悬疑小说。”
她指了指我面前的茶,我低头,看见它冒起了新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