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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已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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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坑,两席破被。这是荆楚留给它两个弟子的一切。
两具年轻的尸体并排仰卧,惨白的面容并不安详。
“小逸,你去千禧楼。他自称极乐尊,又提到了先祖名讳,如此强大又残暴者,应该是同时期的飞升者,典籍中应有记载。”
安葬好九渡和江华以后,白棂开口了。
他们找不到宵平的尸体,也默契地不提此事。然而灵牌上附着的命火已经熄灭,灵牌上自动浮现了宵平的名字。
入门时摆在最下一层的灵牌上大都有了各自主人的名字。
宵平,九渡,君怡,江华。
上一层的最后一块也不再是空白的了:宛艾。
“……顺便,为大家上一柱香。”白棂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那不是……算了。”韩逸本想说:那个地方只有掌门才能进入啊。
不过,现在的情况,坚守这个也没什么意义。
“那么,师兄,你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就自知失言。
大概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连脑子都不清楚了,以前他绝不会这么好奇心过剩——大师兄强大可靠,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多问一句都是怀疑。
不期待答复的韩逸神色黯然地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大师兄慢条斯理的声音:“我去清点能用的符咒和材料,结束了就去找你。”
……竟还难得的有些温和。
韩逸受宠若惊地回头,看见师兄已经向库藏的方向走去,于是只应了一声,不再出声。
很奇异,虽然面临如此危难,但师兄依然冷静,他也就有了主心骨一般忘记恐慌。
荆楚是流传了千年的门派,创立者即是无相佛,本门唯一一位真仙。可惜那时飞升者多如群星,师祖并非多么出众者,由是荆楚创立时极为平庸。历史上,荆楚也有过极繁荣的时候:同门出了两位真君,其中一人更被赞为“春末”之后最有可能飞升的人,那时荆楚风光一时无两。“春末”,仙纪之末,身处凡间的修士有飞升希望的最后一个时期。那人享有如此赞誉,不可谓不强。
虽说那位前辈最终至死都没能迈出那一步,但荆楚还是在她的带领下走上巅峰位列上品——是的,那位难得一遇的天才是位女子。
那个时期,女子地位还十分卑微,大部分门派中的女弟子不过是仆役或玩物,这在当时是心照不宣的事,没有人觉得不妥。荆楚让她担任掌刑一职已引发修真界的不满,她大乘功成接任掌门更使修真界对荆楚大为反感。虽说那位前辈用实力让他们闭了嘴,可暗地里鄙夷她女子身份的人比比皆是。不过女子的地位倒也因那位前辈有所提升,这桩变化乃是后话,暂且不表。
而在她死后,荆楚出来的弟子大都平庸,偶尔两个惊才绝艳之辈,也挽救不住荆楚的颓势。曾经位列上品大派的颍河荆楚,就这么一点点地、势不可挡地没落了下去。
回想师祖创立本派不过百年便飞升而去,对比后世弟子的浑浑噩噩,这千年间的变迁不禁令人叹息。
白棂收拾好一切进入千禧楼时,韩逸才找到一点线索。
“师兄,只有这个。”韩逸将一本古籍递给白棂,神色惭愧。
白棂只是粗粗扫了几眼——这本他上辈子就看过了,还记得里面写了什么——开口:“可惜师祖生性潇洒,行事恣意,却并未在随笔中提及自己的仇敌。”
韩逸有些颓然。
千年前的典籍本就不多,能保存下来的更少。这寥寥几本已是全部。
“换个思路,”白棂按住韩逸的肩,“我们不能制服他,但与他同境界的或许可以。”
“你是说……?”韩逸一时不解。
“师祖。”
白棂以他惯有的冷静吐出这两个字。
“但是,打扰师祖……”韩逸有些混乱,仙人在他心里是极崇高、极遥远的形象。且不提能否找到师祖,单说为此事唤师祖助力,他就觉得十分不妥。
“我们能自保吗?”
“没有,他要杀我们轻而易举。”
“那如何复仇?”
“藏起来……但是……”
“我们有能力杀死极乐尊吗?”白棂的语气很苦涩。
韩逸沉默片刻,摇摇头。
“再说了,他说自己遇到了无相佛的后人,你不好奇吗?”白棂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
最终,韩逸点了头。
“从这本开始吧,看看如何能寻找到师祖。”
不多时,白棂便有发现。
“这书上说,师祖曾在万山之中居住过一段时间……”
“我们去看看,千年前的师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他心中有隐隐的担忧。
上一世,他们还未赶到万山就被极乐尊截了道,白棂眼睁睁看着韩逸被极乐尊抓去——他无能为力。得到猎物的极乐尊心情大好,没有花费一点时间在他上面——连杀他都不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棂连想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他强撑着去了万山,找到了师祖的洞府,却打不开,只能在洞府外怒而疾书:荆楚后辈求救!极乐尊迁怒要灭我荆楚,现除弟子外无一人存留!师祖是否置之不理、任千年荆楚烟消云散!
本不报任何希望的他回到颍河水幕之下,打算收拾好一切便向极乐尊寻仇——资质平平实力也平平的他已失去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他死或生都无足轻重。
然而有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是要去找死吗?”
他猛地回头,一个陌生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自我介绍道:“人称无相佛的便是在下了。”
顿了顿,又对受到惊吓的他心平气和道:“不必慌张。若我想杀你,你定已死了……现在的修士都如此不济么?”
“……”面对师祖的质问,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眼泪止不住地流。
径直进入千禧楼,师祖在满室灵位前伫立了一会儿,沉默着不发表任何评论。
他忽然感知到什么,目光疑惑地转向门口旁边的木架子的最后一层。
那里还有两块空白的灵牌,此时其中一块的命火熄灭,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等在木楼外面心情沉痛的白棂听见里面的师祖暴怒的吼叫:“我的血脉!世上竟还有我的血脉!……咄那小贼!竟敢杀害我的后人!”
师祖带着狂风席卷了一切离开。
那就是他的上一世。
“师兄!”
白棂在囚字诀中动弹不得:他已尽力闪避了,却还是被击中、困于其中。
不过,韩逸没事就好……
上辈子他只留下一个苟延残喘的荆楚,这辈子,他好歹留下了一个韩逸。
若他推测不错,师祖很快就要回来了。
修士生育极其艰难,像师祖这样,辗转千年后发现世间竟还有自己的后裔,必然会对其极尽呵护。而一个仙人的助力,足以让这一世的荆楚傲视群雄。
极乐尊只留下了陷阱,他本人不在,这是个好机会。
“快点走,趁我还坚持得住……”
白棂为方寸大乱的韩逸激活早在他身上藏下的神行符,将他送出了山。
禁制封山以后,白棂用最后的气力操控风劲在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几个字:
荆楚有难,师祖血脉尚存,但求一救。
他坚持刻完了最后一笔,先极乐尊一步自绝于世。
他自知才学疏浅,这辈子已发奋苦修,但碍于天赋,始终无法达到顶尖。
韩逸不一样,他天赋极其出众,又身怀仙人血脉,他留下,定能使荆楚重回巅峰。
只是,很可惜,自己看不到门派光荣的那一天了……
寒风簌簌,一点如豆的无色命火飘飘荡荡,和它的主人一样瑟缩在无边的寒冷中。
最终,它熄灭了。
韩逸始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捡了个便宜祖宗、接过掌门之位的他令荆楚此世名声超绝。师祖说自己与极乐尊不过平分秋色,两人打成平手,告诫韩逸千万不要向极乐尊寻仇,最好遇到了也当没看见。
“他被我狠狠收拾了一顿,不会再动你。”
师祖一面捂着咳出来的血沫,一面笑得畅快:对于自己的后裔,他确实珍爱至极。
而极乐尊滥杀之事早就被宣扬开了。修士们碍于荆楚师祖的威严,正道传颂“荆楚之下,满门忠烈”,外道也惧其盛名不敢轻举妄动。
韩逸苦修百年后随师祖一同飞升仙界,将世俗之事统统抛下。
仙界确是圣地,仙人们浑噩终日,韩逸俯视下界时,忽然明白为何千年来只见飞升难见屈尊——两界,实在,天差地别。
若不是为他而死的白棂,韩逸也可以毫无负担饮酒享乐罢——但若不是白棂,想必他早已身葬九幽魂入轮回了罢?
“韩逸仙人,你近来可有烦恼?”星愿仙人最是多事,每回见他都要问上一番。
他一向不耐烦这些问题……只一次醉倒仙霖,迷迷糊糊地不知说了什么,从此星愿仙人躲他躲得远远的。
他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对没有人骚扰这件事十分满意,便也不再纠结。
仙界啊,好地方……醉生梦死温柔乡……
然而。
某次心不在焉漫步云端的坠落,竟使他一睁眼,回到了自己幼时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