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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在何方 若她就此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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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霞吞罗含彩地在天边隐去,留给人间一方繁芜似锦。
沐颜歌运气奇佳地出了咸阳城,遥遥望了一眼暮色渐染下残破不堪的宫阙,残破与狼狈并未消蚀它最后一刻的从容与华光。
这座巍伟壮观的宫城见证秦人统一六国漫长战火的燃烧,接受了中国史上第一个封建帝国臣民的伏拜与观仰,最终在各路起义宣泄的烽火中走向了末路穷途。
苦秦久矣?沐颜歌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楚霸王还真是任性妄为,随随便便就将数以万计能工巧匠的心血付诸一置,殊不知让后世多少人为之扼腕可惜。
沐颜歌望着怀中哭后又熟睡的婴孩,对于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亦是毫无头绪。
她与这孩子也算缘分匪浅,自然不会将她弃之不顾,况且她身份特殊…天下臣民憎恨秦朝暴虐无道的统治,可秦三世子婴亦算得上是一位仁爱节制的君王。始皇嬴政留下的血脉在二世胡亥手中几近屠掠殆尽,项羽入城又怒取子婴首级,只怕这孩子是前朝幸存的最后一缕血脉了。
或许,她真的命不该绝…沐颜歌望了一眼天边疲软的夕阳,似乎作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沐颜歌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解开婴儿明黄的襁褓,“哗”地一声撕下自己裙衫一角,手脚利索地将这娃娃重新地打包起来,最后扯出两根布条,作十字交叉状地将婴孩捆绑在后背上。
她用余光轻瞥了自己的“杰作”,似乎还甚为满意这番装备。
沐颜歌在一番思量后舍却官道,转而钻入郊野丛林,打算避开楚军,东行南下。
荒山野岭的路途自然充满了未知的定数,亦有被才狼虎豹吞食的危险,可相较落入士兵之手,还是要牢靠得多。
空气中浮动着清薄似雾的幽辉,林中皆是参差不齐的古树怪石,若不是暮色还没有全然降临,只怕她亦是举步维艰。
不知走了多久,沐颜歌的鼻端忽然嗅到大股水气,她凭着嗅觉四下寻觅,终于发现了不远处依稀有个月牙状的小湖。
沐颜歌一阵狂喜,提步奔向那片岩影波光。暮色苍茫湖面上水波微漾,月光穿破云层,映下满目烟波。
澄清如镜湖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如翠羽,目若青莲。
这便是自己么?沐颜歌捏了捏脸颊,清丽有余,美艳不足,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21世纪的她有着不输现在的中上之姿,还有引以为傲的高挑身材。可现如今居然让她穿越到一个足足小了十岁的青稚躯体之上,她瞅了一眼自己干瘪瘦小的身躯,顿时便如泄了气的皮球。
大学那会看穿越小说,女主在异世不是捡到一张魅惑众生的好皮囊,就是意外收获了一身绝世武功。怎么待她穿越而来,赐予她的便是这个既普通又倒霉的身份,还有这张让她无法兴奋的容颜?
也罢,也罢,既来之则安之,沐颜歌打起精神,自行安慰着自己。
沐颜歌用手轻轻拍打了下面庞,倦怠一扫而光,神清气爽了不少。
她用手掬起一捧清水,俯唇一饮而尽。
待她解了饥渴,取下背上早已是嗷嗷待哺的娃娃,平放于地。起身摘下一枚平整的树叶,洗净叶面,再将树叶卷成漏斗状,盛满水的叶斗便将清水从斗嘴缓缓流入这娃娃的小嘴。
小家伙的小嘴吧嗒吧嗒地接着成串流下的水珠,一阵“畅饮”后,终是露出了甜甜的笑靥,沐颜歌的心情亦是随之愉悦起来。
光喝水终归不行,还得有食可咽。她是成人,只要有水便不成问题。可这娃娃照这么下去,定会落得个营养不良,她必须得想想办法才行。
沐颜歌环顾了下四周,决定就地取材,寻找些野果充饥。
须臾之后,沐颜歌便将摘得的野果一一洗净,尝过确认无毒后用干净的树叶轻轻包裹起,用卵石捣鼓成泥。
沐颜歌万万没想到来到异世的第一道食物居然是这道“自制野果泥”。只好委屈你了,她望着怀中小眼呼溜溜乱转的小家伙,眨眼轻笑道。
小娃娃吃饱后便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沐颜歌望着那恬静乖巧的小脸,内心深处竟溢出了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不会就此泛滥出了母爱吧?沐颜歌被这忽然而至的感觉惊得可不轻,天哪,她可还是未及人事的黄花大闺女…
休憩片刻,沐颜歌又背上娃娃上路了,走了没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似乎迷路了。
四下漆黑一片,不仅没有了引路的北极星,月亮也隐进云层避而不见,既无火把,又辨不清南北,看来只好露宿一夜,待天色清明之时再寻路出林吧。
沐颜歌环顾了下四周,夜色沉寂如渊,不见星火灯明,惟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和不时出没的动物嘶叫。
幸好这几年时常参加公司的野外宿营活动,若换做寻常女子,孤身迷失在这荒郊野外,想来定是吓得心神俱裂。
沐颜歌好不容易寻了处避风的巨石藏身,小心翼翼照料着“击石取火”燃起的柴堆。
幸好是在夏末,若是换作凄风苦雨的寒冬,她们定是要冻死在这荒野深林里。
夜色凉如水,看来不假,沐颜歌紧了紧衣衫,合衣卧下,搂着小婴孩沉沉睡去。
翌日,沐颜歌在一片晨色和曦中缓缓睁开了眼,怀中的小家伙居然早就醒了,正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沐颜歌冲她一笑,小家伙亦是心领神会般回以她一个甜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沐颜歌亲亲她如凝脂般粉嫩的小脸,给她喂完剩余的野果泥后,便又背起她开始了未知的征程。
野花还染着夜月的露痕,青叶半睡半醒惺忪朦胧,一缕霞光如泼墨般飞快染红了浅青的天际…
沐颜歌走出丛林已近晌午,近午的阳光有些灼人。
此时的沐颜歌是又饿又累,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维艰。
这是一条不过三两马车通行的小道,可上面却挤满了从咸阳城连夜出逃的难民,有行色匆匆还夹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有驮着大量的行李互相搀扶蹒跚的一家老小。沐颜歌自然也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员,除了狼狈,还是狼狈。
若说秦朝徭役、从征之苦是百姓揭竿而起的根源,那这些年频繁的战乱,亦是造成数众百姓流离失所,甚或转死沟壑。这种离乡漂泊之悲自然是处在和平安稳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沐颜歌此前无法体会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沐颜歌忽然有些黯然,这楚汉争霸还没开始呢,太平盛世离这些悲苦的臣民还显得那么遥遥无期…
离开咸阳的次日的傍晚,在古道旁某个颇热闹的茶摊前,沐颜歌在好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准备在此歇歇脚。
几个赶路人围坐在茶摊前大口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粗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得口沫星四下乱飞。
“本以为刘邦入了咸阳,老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哪知福祸朝夕,眨眼间那楚霸王入了城,烧杀抢掠,满大街那血流的……真是!”那人摇了摇头,说到悲惨处,脸上的肌肉不自禁抽了抽。
“……哎,要俺说,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百姓有个栖身之所,不用忍受饥寒,朝廷能适当减免赋税徭役,这日子便心满意足喽!”另一人放下手中的碗,慨然长叹。
“我说老兄,我看你是痴人说梦吧,这仗还得继续打下去,一时半会消停不了…你知道刘邦为啥要弃城退守壩上么?还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项羽,楚霸王在新丰鸿门驻扎了四十万兵马,而他只有十万…”左边一人立马接口,不甚唏嘘。
“我看也是,按照楚怀王原来‘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刘邦先入咸阳理应做关中王,估摸着是那楚霸王自恃功高企图独占天下…”里边一人惊疑不定地朝四周望了几眼,这才低声附和道。
沐颜歌在角落里低头啃着一个微微有些发硬的馒头,这是她方才在路边拣的,馒头一半早已变了颜色。
看来这里的百姓是巴不得刘邦能留在关中做王,沐颜歌暗自想到。楚霸王仇秦之情难消,攻城掳地,屠城盈野,血流成河之事普遍皆然,莫怪世人当作了残暴,民心之失,着实可叹。再看先入咸阳的刘邦,他不仅废除了先前秦国的法律禁令,还跟咸阳城的诸位父老约定三条法令:杀人的偿命、打伤人的办罪、偷盗的办罪。果真是‘霸者有霸者的心机,侠客有侠客的行迹’。
那馒头沐颜歌刚咬下一口,尚来不及下咽,便连连作呕起来,她气恼间,狠狠将那馒头砸向远处。
那馒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随即没入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馒头一扔,沐颜歌便后悔了。若她就此饿死在路边,只能怪自己意气用事,怨不得别人。
她还不能死,她若死了,这背上的娃娃该怎么办?莫非和自己一块等死?不,她们都必须好好活着,沐颜歌这样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来异世走上一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饿死了,未免太丢现代人的颜面了。
想到这里,沐颜歌莫名地又恢复了些气力。她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望了眼头顶似火的骄阳。
一路走来身上仅存的野果亦所剩无几了,她必须在天黑前抵达附近的一个小镇,把头上这支仅有的珠钗给当了,换点碎银给小家伙弄点食粮。
思及至此,沐颜歌提步走向头戴毡巾的买卖人询问道:“大叔,请问离这里最近的小镇在哪个方向?”
那买卖人打量了下眼前的沐颜歌,赢弱不堪的身板,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婴孩,一身破烂不堪的衣衫早已瞧不出了颜色,不由心生怜悯,指了指远方,温和笑道:“留仙镇离这里还有半个时辰的路辰,眼下烈日当头,姑娘和这娃娃还是饮点茶水再上路吧,小孩娇贵着呢,比不得大人…”
“我…我没…”
就在沐颜歌支支吾吾,想说自己没钱时,那买卖人已将打好的茶水端到了她面前,乐呵呵催到,“快喝吧,不要钱,你看小娃娃的嘴唇都干裂了…”
沐颜歌迟疑再三,低声道了句多谢,在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水的瞬间,她眸中微有湿润。
在现代,她是月收入过万的白领,平日里想吃什么会没有?穿越到古代,一杯平平无奇的茶水却足以让她感到弥足珍贵。
沐颜歌与小娃娃分享完茶水,谢别买卖人,打起精神上了路。
类似“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在此时发挥了其强大的精神效用,沐颜歌边走边展开漫无边际的想象,像棉花糖般柔软舒适的大床,像圆月般香浓四溢的奥尔良披萨,沁凉爽口的冰镇丝袜奶茶,还有令她眼花缭乱的水果沙拉拼盘…
这一切都像是瑰丽无比的梦境,在虚幻与真实的热切转换间,飞入沐颜歌迅猛膨胀的小脑袋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开出了一堆鲜艳旖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