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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越子良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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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子良出身不好,别人只知道是一个专门帮人做丧事的人家收养的孩子,都嫌他晦气得很,日日夜夜对着满屋子的花圈白绫苦读准备参加科考。
“你他妈给老子争气点!少看点没用的破书!”养父越何脾气差,眉弓骨硬邦邦地向外突出,额头上硬生生被挤出了几丝皱纹。越何不喜欢读书人。
“掌柜的,消消气。”妇人端了一个木盆,盆里晃着水,水里荡漾着擦脸的布巾。
妇人淋淋漓漓地拿起布巾拧干,悉心地给越何擦脸,“只要孩子以后能生活安定便好。”
“哼,妇人之见。”越何冷哼一声,又一扭头对越子良呵斥道:“读书也给我读出个样子!给老子考个状元回来,别辱没了家风。”
“爹,我们家有什么家风?天天和死人打交道的。”越子良把书翻得噼里啪啦,“我以后能有什么好出路?”
“这孩子当真不会说话,百善孝为先,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白眼狼。”妇人柔声斥责,“掌柜的,可别气坏身子。”
“他说的是实话。”越何一拂袖,回了去。
那妇人看了越子良一眼,“我们家也不富裕。”便也走了。
过了一年,越子良问越何借了盘费,去平乐城考试。越何表面上固执,板着一张棺材脸,把一袋银子丢给了儿子,越子良打开一看,是越何这几年为人做丧事的全部银钱,一同给了儿子。越子良双手有些颤,满脸惊诧,眼眸好似要渗出水。
“别出门给人当是乞丐的儿子,穿的吃的住的,都弄得好些,别给老子家里丢脸。”越何把脸侧过去,头有意地仰着,“今日起,别叫我爹了,让人笑话,你也不是我亲生的。”
“你走吧,别在我们家祖坟上蒙羞,稂不稂莠不莠!”
越子良转身,他一直沉默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心里涌着复杂的感情,但是他自己却无法理解,也无法表达,手中抓着那只装银钱的锦袋,死死地抓着,向前走了去了。
“掌柜的,你这是何意?”那妇人红着眼睛问,“他可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啊。”
“他很有主见,以后也许会发达,会做官。”越何苦笑着,“说出去,我们家的情况,多不好听啊,我们养了他十几年了,转眼就出门了。”
“对啊,该有出息,该有出息。”妇人一面断断续续地说,一边不止地落泪。
一到春节时日,越家的铺子就格外冷清,尽管里面花团锦簇,也是祭奠死人的,越何坐在小院子里,腿上放着装着豆子的小碟子,用一根长长细细的锈迹斑斑的铁条,拨弄火盆里的火星,混着灰屑,风一吹就飘零得到处都是,引得人一个接一个打喷嚏。
越何不禁裹紧了棉袄,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神色紧张,一面疑虑,进了屋子。
他趴下身子,在床底下拖拉出一个锦盒子,他又用力地咳了几声,吃力地翻过身。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长卷轴。他小心地阖上屋子的门。
“掌柜的,刚刚听见咳嗽声,还好吗?”夫人轻轻碰了碰门。
“恐怕不太好,我现在要休息一下,别来打扰了。”
看着那妇人渐渐隐去的身影,他才放心地把卷轴抽出。
“奉圣谕,朕自即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未有奸佞作祟,前吏部尚书李周玉,为命官,勾结外夷,为人不俭,尝于其府门之内设宴,实则商议谋逆,朕心怀仁厚,一再宽松处理,其死不悔改,粤若稽古,前朝净宗皇帝,对奸佞之辈严惩不贷,......将李周玉一家满门抄斩,念家中有小儿,免去六年以下小儿死刑,贬为庶民,终生不得为官,钦此。”越何轻声读出来,额头上冒着一滴一滴的冷汗,嘴里呼着白气。
“仁昭三十五年六月初八......”这个日期,正是十六年前,把越子良带回来的时候,他便枕在这个盒子里。
越何将卷轴拿出屋子,一挥手将他丢进火盆之中,化为灰烬,连同在他手里的一条条人命。
平乐城是都城,自然比一般的地方来得雄伟些。越子良东张西望,在人群中走。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第一次来?”
越子良一转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乱糟糟的胡子,尖嘴猴腮,长的样子就让越子良不得不起了疑心,他只是看了看,一甩手便把他甩开,连话都没说一句。
“这位兄台,不要那么冷淡。”那男人摊开手,笑眯眯地套近乎,“兄台气度不凡,一看就能高中,诶,你别走......嘁,今天又没揽到生意。”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个儿的男人,样貌憨实,“得手了。”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钱袋,“兄弟,分了。”
瘦个子的男人一把夺过,一脸喜气地打开,一打开,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怒火仿佛只有一瞬间就消逝了,“你个蠢货。”这话说得极其无力。钱袋里只有几块小石子,从外面看确实很像些碎银子,“我们被骗了,娘的,这人真是太谨慎了。”
越子良捡了个便宜的客栈,但是看来很干净。柜台后面的掌柜阴阴沉沉,不带什么生气,越子良心里想这平乐城真是怪透了,每个人都古古怪怪,街上说话的人都没有几个,都像行尸走肉一样走,人和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一层冰冷的空气,好像一说话就要遭到厄运一样。
店门的地方人突然多起来,越子良好像听到人的呵斥,冰冷的空气变得活泼起来。人群好像得到了讯息一样像蚁群一样围在了有营养的食物的旁边。
一个官兵打扮的人用粗壮的生满汗毛的手拎着一个文弱的人的领子,看起来就像考生。“说!刚刚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文弱书生满脸惊慌,身子软趴趴地倚在地上。
“你直呼当今圣上名讳,该当何罪?”官兵凶恶地说。
那书生摆手,满脸通红解释:“你,你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吧,官爷抓人怎么会抓错。”
“圣上的名讳岂是可以直呼的,这书生真是个二愣子。”人群嘈杂起来。
那官兵将书生甩在地上,“你有什么好说的!”说罢把刀架在书生的脖子上,押着走了。书生百口莫辩,连连叫冤枉。
越子良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周围冰冰凉凉,了无生气。人群渐渐散开,人们各自归家,飞鸟纷纷回巢。
在平乐住了五天,把这个城逛了一圈,发现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看来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吧,只喜欢看热闹,他想这真是极其恶毒的爱好。
在客栈的隔间,也住着和他一样一同参加考试的考生,越子良同他见过几面,那位考生名叫张英,怀州丰安人氏。
越子良每天起得并不早,后来越来越早,就是被张英声情并茂的朗读惊醒的。越子良忍住了对他一顿痛骂的冲动,他自我安慰在考试的时候把他踩得死死的,让他消失在中举的名单上,然后一脸沮丧地回老家种田。但张英本人极其勤奋,越子良觉得他的那个脑袋简直比家里的花圈还要大,所以越子良很讨厌他,说是讨厌其实是敌意。
梆子敲了几下,考试结束,中考生从那个大得惊人的考场鱼贯而出。越子良前脚一出,几个官兵就把他围住,不由分说将他带走,被带走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笑,他留了个心眼儿,但是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大胆贱民!”穿着红缎官服,头顶乌纱官帽的陆太尉醒木一拍,“敢在天子脚下犯事!”
越子良被带到后,发现自己旁边还跪着一人,那人一身富贵,也是刚刚被带进来的,他蓄着胡子,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越子良,越子良被盯得心里发毛,但对这人的样子倒是很敬佩。
“何大人,陆某敬重您,您却犯了如此的事!”陆太尉对那人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泄露考题,欺上瞒下!”他咬着牙,一只手支撑着脑袋。
何段不作辩解,越子良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他明白,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就能判人的罪。
“将证物呈上来。”陆太尉一摆手,衙役呈上一叠不厚不薄的纸。
“太尉大人,这正是从考生越子良的房中搜出的。”不知什么时候,那张英也被带了上来,张英俯首作揖。
“你说,那天看到了什么?”陆太尉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张英抬着头,那一脸的正气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话,“草民两天前看到越子良鬼鬼祟祟地出了门,草民本想问好......他没有应答,草民一脸叫了几遍,他却很惊慌地逃了出去。”
越子良拳头握得紧紧的“你这小人!我何时做出这种事了!”
“肃静!继续说。”
“草民心生疑惑,正见越子良房门未关,草民便进去了,发现桌上摊着几封书信,最早的那封就是从越子良住进那客栈时开始的,那署名正是何大人。”
“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将犯人何段,越子良打二十大板!押在牢里,何段贬为庶民,越子良从今往后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陆太尉又一拍醒木,醒木声音让人为之一振,话语却黏黏糊糊地从喉头流出来。
“大人!冤枉。”越子良一边被打,一边喊冤。一身白肉被打得青紫,好像一股毒药正在体内扩散。一行泪水流过他的脸颊,他看到了陆太尉颠来倒去,皮笑肉不笑的丑态,张英的供词前言不搭后语,破绽,漏洞百出,真是可笑啊。
在迷迷蒙蒙中,他被人送到监牢里,潮湿而阴暗,他分明什么罪也没有,却被送进大牢。
二十大板打完,他已不能动弹,似乎筋骨尽碎,脸上挂着泪痕,躺在稻草上。隐约可以听到老鼠的声音,悉悉索索,一只小白鼠在越子良前面蹿来蹿去。
越子良一时兴起,去逗弄那只白鼠,提着老鼠的尾巴把它捉了起来,老鼠反咬了他一口,跑掉了,越子良挤了挤伤口,就看向对面的何段。
“陆善宗想把我们排挤下来。”何段说道,“老夫已失了大势。”何段叹了口气,在阴湿的墙角翻了个身,“别想太多。”
越子良可以在牢中听到外面的雨声,顺着窄小的窗口,一点一点的细腻水珠糊在越子良的脸上,冷空气也让他把身子蜷得更紧,那只老鼠爬上他的手背取暖。
越子良把这只小白鼠托起,这或许是他在这监牢中唯一的伙伴了,何段不是,何段压根就没怎么搭理越子良。他在松松垮垮的稻草中探出一个小洞,撕了一小块衣服的布料,垫在下面,把那只老鼠放在里面,雨滴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流。
几天后,老鼠围着他转了几圈,“吱”了一声,就栽了下去,失去了宝贵的生命。还没等好好埋好尸体,牢门就被两个狱卒粗暴地打开,把越子良带了出去,他宝贝地看着自己宠物的尸体,又看了看何段,何段那种即将赴死的壮烈眼神简直让越子良觉得有些可笑和悲壮。